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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宋惜打了金主的白月光。
霍啟延帶人和刀來找她時,她正安安靜靜的用冰塊冷敷紅腫的掌心。
霍啟延讓人把她綁了,親手亮出刀刃抵在她臉上。
“你那一巴掌劃傷了妙儀的臉,你的臉毀了,她才會開心。宋惜,一報還一報,你動手之前就該有這個覺悟。”
宋惜眼睫微顫。
這把匕首是她送給霍啟延的紀念 日禮物,曾經,麵對匪徒,他拿它自捅三刀換她毫發無傷。
沒想到有一天,它要紮進她的身體,換另一個女人的笑顏。
“她把我逼到彆墅樓頂,要我在跳樓和打她中間選,我有得選嗎?”
宋惜倦怠的抬眸,自嘲一笑。
“你心尖尖上的人,我哪敢下手......那一巴掌隻是指尖輕輕碰到她的臉,她就藉故抽了我手心一百下,還不夠麼?”
霍啟延遺憾的看了她一眼。
“我說過,妙儀脾氣古怪,她的一根頭發都彆碰,你怎麼就是學不乖呢?”
宋惜愣住,從他進門就武裝起來的堅強如蛛絲一樣破裂。
“那我,”她艱難的說,“我應該跳樓,是嗎?三層樓高,十二米而已,運氣好摔不死的,是嗎?”
男人失去耐心,隻低頭看了眼時間。
宋惜的心猝然墜落深崖,瘋了一樣甩頭擺脫他的鉗製。
“你明知道她愛逼我玩這種遊戲,你縱容她玩,憑什麼毀我的臉、毀我人生!”
“噓......”霍啟延伸指點住她的唇,“臉上劃一刀就好。但你多耗一分鐘,我就少陪妙儀一分鐘,她不開心又得再加一刀。”
他示意她看已經一分零五秒的手機計時,“惜惜,兩刀了。”
宋惜望著他平淡無波的眼,淚珠滾落。
“霍啟延,你說會對我好一輩子的!”
這個男人明明那樣深刻的愛了她八年。
那年百年校慶,知名青年企業家霍啟延返校演講,與她一麵之緣,竟起了興趣。
宋惜不過一普通貧困大學生,又是孤女,怕遭玩弄丟棄,絕不敢招惹這樣的大人物,總是防著、躲著他。
後來,她被兼職騙進聲色場所差點**,他不惜得罪黑道勢力救;
她摔下樓梯骨折,他放棄千萬合作24小時陪伴......
霍啟延不求回報的對她好了整整四年,真不是玩玩而已。
宋惜被攻陷,畢業當天和他公開交往。
但她嚴重恐婚,霍啟延就一力扛住所有催婚催育壓力,萬事體貼她感受。
又一個四年,宋惜心甘情願讓他套上婚戒。
可是結婚前夕,京妙儀從天而降。
一開始,霍啟延隻是常出去跟這位新結識的朋友會麵,聊股票、風投。
後來他把人接到宋惜剛裝修好的婚房入住,兩人時常徹夜長談。
當時宋惜還為他找到合作夥伴而高興,用心準備夜宵。
直到目睹京妙儀跨坐霍啟延腿上和他交頸激吻,她才醒覺,大鬨一場,逼他斬斷關係。
結果卻是領證那天,霍啟延放她鴿子,牽手京妙儀出席活動,官宣初戀女友身份。
一夜之間,“宋惜離間霍啟延和初戀,心機上位八年仍是包養替身”的流言四起。
名正言順的霍太太,自此成了人人唾罵的下賤撈女,準未婚夫成了金主。
而小三京妙儀,好一抹聖潔無辜、人人同情的白月光。
既然如此,宋惜退出。
可她走一次,霍啟延抓一次。
離開因此變成了逃。
她用儘辦法逃了十幾次,都被霍啟延抓了回來。
最後那次,差一點點就能出國永遠消失,卻還是被他找到了。
他失控的扼住她的脖子,要她一遍遍重複“永遠不會離開”。
又失而複得般把她按進懷裡解釋:“我和妙儀的關係是合作需要,相信我,等合作結束,我們就回到從前。”
回到從前?
京妙儀連呼吸一口霧霾都能找茬到她身上,而霍啟延永遠隻會叫她道歉!
他的愛,她拿著放大鏡都找不到了。
就像現在,麵對她歇斯底裡的質問,他也隻是淡淡的通知她:“惜惜,三刀了。”
宋惜心如死灰的閉上嘴,不再掙紮,接受屬於玩物的命運。
霍啟延將刀尖抵上她的臉,“已經準備好最好的整容醫生,不會讓你留疤。”
火辣的痛感在臉上炸開,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宋惜腦海裡隻有兩個字:魔鬼。
她緊咬牙關,意識湮滅在劇痛中。
再次醒來,竟然已經過去五天。
看著鏡子裡臉部裹滿紗布隻露出兩隻眼睛的自己,宋惜極度不安,抓著護士問:“三條傷口怎麼包成這樣?”
護士驚訝道:“你全臉整容,多處手術呀!”
“什、什麼?”宋惜呆滯了,“我為什麼要整容?”
“因為妙儀不喜歡你的臉和她長得像。”霍啟延從外麵進來,語氣平靜。
“放心,我為你挑了一張很漂亮的臉,你會滿意的。”
“可是我不願意!”宋惜死死的盯著他,渾身顫抖,“我不是跟她長得像,我是跟我媽長得像,這張臉是我媽留給我的禮物!”
霍啟延輕描淡寫道:“臉是你們矛盾的根源,從根源解決問題,對你隻有好處沒有壞處。”
“為我好?”宋惜想笑,卻笑不出,“太可怕了,你們太可怕了......”
她喃喃著後退,想衝出這個牢籠,卻被守在門口的保鏢恭恭敬敬送了回來。
霍啟延坐下陪她,沒多久,京妙儀打電話要他陪看電影。
男人看向宋惜,如果她開口,他會留下。
但宋惜一動不動望著窗外的天,直到他離開都沒扭頭看一眼。
出院前一天,宋惜終於找到和主治醫生單獨相處的機會。
她脫下無名指上的婚戒,塞進他手心。
“這個鑽戒價值六千萬,在我下次複診時,請讓我......‘死’在手術台上。”
2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醫生握住鑽戒,與宋惜同時收回手,裝作正在囑咐出院後的臉部保養。
“一個月後複查,不要忘了。”
保鏢推門而入,沒發現異常,對宋惜說:“小姐,司機到了。”
車後座空著,霍啟延沒來。
宋惜並不意外。
自從跟京妙儀攪在一起,她的事,他參與的次數寥寥。
到機場坐飛機回京市,再由私家汽車接回彆墅院子裡。
一下車,宋惜就縮了縮肩膀。
京市天氣突變,今日迎來寒潮,她穿的夏日長裙不夠抵禦風寒,恨不得立刻進屋。
快步走到門口電子鎖前麵部識彆,被提醒識彆錯誤。
連試幾次,宋惜後知後覺的摸了下臉。
她這張臉,自己都感到陌生,何況電子鎖。
吸了口帶著涼意的空氣,她借保鏢手機打給霍啟延。
從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逃”開始,她就失去了手機擁有權,隻能借。
打到第五次,那邊終於接通。
接的卻是京妙儀。
“怎麼了?”高傲的聲音,在悠揚的鋼琴背景聲裡顯得分外優雅。
宋惜的心臟下意識緊縮,低聲說出要鑰匙的需求。
京妙儀慵懶道:“啟延在陪我看秀,你等著吧。”
電話結束通話,宋惜怔怔的望著螢幕。
京妙儀能碰霍啟延從不讓人碰的私人手機。
能請動當初受不了秀場無聊而讓女秘書陪自己的男人。
這兩件事,都令宋惜感到可笑。
直到冷風刮過裸露的小腿,宋惜回神,摸了摸胳膊,轉身去車上避寒,卻被司機一把推了下去。
“去去!這車是霍太太的專屬,你是霍太太嗎?坐一次得了,少得寸進尺啊!”
“能吃低三下四當情婦的苦,還吹不了這點風?”
宋惜被身後保鏢接住才沒摔倒,小臉在風中漸漸白透,咬牙對保鏢說:“把司機控製住,我要上車。”
保鏢恭恭敬敬的,說的卻是:“小姐,我們隻負責看住你,以及保護人身安全。”
宋惜的喉嚨像是被一坨雪給糊住了,好半天,才發出一聲難堪的笑。
她沉默的轉身,朝外走去。
兩個保鏢不遠不近的跟著。
走到彆墅區的主路上,宋惜衝路過的車招手,第一輛就停了,是個友好的女鄰居。
宋惜舔了舔嘴唇,有些羞赧的開口:“可以......借我兩百現金嗎?我沒帶手機錢包,想去便利店買個禦寒的毯子......”
女鄰居給錢爽快,還要送她去便利店。
直到保鏢跟來,對方猶豫道:“宋惜?”
瞥見宋惜不自然的神情,鄰居確認了,臉色一黑,就去搶奪給出的鈔票。
宋惜死死捏住錢。
“小玉,兩年前你老公破產,你們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是我接濟你,讓霍啟延給你老公機會,你們家才東山再起。”
對方臭著臉道:“要是知道你是個專勾引彆人老公的騷貨,我纔不會領你的情!我跟你可不一樣,有底線有尊嚴!”
宋惜的身體早不如從前,幾番爭奪,錢還是被搶了去。
“正主都回來一年半了,還賴著不走,臉整成這樣是想繼續勾搭男人嗎?我呸!”
昔日朋友三兩下撕碎鈔票,甩到地上。
“人下賤,碰過的錢也下賤!”
3
宋惜緊握著拳,身體在寒風中發抖。
“是霍啟延追的我。”
她像祥林嫂一樣曆數著真相,聲音越來越大,彷彿這樣就能洗刷自己的冤屈,“我纔是他名正言順的未婚妻!!!”
“少白日做夢了。”小玉譏笑道,“霍總當初承建這個彆墅區,留了最好的那棟給自己做婚房。你要是他未婚妻,怎麼住進去的是京小姐,不是你?”
宋惜望著不遠處的紅色房脊,滿腔怒火彷彿被暴雨淋過,迅速寂滅。
是啊,那是整個彆墅區最好的房子。
她花了足足兩年時間跟進、裝修出來的房子,她幻想著在裡麵生寶寶、闔家歡樂的房子,當然是最好的。
可惜,裝修好之後,她還一天都沒住過呢。
見她發癡的樣,小玉呸了一聲,上車離去。
豪車尾氣把鈔票的碎片颳得漫天飛舞,宋惜追著跑,弓著身子一片一片的撿。
她太冷了。
碎片拚成錢能買毯子,總比尊嚴有用。
但是怎麼拚,都拚不齊。
其實拚出來又有什麼用?小玉會散播資訊,彆墅區的便利店不會賣給她東西。
宋惜把碎片揉成團,用力砸了出去。
她瑟縮著肩膀經過那棟漂亮的婚房,回到旁邊那棟屬於她的“家”。然後在門口找了個相對避風的空間,抱膝坐著,等待。
從中午等到晚上,再等到淩晨。
她已經凍得失去知覺,終於聽見霍啟延的聲音。
他好像說了很多話,但她又冷又餓,耳朵嗡鳴,都沒有聽清。
被抱進屋裡,仍是蠶蛹一樣蜷縮著。
直到京妙儀把一份飄著香味的餐放在桌上,宋惜才終於回了點神智,衝過去,拿起勺子往嘴裡塞了一大口。
京妙儀坐在對麵,欣賞著“惡狗”撲食。
等對麵連吃了七八口,她才慢悠悠驚呼一聲。
“哎呀,拿錯了!啟延讓廚房燒了新菜給你,這些剩飯剩菜是我打包的狗飯。宋惜,你怎麼也不好好看看。”
她指指盒子裡被人啃過的肉和骨頭。
宋惜咀嚼的動作霎時僵住,惡心感從胃部上翻,把她一整天的委屈都頂了出來,化作一滴眼淚。
在京妙儀笑嘻嘻的目光中,她若無其事的抹掉淚水,把那口飯嚼著吞了下去。
從前過苦日子的時候,吃的東西連這頓狗飯都不如呢。
所以你惡心什麼啊,宋惜?
你有什麼吃不下去的?
矯情,那是吃飽穿暖的人纔有的玩意!
霍啟延打完安排供暖的電話進來時,宋惜又往嘴裡塞了一大口。
瞥見餐盒裡混雜在一起、像餿水一樣的東西,他一愣,斥道:“彆吃了!”
宋惜彷彿沒聽見,又舀了一口。
“我說彆吃了!”霍啟延大步過來,將餐盒連同她麵前的碗都掃了下去,然後掐著她的腮,逼她把嘴裡的飯菜吐了出來。
看著一地狼藉,宋惜終於崩潰了。
“我沒有力氣打掃房子了,也沒有力氣去給自己做一頓飯了!”
“我隻想吃飽了洗個澡睡覺,為什麼就這麼難!為什麼就這麼難!!”
她尖叫起來,把椅子推倒,把屋裡的東西都砸掉。
“宋惜!”霍啟延上前抱住發狂的她。
宋惜神智清醒過來時,已經在浴室的浴缸裡了,霍啟延在給她放熱水,很暖很舒服。
氤氳霧氣中,那雙冷漠的眼裡似乎裝著疼惜。
“給你打包的飯菜,妙儀拿錯了。她不是故意的,你不該用自傷的方式跟她置氣,傷人傷己。”
“她的腳踝被你砸的玻璃碎片劃了口子,待會洗完澡,下去給她道個歉。”
4
宋惜於是知道,自己是眼花看錯了。
頓了頓,霍啟延輕撫她冰涼的臉,“我給你做你愛吃的海鮮麵,你泡個澡就能吃上。”
麵吃不吃不重要,但道歉是必須的,否則不知道明天會有什麼等著宋惜。
泡了個很短的澡,她趕緊下樓。
京妙儀打著哈欠笑,“算了,一會兒是餓狗,一會兒是瘋狗,本小姐不跟狗計較。”
宋惜垂著頭,隻當聽不懂。
霍啟延把麵條放在桌上,過去牽起京妙儀,回頭說:“我們走了,你吃吧。”
聽見車離去的聲音,宋惜才鬆懈精神,癱坐在椅子上。
海鮮和麵條的香味飄進鼻子裡,那是她曾經很愛很愛的味道。
霍啟延在節目上說,這一生隻為兩個女人下過廚,一個是母親,一個是未婚妻。
那時她坐在電視機前,吃著他上這檔直播節目前給她做的海鮮麵,笑得像個傻子。
在甜蜜的回憶裡逛了一會,宋惜把自己拔出來,挑了一筷子麵送進嘴裡,慢慢咀嚼。
但是沒有吞下去,吐了。
那頓狗飯已經讓她吃飽了,她是真的吃不下這種好東西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淚流滿麵。
次日上午,她昏睡醒來下樓,看見餐廳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廚房裡飄著香味。
三個麵生的傭人走過來,恭敬的叫她“小姐”,一個負責做飯,其餘兩個負責打掃。
距離霍啟延默許京妙儀把這裡的六個傭人全部“借”走,已經一年多了。
今天,他開恩了。
守在門口的兩個保鏢也是新麵孔。
自從宋惜讓一個保鏢對她心生同情、放水幫她逃跑之後,霍啟延總會定期換人。
宋惜閒著發了會呆,傭人過來叫她吃飯:“李小姐,早飯做好了。”
“李?”宋惜奇怪道,“你叫錯了。”
傭人指著茶幾上的嶄新身份證,疑惑的問:“李紅,這不是您嘛。”
宋惜看著新臉、新名、新身份證,忽然感覺自己已經死了。
過了一週,霍啟延來看她,她纔有機會問。
霍啟延道:“你的名字跟妙儀犯衝,就改了。”
他說得那麼平常,好像這事跟給小貓小狗改名一樣隨意。
宋惜輕輕“哦”了一聲,笑起來,“改也......改個好聽點的吧。”
她的名字是父母取的,父母文化不高,想法很樸素,“惜”字就是珍惜女兒的意思。
她這個笑看得霍啟延有些難受,蹙眉道:“惜惜——”
宋惜搶先說:“我知道,李紅兩個字一定是五行上有說頭,更旺你太太是嗎?”
“你們的愛情真是太偉大了!”
她笑個不停,霍啟延黑著臉,用力把她拽到懷裡抱著。
宋惜拚了命的推他、咬他,他也不放開。
過了許久,他鬆開勁把宋惜包在懷裡,將一個精美的盒子送到她手心,輕握著她的手開啟,裡麵躺著一顆流光溢彩的紅鑽。
“喜歡嗎?稀有紅鑽。”
霍啟延低頭瞧她表情,在她眼角吻了一下。
“你的那顆粉鑽,妙儀很喜歡,想拿去改個款自己戴。”
他頓了頓,把紅鑽戒指戴到宋惜手上,“紅色更襯你,我們交換一下。”
宋惜麵無表情的看著那顆鑽。
霍啟延大概忘了,自從被京妙儀灌過紅墨水開始,她就很討厭紅色了,聽到都會生理性緊張。
而且,粉鑽她已經給了整形醫生。
正在想對策,霍啟延卻已撈起她常戴婚戒的另一隻手。目光落在光禿禿的無名指上,他眯了眯眼,聲音溫柔而陰沉。
“惜惜,我讓你戴著的婚戒,你給誰了?”
“誰有那個膽子要,幫你逃跑?”
5
“讓我猜猜——”
宋惜心如擂鼓,大聲打斷他:“我藏起來了!我什麼都沒有了,愛情沒有了,正常的生活沒有了,名聲沒有了,臉沒有了,名字沒有了......”
真實的苦澀從心臟蔓延到全身,宋惜把紅鑽脫下來用力扔到霍啟延身上。
“那顆粉鑽是能證明我們過去的唯一東西了,我不會給的,死也不會給的!”
她跑上樓把自己關進房間,身體輕輕抖著,後背全是冷汗。
不一會兒,霍啟延在外麵敲門。
宋惜把自己捂進被子裡,一邊想著被逼要粉鑽的對策,一邊祈禱他儘快離開。
可惜事與願違,霍啟延拿備用鑰匙開了門。
宋惜如臨大敵的看著他,卻發現他沒有生氣,淡得看不出情緒的表情中,似乎是一抹愉悅。
“好,你不願意,就算了。”
破天荒第一次,他沒有逼她讓給京妙儀東西。
宋惜剛鬆了口氣,就被霍啟延扯進懷裡。親吻鋪天蓋地的落下,越來越急切。
她感到惡心,連忙推他。
那點微不足道的力氣,被男人誤以為是動情,也將五指扣進她的指縫,溫柔摩挲。
宋惜遲鈍的大腦終於反應過來,她不給粉鑽的那番話,就像是對他的表白。
一個女人被身心虐待到毫無尊嚴的地步,卻還對他有情。
怎麼不令人滿足、高興呢?
她真恨他。
宋惜望著雪白的天花板,卻沒有反抗。
為了掩飾謊言,她不能這麼做。
下午醒來時,霍啟延已經離開。
宋惜洗了一個小時的澡,剛下樓,京妙儀的生活秘書過來了,板著臉道:
“我們京小姐即將和霍總結婚,要選婚戒,邀請你一同逛街,幫忙挑挑款式。”
結婚。
宋惜一僵。
原來霍啟延來要粉鑽,是在給京妙儀準備婚戒。
她稱呼京妙儀為“太太”很多次,可聽到他們要結婚的訊息,卻像是第一次麵對他們在一起的事實。
她抹了把額頭的虛汗,聲音不穩的說:“抱歉,我腹痛,今天不方便——”
還沒說完,秘書就揮動手中的鞭子,狠狠抽在她小腿上,重新一板一眼的說:“我們京小姐邀請你一起逛街。”
宋惜忍著痛啞聲說:“好的。”
一見麵,京妙儀的視線先落在她脖子的創可貼上。
她意味深長一笑,親昵的攬住宋惜,佯裝生氣,“你不願割愛粉鑽,我隻好購物出出氣咯。”
挑了沒多久,平時愛奉承京妙儀的一個跟班也過來挑戒指。
她看中的那款,京妙儀也看中了,轉頭問宋惜:“你覺得我們誰戴更好看?”
宋惜瞬間繃緊了神經,斟酌著說:“她戴著顯優雅,你戴著顯貴氣,都好看。”
“啪!”
京妙儀抬手就是一巴掌。
“我真誠問你意見,你模棱兩可敷衍我?”
宋惜吸了口氣,頂著巴掌印微笑著說:“你的手指細長,戴著更好看。”
“啪!”
京妙儀甩手給她第二巴掌。
“那就是說她手指粗了?你故意離間我們姐妹感情?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滿店的目光都被這裡的打戲給吸引了,宋惜像一條被圍觀宰殺的死魚,尊嚴和臉,都火辣辣的痛。
她咬了咬牙,說:“試試其他款,可能更好看。”
京妙儀輕蔑一笑,“那就是說,你剛剛陽奉陰違,故意把醜的說成美的了?”
她揉了揉手心,對跟班說:“你,上去給我打。”
6
跟班擼了擼袖子,疑惑的問:“妙儀,這人誰啊?”
京妙儀似笑非笑的看著宋惜,輕慢的說:“叫李紅,很土的名字是不是?人可洋氣了,宋惜找來的好姐妹,誌在爬霍啟延的床。”
“什麼?!”跟班怒了,“宋惜這個婊子,占了你的位置這麼多年,心機被拆穿了還死賴著不走,竟然......下賤東西!正宮都要跟霍總結婚了,還拉姐妹來撬牆角!”
她怒氣衝衝的上前,左右開弓給了宋惜兩耳光。
宋惜死死的站著,任由她打。
因為躲避和反抗的結果,隻會是變本加厲的懲罰。
沉重的巴掌繼續落在臉上,痛,很痛,劇痛,再到麻木,感受不到痛覺。
周圍看客舉起手機,就連訓練有素的店員,眼裡也寫滿了看熱鬨的興奮。
“是打小三吧?”
“肯定呀!不然誰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動手哦。嘖嘖,年紀輕輕乾什麼不好,偏偏睡彆人的男人,活該!”
宋惜聽著那些議論,恨不得剖開自己的心告訴他們,她不是!她是名正言順的!
她張了張嘴,京妙儀上來貼耳道:“很委屈是嗎?想大聲喊出真相是嗎?”
她笑了,“可是福布斯榜首的千金,絕不可能是小三。就算今天當眾打死你,也絕不可能是罪犯。”
說完,親手一巴掌抽在宋惜臉上。
宋惜的身體搖搖欲墜,顫抖著,她突然覺得疑惑——
她踩著尊嚴苟延殘喘,是為了活著。
可是這樣活著,究竟有什麼意義?
她猛地推開京妙儀,跑到兩米處放滅火器的地方,舉起那個沉重的東西返回,橫向一掃,重重打倒京妙儀和她的跟班,再砸向陳列著貴重鑽石的玻璃櫃。
一下,兩下,三下,碎了!
店員立刻呼叫保安和110,店裡亂作一團,宋惜趁亂逃了出去。
跑過幾個店,即將拐角時,京妙儀的跟班怒吼:“攔住這個小三!她睡人老公!”
此話一出,還真有人擋住宋惜的路。
僅僅耽擱十幾秒,保鏢和京妙儀二人都趕了上來。
跟班一腳將宋惜踹倒,連番毆打。
京妙儀陰沉著臉,把高跟鞋重重踩進宋惜小腹,碾壓。
宋惜慘叫著,神智漸漸剝離,恍惚中聽見有人驚叫:“出人命了吧?流了這麼多血!報警報警!”
她一息尚存,知道自己被帶進了警句,死狗一樣被扔在冰涼的等候椅上。
而京妙儀坐著舒適的軟座,麵前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清茶。
過了半小時,霍啟延大步趕到。
看見那個奄奄一息的人,他瞳孔驟縮,怒道:“都是死人嗎?連個醫生都不叫!她要是有事,你們每一個,我都不會放過!”
他小心翼翼打橫抱起宋惜,大聲叫司機掉轉車頭。
擦身而過時,京妙儀拉住他的手臂。
“霍啟延,我的手疼~”
男人看也沒看她一眼,疾步往前。
京妙儀咬了咬唇,對警察說:“我故意傷人,犯了重罪,把我關進去吧。我的未婚夫一點都不關心我的死活,恨不得我能判個五年十年呢,我認罪!我伏法!”
霍啟延停了下來。
片刻後,宋惜又一次感受到了座椅的冰涼,她被“扔”了回來。
她用力睜開眼,看著她曾當做歸宿的男人吩咐保鏢叫救護車,再對警方說:
“這是私人糾紛,我們會私下解決好,不要留任何案底。”
他拉起鬨彆扭的京妙儀,摟著她出去。
那個般配的背影,讓宋惜重重的喘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氣。
為什麼不愛了,就能把她作踐成這樣。
她至今想不通。
車停在院裡,京妙儀喊腿疼,霍啟延便把她抱進屋裡。然後轉身,要趕去醫院。
京妙儀撲向前抱住他,被他掀翻在沙發上,“我已經在外麵給足了你麵子!但你今天做的事,脫離了人的範疇!”
京妙儀坐起身,理了理頭發,冷笑道:“是,我是過分,因為我的男人睡了另一個女人,我嫉妒得發狂!”
“我容忍你把她永遠留在身邊,不能有點脾氣?你去問問,哪個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能做到我這樣!”
霍啟延握緊了手,轉過去的步伐頓住。
京妙儀見勢上前,從前麵抱住他,放軟了聲音說:“宋惜那點皮外傷,看著可怕而已,我在車上已經聯係了最好的教授,治幾天就好了。”
“你想要的東西,我已經在努力了,再過半個月就能拿到手給你。我為你跑前跑後的,你都不陪陪我嘛。”
霍啟延無聲吐息,被她拉著坐下。
醫院裡,宋惜已經被送到病房,卻並未得到任何救治,疼得在病床上翻滾。
保鏢一說:“這樣不好吧?霍總要是知道......”
保鏢二白了他一眼,“這是京小姐的吩咐,給她點教訓而已。哪個女人是霍總心尖上的,你還看不明白?”
保鏢一不說話了。
宋惜整整疼了一夜,到第二天早上已經出氣多,進氣少,這才被送往急診。
在icu住了一週,終於撿回一條命。
轉進病房後,她聽見醫生說:“霍總,李小姐的內臟已經沒有危險,臉部玻尿酸因受過重擊而移位,感染嚴重,我們也做了處理,但臉部修複和整形不是我院強項......”
霍啟延仔細詢問注意事項和住院時間,然後打電話跟深市的整形醫院預約,依然讓之前給宋惜主刀的資深整形醫生來做。
半個月後,宋惜出院,被私人飛機送往深市。
霍啟延一路握著她的手,鄭重道:“惜惜,這是最後一次讓你受傷了,相信我。”
可是他和京妙儀的婚禮,就在下週。
宋惜閉著眼,不做回答。
進入整形醫院,她看向主治醫生,對方隱晦的眼神讓她放了心。
霍啟延對深市不熟,在此地沒有人脈,這次,她一定能逃出生天的。
手術預估十五個小時。
霍啟延把宋惜送到診室門口,跟上一次一樣,將在外麵全程等待。
診室鎖死的瞬間,醫生扯掉宋惜身上的無菌布,給她一套喬裝打扮的新衣、一遝現金和假身份,帶她從內部門離開,送至醫院大樓後門。
“交易完成,遠走高飛吧!”
7
十五個小時,對霍啟延來說並不漫長,這充其量隻是他一個中等強度的工作時長。
處理幾件公事,中間喝兩杯咖啡,一抬頭就會發現十幾個小時已經過去了,天已經從黑夜變成了白天。
因此外界有很多吹捧他的聲音,說他多麼多麼的吃苦耐勞,多麼多麼的努力上進。
但事實上,他隻是注意力高度集中,遇到問題就進入一種心流模式,感知不到時間。
但今天,他在手機上處理秘書發過來的公務,短短十分鐘已經連續出神三次。
由於這是個緊急檔案,秘書不得不在電話那頭第四次叫回他的神:“霍總?”
“嗯。”霍啟延盯著螢幕右上角的時間,然後看向前方緊閉的手術室大門。
已經十三個小時十二分鐘了。
宋惜上一次來手術,醫生比預定的時間提前了兩小時二十分鐘,但是這次,沒有。
難道是遇到了什麼意外?
不,不會!
他立馬在腦海裡否決掉了這個可能性。
宋惜不會有事的,每一個見過她的人都說:“珠圓玉潤的,是個有福氣的長相。”
所以她怎麼可能有事呢?
整容是出過不少人命事故,但現在技術已經非常非常成熟。
況且,他提前花了兩個月的時間讓專人調研,最終選了這個正規、專業、無可挑剔的醫院,深市多位當紅明星都是在這裡整的形,這位醫生手下沒有出過人命。
在秘書的第五次呼喚下,霍啟延站起身去視窗呼吸了兩口新鮮空氣,逼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
又過了一小時,他的目光不由得飄到右上角的時間上。
怎麼回事?
這次手術還沒有上次的大,上次動了骨頭,這次隻是麵部修複,打玻尿酸而已,怎麼還沒上次的順利?
他有些焦躁的起身,在走廊上來回踱步,腦子裡不停的閃現各種負麵猜測,又被他一個個叉掉。
又過了度秒如年的一小時,手術室的門終於開啟了,他一個健步衝上去,視線越過醫生的肩頭往裡看,語氣難掩急促:
“她怎麼樣了?”
“這位先生......”醫生緩緩開口。
那個欲言又止的語調,一下子讓霍啟延的後背炸了毛。
他深吸了一口氣,額頭上的青筋鼓了出來,“說下去!”
醫生說:“她感染嚴重,不幸離世,請節哀。”
現場靜止了一秒鐘,緊接著,醫生被一道掀開,一陣風從他旁颳了進去。
那個毫無生氣的人已經被放到移動床上,身體到臉都蓋著白布。
霍啟延嗆著呼吸看了好一會,大腦暈暈乎乎的。
“宋惜?”許久許久,他像是叫一個裝睡的人一樣叫了一聲,屏息等待著。
床上的人沒有回應,沒有移動,也沒有呼吸。
霍啟延驀地後退幾步,抵著牆,支撐住自己的身體。
又過了很久,他艱難的開口說:“你心裡對我有氣,捨得就這麼倉促的走了?”
過了從生到死走完一生那麼長的時間,他提出點力氣走上前,輕輕掀開了那具屍體上的白布——
這張臉,不是宋惜。
霍啟延呼吸一滯,猛地掀開了整張白布,捉起屍體的右手,掀開衣袖。
宋惜手腕往上十厘米處有三顆等距排列的淡灰色小痣,但是這隻手臂沒有。
她不是宋惜!
8
霍啟延劫後餘生般喘了一大口氣,轉過身去找那個醫生。
對方也正好匆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深市人,看見小床上的人就撲過去嗚嗚的哭。
那醫生摘下醫用口罩,抱歉的對霍啟延說:“不好意思,弄錯家屬了。”
霍啟延一肚子火,但沒什麼比知道宋惜還活著更重要的了,而且這個醫生也不是給宋惜主刀的醫生,於是他就隻是沉了點音調問道:“請問,我愛人的手術怎麼樣了?”
出於歉意,對方很認真的聽著。
但在霍啟延說出主治醫生的名字後,他的表情明顯變得古怪起來,因為那位醫生——
“他今天沒有手術,您是不是弄錯了?”
霍啟延擰眉,耐著性子把手術單給對方看,那人拿著跑去打聽了。
過了不到兩分鐘,回來,還是一樣的說法:“不知道手術單是怎麼回事,但昨天到今天確實隻有我這一台超長時間手術。”
霍啟延按了按眉心,突然一腳踹上手術室的門。
“我把人送到你們醫院,讓你們給憑空蒸發了?!”
宋惜確實是憑空蒸發了。
霍啟延找遍醫院,都沒有找到這個人。
查監控,監控壞了,沒有相關記錄。
再查那個不知下落的主治醫生,欠了巨額賭債,可在一個月前突然天降橫財還清了這筆債。
那正是宋惜那次出院的第三天。
聯想到後來找她要粉鑽時她緊張的表情,霍啟延立刻斷定——
宋惜逃了。
她把婚戒給人,幫她逃了!
他麵色鐵青,聲音低得幾乎是咬牙切齒:“找,挖地三尺也得把人給我找到!”
以整形醫院為中心,霍啟延不惜財力、人力、物力,開始地毯式搜尋。
宋惜逃了很多次,他最後都找回來了。
這一次,他也一定可以。
可事實告訴他,他不可以。
當他已經在深市整整呆了一週,連婚禮前夜都還在通宵達旦的盯著找人時,京妙儀坐不住了,趕過來逼他回京市。
“我的爸爸媽媽、哥哥姐姐......所有親人,都已經從國外飛來了京市酒店,你明天不現身,讓我的臉往哪兒擱!”
霍啟延抽著煙,深陷在沙發裡冷哼。
他的衣衫有些淩亂,黑色襯衫的領口敞著,從上往下的第四顆釦子才扣上,還扣錯位了,整個人顯得很頹喪。
“那是你的事。”他吐出一口煙說。
京妙儀大步過去奪他的香煙,反被霍啟延抓住手腕反手一擰,成一個屈辱的姿勢背過身。
她疼得大叫,“你放手,放手!”
霍啟延充耳不聞,隻是問:“你把宋惜弄哪兒去了?她逃走,是你搞的鬼吧。”
京妙儀怒道:“我才沒那功夫!”
這句話卻撞上了槍口,霍啟延更用力的擰了一下,“你沒功夫?”
他突然衝著門口說:“把人帶進來!”
兩個保鏢被押了進來,正是他派給宋惜的隨身保鏢,此刻臉上帶傷,很是狼狽。
霍啟延冷冰冰的道:“之前的兩個被你買通,讓她在大冷天裡挨餓受凍。我換成這兩個,又被你威逼利誘,讓她疼了一整夜才治療。要不是她命大,那天就該死了。”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裡突然摻了幾分恨,“不是你這麼沒人性,她會一直想著跑嗎?你還真把自己當封建社會的大老婆了,彆忘了,你纔是下賤無恥的那個!”
“哢擦”一聲,京妙儀的骨頭錯了位。
她疼得尖叫,滿頭大汗的威脅道:“霍啟延!東西還沒讓你拿到手呢,你就敢這麼對我,那就彆怪我不講情麵!”
霍啟延把她往前一攮,揮手讓其他人出去,然後起身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一疊檔案,“啪”的丟在京妙儀腳下。
“威脅遊戲該換我玩了,一年多了,我運氣不錯,找到了這個。”
京妙儀垂眸掃了一眼,看見最上麵那張紙正中央的一張單人照,臉色陡變。
霍啟延淡淡的看著她,以一種居高臨下的氣場,這讓京妙儀壓力倍增。
她被這個男人吸引,就是因為他身上這種強勢的感覺,但絕不能......對她強勢。
從她拿捏他那天起,這種蔑視、不屑一顧的表情,麵對她時再也沒出現過。
但今日,變天了。
霍啟延緩緩開口:“Halstead家族第四代最受寵的小兒子,死在十八歲那年,死因為,吸毒後的嘔吐物窒息。”
他掐著京妙儀的下巴抬起,“你猜猜......要是他們家知道,給那份毒品、引誘他吸毒的是你,吸嗨了不管他、導致他意外嗆死的也是你,你會是什麼死法?”
“你爸又會怎麼做呢?嗯,一個從沒得到過他寵愛的私生女而已,為了平息貴族的怒氣,當然是雙手奉上請他們隨便殺了。”
京妙儀渾身都冷透了,氣焰霎時歸零。
霍啟延微微一笑。
“我跟你無仇無怨,當然不希望你死。那份資料,你知道該怎麼做了,對嗎?”
京妙儀僵硬的點了點頭。
霍啟延把煙頭掐滅到煙灰缸裡,打電話讓人送京妙儀去醫院處理手臂骨折。
聲音那麼平靜溫和,彷彿剛剛的冷酷無情都是錯覺。
京妙儀愣愣的看著他,還沒法從顛倒的地位中緩過神來。
掛掉電話,霍啟延看向她,替她理了理剛剛被他弄皺的衣服。
“妙儀,你的動作要快點。之前你一拖再拖,我也一等再等。現在宋惜不見了,我每天都很焦躁,耐心有限,有時候真的很難控製住自己。”
這份紳士的威脅,讓京妙儀硬著頭皮點頭,“我知道了,我會的。”
她離開不久,霍啟延的電話急促的響起。
“霍總,人找到了!”
9
霍啟延趕到鬨市區時,隻看到一個在人群中倉皇逃竄的背影,一下子就消失在他的視野中。
他目光鎖定那個方向,用力撥開人群追上去。
這裡是深市最繁華熱鬨的街道,大晚上的,又正是人多的時候,大街上擠著各地遊客和本地中產,臨街全是大小商鋪和高樓。
在這種地方抓人,很不容易。
霍啟延從酒店趕到這用了十分鐘,這十分鐘裡,他的人都沒能順利抓到宋惜。
可是一個女人多一群男人,遲早會力竭的,遲早會被找到的。
霍啟延推開一個又一個人,來到了一個十字路口,不知道該朝哪個方向追。
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憎惡過現代社會四通八達的交通。
深呼吸幾秒,他冷靜下來代入宋惜,模擬著她的性格和選擇。
如果被追到這裡,她會選擇......
霍啟延倏然轉身,朝右邊跑了過去。
跑到這條街的街尾,他再次看見了那個背影,在馬路對麵!
“宋惜!”霍啟延不顧一切的往前衝去,看不見人,看不見車,隻有那個即將消失的背影,“回來!”
“霍總!!”跟在他身後的兩個保鏢被車流阻隔在後方,隻能眼睜睜看著一輛車朝霍啟延疾馳而去。
“砰”的一聲,一個人被車頭撞飛兩米。
“霍總!”保鏢急得大喊,卻看見霍啟延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的又朝前跑去。
“宋惜!”
那個聲音越來越近,像魔咒一樣刺激著宋惜的神經。
她慌不擇路的跑著,看見一覽無餘的街道,越來越絕望。
這幾天她一直流竄於各個小旅館,整天整天躲在裡麵。
七天,是她逃過的最長天數。
她以為自己穩了,可今天換旅館時被霍啟延的人發現。
她乘車逃到人流最多的地方,沒想到還是沒能擺脫掉。
還得回去過那種豬狗不如的日子嗎?
不要。
她不要!
可是她已經力竭,而且,也找不到什麼地方躲藏了。
突然,一輛拉風的轎跑在她身邊停下,一雙修長的手伸出來,抓住她的手臂,把人拽了進去。
車門關上,彙入車流,消失在這條街道,彷彿沒有來過。
直到那片鬨市被車子遠遠甩在後麵,一直把腦袋低在窗戶下的宋惜才抬頭,看向身旁這個黑發碧眼的漂亮年輕男人。
他顯然是個混血。
這就是宋惜看出來的所有資訊,她根本就不認識他。
“你是......”她繃緊神經,渾身戒備。
男人露齒一笑,風流中又有一種與之矛盾的天真,“我的中文名叫‘談敬’。”
他伸出一隻手,眯著眼,“你好啊,宋惜。”
宋惜沒有跟他握手,而是往後車門縮了縮。
她的臉整容後,連跟她相處過的小玉都沒認出來,他是怎麼認出她是宋惜的?
看出她的疑惑,談敬道:“彆緊張,二十年前,我跟父母來華旅遊時走丟,你父母收留照顧了我兩天。父母來接我時比較匆忙,沒來得及感謝,後來又有很多事耽擱......”
“總之,我這回是專程去華國找人當麵感謝的。沒想到叔叔阿姨已經不在了,你好像也過得不順利,我一路找來了這裡。”
他熟稔的說出宋惜父母的名字,二十年前居住過的地方,然後抬手比了個很矮小的身高,“那時候你這麼大,我還抱過你呢,你叫我哥哥。”
宋惜半信半疑,覺得很古怪。
談敬比他僅僅大兩歲,他走丟時七歲,那她就是五歲。
她記憶力絕佳,連三歲的事都記得一清二楚,卻不記得有過這麼一個“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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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外國人來華國旅遊時走丟......這樣的故事怎麼聽都很魔幻,很不真實。
她警惕的瞄了瞄車子的行走路線和周圍環境,小聲說:“是嗎?我沒什麼印象了。是我爸媽幫的你,而且也算不得什麼大忙,不用專門感謝的。”
“謝謝你剛剛出手幫我,離這裡不遠就有地鐵站,我在這裡下車就好。”
她說完,沒人接話,車裡就陡然安靜了下來。
宋惜又用禮貌的語氣對前麵司機說了句“我在這裡下車”,司機裝聽不到。
顯然,這裡說了算的,隻有後座這個男人。
宋惜隻好去看他,談敬也正看著她,一臉興味,彷彿碰見了一個很好玩的玩具。
對視了幾秒,他突然“噗嗤”一笑。
“宋惜,你根本沒有相信我講的故事,對嗎?瞧你,還是對我很戒備。不過沒關係,我理解。”
他的語氣讓宋惜微微鬆了口氣,說:“那就讓我在這下車吧。”
她就隻說這一句話,絕口不提自己的情況有多麻煩,免得對方鑽空子說要幫她,那就沒完沒了了。
沒想到談敬慢悠悠搖了搖手指。
“那怎麼行?我看你剛剛被人追呢,情況好像很麻煩,我不能當做看不見,不問不管。但是你不願意跟我說,我是不會逼你的。”
他說完等了片刻,見宋惜不願意說,就擺正了腦袋,閉目養神。
宋惜悄悄去試門把手,發現被鎖住了。
她心裡著急,滿腦子都在想怎麼辦。
突然,她一週前逃出來的那家整形醫院出現在前方,她看了眼中控屏,導航終點就是這家醫院!
“你要把我帶到哪兒去?”宋惜的聲帶都繃緊了。
談敬睜開眼,偏頭看她。
“霍啟延還是用了心的,給你做整形的那家醫院,是深市最好的。你小時候就愛美,長大後也長得美,本來底子就好整過的也美,不好好對待這張臉多可惜。”
宋惜不由自主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摸到一些凸起、還有瘢痕。
她知道自己現在肯定不美。
她也的確愛美,談敬又不知不覺說了一個瞭解她的點。
可是......
談敬道:“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霍啟延怎麼都不會想到,你會又回到這所醫院裡來。”
“宋惜,時隔二十年我們第一次見麵,你對我有很多疑惑和戒備,這都很正常,我想時間會給你答案。我已經找到了你,你出了事,我當然不可能不管。”
宋惜又去拉了拉車門鎖,還是縮著的。
她感覺自己是從一個籠子,掉進了另一個籠子。
可是她現在真的極度疲倦了,也沒有機會給她跑了,就這樣吧。
帶著這樣的心態,她閉上眼,眯了一會。
過了兩個月,她的臉修複到完美無暇的地步。沒有一絲整感,驚人的漂亮。
這兩個月也讓她對談敬改觀。
在醫院裡,醫生和護士不是把他認成她的男朋友,就是把他認成她的親哥。
“不然他怎麼會對你這麼上心呢?”他們都這樣說。
複查完出來,車子帶著宋惜和談敬去機場,私人飛機正在等候,飛往M國的航班即將起航。
談敬道:“你以後的生活我也管,宋惜,你有什麼願望,我都可以滿足。”
宋惜望著舷窗外的雲層,緩緩道:“我想讓霍啟延死,你也會幫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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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敬一愣,很是意外的挑了挑眉。
“你是個......連雞都不敢殺的小女孩,真想殺人?”
宋惜輕輕摸自己的臉。
“這張臉光滑、緊致,找不到一絲瑕疵,可是誰知道,我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忍受著麵部神經的痛呢?每天每天,每時每刻,都疼得我想結束自己的生命。”
“拚了命也要逃出來,我以為今後的人生就好了。”她空茫的笑了一下,仰頭欣賞著這架飛機的豪奢內飾,慢慢打量。
逃走的那一刻,她就已經做好了吃苦的準備。
因為談敬的出現,她的物質生活水平比之以前,隻有更好。
“可是它就跟我這張臉一樣......表麵光鮮亮麗,底下已經爛了。我想要的幸福自在,再退一步,隻想要平凡安定,都不可能了。所以,我要報複。”
談敬奇怪的問:“京妙儀對你比霍啟延狠多了,你不恨她?你不報複她?”
談及那個女人,宋惜不由輕輕蹙眉。
“我當然恨她,可是她對我的壞,是霍啟延縱容出來的,所以他最可恨。當然,如果有機會,我也要報複京妙儀。”
談敬看著她,眼裡又露出初見時那種看見好玩具的亮光。
他慢慢的品著紅酒,等到杯子見底,才慢吞吞的說:“我認為,你的‘殺心’是疼出來的,等你不疼了,你就不會這麼想了。”
“麵部神經痛的問題,我會找醫生給你治療。治好的那天,如果你還是這個想法,我會幫你。”
他讓空姐重新倒上紅酒,把一杯塞進宋惜的手心,握住她的手腕跟自己碰杯,微笑著說:“哥哥永遠站在你這邊。”
用了整整一年的時間,宋惜才從煉獄一樣的疼痛中解脫大半。
之所以說是“大半”,是因為她還能感受到輕微疼痛,偶爾會出現。
“治療到這個狀態,已經到頂了。”醫生實誠的說,“我傾向於認為,這種輕微疼痛極有可能是一種精神創傷的後遺症,無法靠醫學解決。開心生活,也許會慢慢消失。”
當然,也有可能永遠不會消失。
回家車上,談敬道:“現在差不多能好好生活了,想法是不是就不同了?”
宋惜毫無猶豫的說:“不,我還是恨。”
談敬偏頭,把手搭在她的座位上去,傾身到麵前,眼裡閃爍著光芒。
“可要想好了,開弓沒有回頭箭。到時候你要是心軟了,心疼了......”
他挑起宋惜一根頭發,用力扯了一下,笑嘻嘻的說:“我也不會收手的。”
宋惜躲了一下腦袋,並不是因為頭皮痛讓她不舒服了——那點痛根本不痛不癢,她隻是不太適應兩人隔得這麼近。
但她本就坐在靠門的位置,躲無可躲,隻好按著談敬的肩膀把他往他那邊推,執拗的說:“永不後悔。”
收回手的瞬間,談敬握住了她的手腕,大拇指的指腹在她手心輕輕颳了一下。
宋惜抽手,談敬仍是不放,還突然一個用力把她拉到了自己懷裡。
跟逗貓似的同宋惜掙紮了幾下,他亮出虎牙在她手背上咬了一口。
“宋惜,你剛剛那個要殺人的樣子真是......太美味了。”
宋惜索性不掙紮了,安靜的看著他,“你幫我的前提,是要我陪你睡嗎?”
“啊哦,把我說得這麼下流,可太嚴重了,你傷到我的小心臟了。”談敬鬆開手,投降似的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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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rry,太興奮了,難以自控。”他俏皮的眨了下眼睛,“因為被你的魅力吸引了,嗯,我確實挺喜歡你的。”
宋惜連忙坐回去,一時啞然,“可是我現在......沒有其他的心思,抱歉。”
談敬傷心的撇撇嘴,眼睛卻是笑著的。
宋惜看看手背上的兩個牙印,再看看他。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看著不正經但又似乎很天真,看破紅塵一樣對什麼都提不起勁卻突然一下子興奮到極點。
那種興奮,簡直像是嗑藥的人吸嗨了一樣。
她忍不住問:“談敬,你是不是......”
對著幫過她的恩人說“吸毒”兩個字,有點過分了,於是她做了一個吸鼻子的動作。
談敬笑出了聲。
“宋惜,你真可愛。我是好青年。”
“好頭腦,好身體,好運氣。”
回到家,宋惜就開始收拾行李,為回國做準備。
談敬也進來了,拿了本書躺在貴妃榻上懶懶的翻著,不知哪兒來的興致給她讀書。
聽了一會,宋惜辨認出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
正聽著,傭人來敲門。
“先生,Anna小姐來拜訪。”
談敬頭都沒抬一下,說:“讓她等著。”
他說完就兀自繼續讀那本書,讀了十分鐘,宋惜忍不住打斷道:“我可以自己看,還是不要打擾你見客人了。”
談敬合上書本,把宋惜拉出去,做了個“噓”的動作。
宋惜一頭霧水的跟著他的動作,躡手躡腳的下樓梯。
雖然她不明白為什麼。
這是談敬的家,說實話,在自己家這麼偷偷摸摸,挺神戳戳的......
來到樓梯拐角處,談敬停下,示意宋惜往客廳看。
宋惜順著他的指尖看去,渾身的血液都停止了。
是京妙儀!
談敬把她拉回書房,笑道:“你剛說要報複,一個小機會就送上門了。”
他重新躺下,繼續念那本書。
直到唸到拉斯科爾尼科夫用斧頭殺死了放高利貸的老太婆,他才放下書下樓。
即便被晾在這足足一個小時,看見談敬現身,京妙儀還是立刻起身。
“我媽最近找到一位廚藝非常出色的廚師,邀請鄰居們明天傍晚品鑒晚餐。”
得知談敬很喜歡這個中文名字,她投其所好稱呼道:“談先生,希望你能賞臉來。”
談敬脫下並不存在的紳士禮帽,放在胸前微微彎腰,“榮幸之至。”
這等幽默的答應方式,讓京妙儀很受用,感覺與這位老錢家族的後人拉近了距離。
她挺了挺脖子,淑女的一笑。
就聽見談敬說:“聽說京小姐愛情圓滿,怎麼看起來這麼憔悴?醜了好多。”
京妙儀的笑僵在了臉上,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談敬接了個鬨鐘走了。
她尷尬的站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又氣憤又憋屈。
掏出手機,在黑色螢幕裡看了看自己的臉,牙齦都要咬碎了。
站了五分鐘,她秉持著傲氣走了。
宋惜從樓梯轉角下來,看著京妙儀離去的方向,感覺十分諷刺。
在談敬麵前的京妙儀,跟在她麵前的那個京妙儀,簡直是兩模兩樣。
談敬從後院進來,說:“明天的晚餐,你和我一起去。”
宋惜沉默了兩秒,用陳述的語氣說:“霍啟延也會在,是嗎。”
談敬一笑,“你猜,你逃走之後,他還會不會和京妙儀在一起?”
13
隔天傍晚,宋惜和談敬一同參加聚餐。
已經到了門口,卻發現鞋跟壞了,她不得已回家換鞋,讓談敬先去做客。
一進屋,京妙儀的母親非常熱情的迎了過來,寒暄幾句後趕緊上樓,催促女兒下去陪談敬。
“他是整個二代圈裡家世最顯赫的,你呀,要努力把握住。你說說你,當初非得去跟霍啟延糾纏,最後還不是被臨時取消婚禮,讓全家都看了笑話,連我也跟著丟臉。現在你們......不說也罷!”
“霍啟延說到底就是個新貴,談敬祖上都富過三代了,你要是嫁給他,多風光。”
京妙儀煩不勝煩,冷笑著嗆她:“談敬最討厭私生女,你不知道麼。要是你當初多點本事,不去給人當外室而是當了正房,我倒是有可能攀上他。”
話是這麼說,屁股還是坐到了化妝鏡前,細細補妝,又換了身衣服才下樓。
談敬正在跟其他客人聊天,滿屋笑聲。
“談先生。”京妙儀走到他身邊打招呼,順勢在他旁邊坐下。
談敬笑眯眯的點頭,起身說:“我的女伴到了,我去接她。”
此話一出,全場都安靜了。
尤其是京妙儀,臉色由錯愕到尷尬,再到氣怒,十分精彩。
今天來這聚餐的賓客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談敬這樣,讓她很沒麵子!
這一口氣還沒下去,看見和挽著談敬的手一起進屋的人,又陡然提了起來。
宋惜?!!
她瞪著眼睛,眼珠子都要掉出眼眶了。
“京小姐,故人見麵,彆來無恙啊。”宋惜微笑著道。
一直到上菜,大家準備入座吃飯,京妙儀才微微緩過神來,咬牙說道:“等等,還有一個人沒到。”
其他人好奇的問:“誰啊?”
話音剛落,屋外傳來汽車引擎聲,不多時,大步走進來一個氣度不凡的男人。
他一進門,目光立刻鎖定在宋惜身上。
有人將他認了出來,打趣京妙儀:“是你男朋友呀,大忙人終於有時間來參加你的家庭活動了。”
這話說得京妙儀臉色十分難看。
女朋友的名分,霍啟延早在那個取消的婚禮之後就收回了。
他在外否認他們是情侶,是朋友。
可她家的聚餐,他突然一個資訊發過來,單刀直入的說馬上就到,完全沒考慮過她的臉麵!
自然了,一嗅到宋惜的氣味,他哪兒顧得上她。
她甚至都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風聲。
“霍先生,久仰。”談敬操著一口流利的漢語跟霍啟延打招呼,伸出手去。
霍啟延應付了一下,看著宋惜的眼神越來越深,正要開口,聽見談敬自我介紹說:“我中文名叫談敬,這位是我女朋友,宋惜。”
瞬間,霍啟延的神色一凜,眼裡洶湧著很多情緒。
但在這種公眾場合,他唯一能做的,隻有跟宋惜伸出的手輕輕握一下。
眾人就坐,他看著對麵的談敬給宋惜夾菜、交頭接耳的交流品鑒感受......一舉一動都是那麼自然、合拍。
京妙儀忍不住道:“宋小姐和談先生說什麼悄悄話呢?難道是我們不能聽的?”
宋惜抬眸,直直對上她嘲諷的目光,微笑著,用所有人都能聽得懂的英語說:
“我在說,兩年前京小姐逼我在門口不吃不喝跪了一天一夜後的那個早晨,我聞到你吃的早餐,香味和這道菜很像。”
“哦,”她不緊不慢補充道,“當時霍先生和你一起用的早餐,你要是不記得了,他或許還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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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剛好能讓整個長條餐桌的人都聽得到。
所有人,都刷的把目光聚集到了京妙儀和霍啟延身上。
比這更血腥的手段他們當然都做過,那並不丟臉。可被人當眾揭發出來,很丟臉。
奉行黑暗森林法則的劊子手,在人前都是可敬可愛的慈善家,這就叫文明社會。
做不到的人,是無能,不配呆在他們的隊伍裡。
京妙儀緊握著刀叉,隱怒道:“你這麼喜歡胡說八道,談先生知道麼?”
“親愛的,你怎麼能當眾得罪人呢?”談敬無奈一笑,“京小姐發起怒來,我還混不混啦。”
他把刀叉一丟,拿紙巾優雅的擦了擦嘴角,“我好怕怕,飯都不敢吃了。”
他不吃,其他人也都跟著放下了刀叉。
京妙儀母女倆頭皮直發麻,平日裡八麵玲瓏的人,在對上談敬似笑非笑、充滿壓迫力的目光時,都卡了殼。
倒是霍啟延靜靜開口:“抱歉。”
他看著宋惜,眼神很深,似有千言萬語,但最終說出口的,隻有這兩個字。
宋惜看了他一眼,握著刀叉的手用力握緊,又慢慢鬆開。
她被一股劇烈的惡心感給頂飽了。
“抱歉,當時,是我不懂事。”京妙儀也道歉,咬著牙說的。
“嗯......”宋惜歪頭思考了一下,微微一笑,“不接受,不原諒。”
麵部神經的輕微痛又開始發作了,她起身去了趟衛生間,接冷水往額頭上拍了幾下。
出來時,驟然被一條強健有力的胳膊扯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中。
“惜惜,”霍啟延沉聲道,“我知道你恨我怨我,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有很多的不得已。這關乎你的身世,你跟我走,我把所有的都告訴你。”
宋惜用力推開他,冷冷道:“不用了,我一點也不感興趣。”
她轉身就走,霍啟延大步跟上來,再一次拉住她的胳膊,用力把人按進自己懷裡。
“你聽我說——”
“我不想聽!”宋惜掙紮起來,“談敬!”
“嘖,霍總這是乾什麼呀?”談敬插著兜慢條斯理走過來,“我可沒有綠帽癖呀,唔,惜惜也沒有。霍總就不能尊重一下我們倆的純潔感情嗎?以你的條件,這種癖好很容易找到同道中人的。”
瞧見宋惜憤怒、憎惡的表情,霍啟延心中刺痛,不想再傷她,鬆開了手。
然後他看向談敬,四目相對的瞬間,似乎有火光閃過,他眼裡沒有半分退讓,不卑不亢、以通知的口吻說:
“我和惜惜之間有很多誤會,既然上天讓我們再遇見,那就是解開誤會的時機來了。接下來,我會和你公平竟爭。”
敢這麼和談敬說話的人,委實不多。
他樂出了聲,“你拿什麼和我爭?”
霍啟延淡淡道:“能力不是說出來的,是用出來的。”
他轉頭看向宋惜,“你沒吃飯,不管有沒有胃口,還是要入口一點,回去讓廚師給你做個蛋羹,或者煮個小米粥。”
宋惜扭著頭,沒有回應。
霍啟延等了片刻,說:“惜惜,我們回見。”
那個背影已經走出兩步,宋惜突然道:“一年多不見,你好像還是對廚藝很有研究。”
“我和談敬打算本週末辦個聚餐,誠邀你和京小姐到場,交流交流廚藝。”
霍啟延轉頭打量她許久,大概是想不通這個邀約背後的目的。
但他還是答應了,補充道:“我和京妙儀已經分手了,她去不去,你自己邀請。”
“聚餐,”回家路上,談敬猜測道,“你已經有打算了?”
“是。”宋惜平靜的看向他,“你有類似於暴雪山莊那樣與世隔絕的房子推薦嗎?”
她抬頭,看向滿天繁星。
“我要在那裡結束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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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敬有些詫異,認真看著她。
“你想對付霍啟延,有的是方法,比如打擊他的商業,讓他痛苦抑鬱而死......”
宋惜笑了。
“我是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沒有那樣的本事。如果沒遇到霍啟延,如果他沒有那麼死纏爛打的追求,我的人生,大概是畢業後找一份八千一月的工作,然後找一個跟我一樣普通的男人,結婚,生子。”
“吃五塊一碗的麵條當早餐,送孩子上公立幼兒園,在超市打折時狂買......我們沒有呼風喚雨的能力,不是改變時代的巨匠,就隻是社會的一顆螺絲釘。”
“一顆螺絲釘怎麼去跟一個巨人叫板?我跟那些大人物之間唯一的平等,就是生命本身。這一生,我已經活夠了,我要用這唯一的平等,去討要我應得的公平。事後,不需要你幫我善後,不需要你幫我掩飾,你把自己摘出來就好。”
宋惜決心已定,什麼都不能動搖她。
最後的晚餐,在郊外的一處現代彆墅進行。
屋子裡,除了今日被邀請而來的客人,就隻有兩位主人,沒有幫傭。
宋惜親自下廚,做了十二人的餐,有條不紊的端上餐桌。
京妙儀蹙眉望著這一桌精美的菜肴,再瞥過其他客人——
都是跟她、霍啟延年齡差不多大的皇子皇女,家世富有到富豪排行榜上找不到名字,媒體上也找不到任何資訊。
因為钜富不會出現在任何媒體下,他們注重隱私。
她跟這些人差著天塹一樣的距離,平日裡都結交不上這等人物。
可今天她沒有心思去結交他們。
她搞不懂,宋惜在賣什麼關子。
和她同樣沉默的還有霍啟延,他的目光一直跟著宋惜。
在去幫忙卻遭到拒絕後,他就坐著,一言不發,誰都不能引起他的絲毫興趣。
談敬拿著紅酒過來,拔掉塞子。
宋惜一一給眾人倒上,倒到霍啟延和京妙儀這裡時,一瓶紅酒見底了,她換了第二瓶,給兩人倒上。
談敬拿著銀勺子敲了敲高腳杯,起身看著宋惜道:“感謝我最好的女伴,今晚做了這麼豐盛的菜肴,招待我的朋友們。”
其他人都笑著對宋惜舉杯,噙著笑喝下紅酒。
宋惜從不喝酒,便以水代酒。
“我們大家,對今晚充滿了期待。”有人誇張的說,嘗了一口菜,發出很捧場的聲音,引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急什麼,好菜在後頭呢!”
眾人七嘴八舌,餐廳十分熱鬨。
霍啟延和京妙儀的位置在長條餐桌的最末端,跟宋惜隔得很遠。
看著曾在他懷裡言笑晏晏的女人,彎著唇角跟談敬有說有笑,他心裡悶得透不過氣,霍然起身道:“這杯,先敬大家。”
他望著宋惜,苦澀道:“你邀請朋友是真,我是附帶沾了個光。我知道你的意思,你現在所處的高度,確實比站在我身邊耀眼。”
說完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儘。
其他人拍掌起鬨,也吩咐乾了杯中的酒。
霍啟延給自己倒了第二杯,這次衝宋惜舉杯。
“我讓你受了很多委屈,希望你開心生活。”
仰頭,又是一杯。
喝得太急,臉上出現痛苦之色,宋惜替他指了衛生間的方向。
過了會還不見人回來,談敬道:“怎麼回事?該不會是醉倒了吧,我去瞧瞧。”
宋惜起身和他一起到衛生間,霍啟延果真倒在地上,還有氣息,看著像醉倒了。
談敬把人扶起來,送往宋惜定好的房間,將霍啟延扔到床上。
宋惜低頭瞧著床上的人,眼圈有點紅。
談敬嗤了一聲,“心疼了?”
三個字說完,眉頭突然狠狠皺起,嘔出一口黑血。
16
五臟六腑被牽動,劇痛難忍。
他酸軟無力的後退了幾步,撞倒一把椅子,跟著摔倒在地上。
宋惜站在原地,麵無表情的看著他。
談敬又驚又怒,“你乾了什麼!”
“很疼吧?”宋惜輕聲問,“我被京妙儀虐待的那一年多,疼了無數次。你能想象嗎,在一個現代社會,竟然還有人被奴隸一樣對待。我真的好睏惑,為什麼?為什麼霍啟延出軌了京妙儀,卻又不準我離開,讓我經受這種豬狗不如的人生。”
她笑了笑,“霍啟延瞞著我不讓我知道,但我還是知道了。深市街頭被你拽上車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等的人到了。”
談敬用力呸了一口血,壓抑著痛苦道:“你怎麼知道的?”
宋惜在床上坐下來,輕輕撫摸霍啟延的臉,“我的記憶力很好啊,三歲的事都記得一清二楚。二十年前,我的父母根本沒有救過一個走失的外國小孩,我也沒叫過一個外國小孩哥哥。那你編造一個欠我恩情的故事,是為了什麼呢?”
“你們這些有錢人,就是太有錢太有權了,普通的遊戲都已經無法滿足你們的樂趣,就把剛出生的嬰兒放生到世界各地,送出前記錄最基本的資訊,然後二十五年不問不管。”
“二十五歲,正是有智慧有反偵察能力會解決問題能求生的年紀,獵殺這樣的‘獵物’,你們這些‘獵手’纔有成就感,這個獵殺遊戲纔好玩。你們比拚基礎資訊調查能力,比拚跟蹤能力,比拚獵殺後的善後能力......”
宋惜看向奄奄一息、已經摸出手機聯係外界的談敬,不緊不慢走過去,一腳踩上他的手,重重的碾著,直到手機從他手中脫落,然後將那個東西一腳踢開。
“整個屋子都被我放了訊號遮蔽器,談敬,彆掙紮了,獵手今天就在這長眠吧。”
談敬不甘心的瞪著她。
宋惜蹲下身欣賞他快死的樣子,很是反胃,是自小接受的道德被衝擊的反胃。
這件正在發生的事,她一點都不享受。
於是她後退了兩步,坐在地上,抱著膝蓋聊天一樣說:“我知道,像你這樣的獵手,抓到我後,會很快殺掉,在你的獵殺名單中增加一塊勳章。你的眼裡總是出現那種瘋狂的興奮,很符合我對你的判斷。”
“可是我還不能死,一命換一命,我好虧啊。所以我騙你說我要殺霍啟延,你這麼喜歡玩遊戲,想必會很喜歡反目成仇的遊戲。你會延長我的生命,會幫我,就像《罪與罰》的主人公對放高利貸的那個老太婆一樣,然後在我結束情殺的遊戲後,開始你的獵殺遊戲,迎來高 潮。”
“所以你今天請來的那些人,都是你邀請來分享遊戲成果的,都該死。”
宋惜說的有點累了,埋在膝蓋裡放空了會,慢慢起身,開啟了牆上的一個機關。
一堵白牆緩緩移開,露出裡麵冰冷的房間,裡麵放著一個兩米的操作檯,兩邊牆上掛著各種各樣的器具。
從電鋸到砍斧,從解剖刀到剔骨刀......
宋惜屏息看了一會,胸口重重的起伏著。
然後她抽出一把刀,抿唇快步走到談敬身邊,對著他的手掌狠狠紮了下去。
血迸濺在她臉上,她喘氣盯著談敬疼到扭曲的麵孔,聲音顫抖著:
“知道我為什麼會知道這個房間嗎?我在大學學的是工程學,這個房子的構造,我想了想就看出了貓膩。”
“我很優秀的,我本來可以成為一個出色的工程師,而不是一個奴隸,一個殺人犯!!!”
17
眼淚洶湧而出。
宋惜渾身都在顫抖,抖得幾乎握不住刀子。
她在談敬渙散的眼瞳裡看到痛苦,看到恐懼。
那個驚恐到卑微的表情,就像一根引子,瞬間拉扯出她過去被虐待的那些慘痛畫麵。那時候,她也是這種樣子,乞求生活能饒她一命。
這一切,都是眼前這個人造成的。
她的悲慘,都是他造成的!
她舉起刀再次落下去,發泄著牢牢盤踞在她靈魂裡的痛苦。
當她終於回過神智的時候,發現談敬已經沒有了氣息。
房門在這時被推開,京妙儀看著地上殘忍的景象,不受控製的尖叫起來。
一瞬間,她腦海裡浮現出餐廳裡吐血倒地失去生息的那些人,浮現出她過去對宋惜做的那些事。
她後悔極了,她沒有喝酒,是老天讓她逃過一劫。
可看見了那樣的場景,為什麼不是去開車跑,而是魔怔了一樣來找消失的三個人!
她想跑,可是腿卻該死的發軟,一起步,她反而一跟頭跌倒在了地上,眼睜睜看著臉上濺著血的宋惜提刀朝她逼近。
“宋惜,宋惜!我再怎麼過分,也沒有談敬他們過分啊!”
宋惜幽幽道:“你是第一個知道我是‘獵物’的人,雖然不知道‘獵手’都有誰,但你還是拿捏住了霍啟延,作威作福,把我踩在腳底。”
京妙儀連忙道:“因為我喜歡他,我昏了頭!但我不是十惡不赦啊,霍啟延為了抹去你的蹤跡,讓談敬他們找不到,給你整容換成另一個人,給你換名字,甚至就連認出你的小玉,他當天就用雷霆手段整垮了他們家。他給你爭取了很多存活時間,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的準確資訊啊!”
宋惜垂眸看著她,腦子像生鏽的機器一樣緩緩運作,艱難的思考著。
她好累,好累啊。
見她發呆,京妙儀慢慢撐著地麵,突然暴起而上,奪過她手裡的刀,反手朝宋惜刺去。
宋惜手臂受了一刀,踉蹌到床邊,絆了一下倒在床上。
京妙儀衝上前欺身而上,怒道:“一個獵物,你算什麼東西,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我!”
第二刀朝宋惜的手臂刺去,突然一隻大手伸過來,死死抓住了京妙儀的手。
那把刀慢慢轉向,對準了京妙儀。
霍啟延的手有點抖,儘管他已經在廁所摳喉嚨把喝進去的酒吐了出來,可身體還是受了影響,進入了昏迷。剛蘇醒的手勁可以抗衡京妙儀,但還不足以控製她。
就在這時,宋惜猛地往前一撞,那把刀被這股力道推向前,突破京妙儀的反抗,沒入了她的心口。
她瞪大眼睛,身體緩緩滑落到地上。
霍啟延發著愣,宋惜奪過他手裡的刀,快速用衣服在刀把上擦拭,然後用自己的手去握,沾滿自己的指紋。
做完這些,她抱著腿發了會抖,然後起身走出去,檢查了一遍餐廳。
都死了。
都死了。
宋惜給自己倒了一杯下了毒的紅酒,從一數到三,仰頭往嘴裡灌去。
18
“宋惜!”霍啟延衝過來,一把掀掉了那杯酒,然後把桌上的所有紅酒都給砸了。
宋惜手裡的刀也被奪走。
她嘶啞道:“這些人還有父母,還有家族,他們不會放過我的。你讓我自殺,死得還輕鬆點。你走吧,霍啟延。我感謝你為我做的那些,已經夠了。”
霍啟延眼睛通紅的看著她,眼裡滿是心疼。
“宋惜,我對京妙儀妥協,是因為她有機會能弄到獵物的名單,那個東西需要破解,我早就搜羅好了技術人員,就等著那個名單。”
“一開始,我信心滿滿,覺得自己有能力護好你。可是看到你被京妙儀折磨的樣子,我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力量。”
“我問過自己,要不要放棄,你看到了我的答案。我們已經走到這裡,誰都不可能回頭了。”
這一週,他一直在想,宋惜邀請他到底是什麼意思,一直沒想通。
來到這裡之後,他心裡有了個猜想。
他賭,他那杯酒裡沒有毒。
他賭,他喜歡的女孩是聰明的。
所以他怕其他人喝的不夠,宋惜的計劃不成功,他去敬酒。
宋惜搖搖頭,“你還有退路,你是無辜的,你現在報警!”
她說完就衝去廚房,那裡還有刀。
霍啟延跟她同時趕到,再次奪刀,然後他找來繩子,把宋惜的手綁了,腳也綁在餐桌腳上,防止她再自尋短見。
做完這些,他去洗了條毛巾,開始打掃屋裡的指紋。
那個寬厚的背影,讓宋惜的防線徹底崩潰了,她哭道:“沒用的!不會有用的!霍啟延,你那麼聰明,你知道的,就算指紋沒有了,還有其他線索能定位到我頭上。”
“你很強大,但是還不足以跟他們抗衡,你單打獨鬥,鬥不過他們的!”
霍啟延僵住身體,去廚房擰開水龍頭,讓自己發熱到失去判斷的腦袋被水淋透、降溫。
兩分鐘後,他甩了甩水珠,快步走到宋惜身邊,解開她腳上的繩子,把她抱出去,放進自己車裡。
宋惜哀求道:“沒用的,不要再白費力氣了。是我錯了,我不該貪心報複那麼多人,我不貪心就用不著拿你當幌子,你就不會被卷進來,是我錯了......”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霍啟延一麵給她擦眼淚,一麵撥出一通國內的電話,簡單安排後事。
電話持續兩分鐘,結束通話。
霍啟延捧著宋惜的腦袋,用力在她額頭吻了一下,沉靜的眼睛在夜色中蓄滿了堅定的力量。
“宋惜,我父親在我大學畢業那年去世,我母親在三年前去世,那時候,是你陪我一起守的靈。”
“我此生最重要的人都已經離去兩個,隻剩眼前這一個,我沒有後顧之憂了。”
他上車,拿出兩把槍,當著宋惜的麵放進伸手可及的地方。
然後解開她手上的繩子,緊緊抱著她,傳遞著自己的力量,聲音卻溫柔似水:
“我們準備結婚的時候,你說,希望婚後的蜜月旅行是兩個人開車公路旅遊。我還沒來得及讓這個願望實現,京妙儀就來了,一切都停滯了。”
“今天,我們倆把這個未完成的旅遊給完成了,看看我們有本事走多遠。好嗎老婆?開心點,我很久沒見過你真心的笑了。”
宋惜流著眼淚點頭,衝他露出一個笑。
霍啟延低頭親了親她,然後給她係好安全帶,一隻手跟她十指相扣,一隻手握著方向盤,車子朝黑夜中狂奔而去,走上他們最後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