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尾巴------------------------------------------，九兒做了一個決定。。，是帶不了。那些黑衣人還在找她，她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搜到這片山上來。她自己死不死的不重要，但她不能讓這個孩子跟著她一起死。。他已經冇了爹孃，不能再冇了命。，看著他的眼睛，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硬：“阿豆，姨帶你去一個地方。那裡有和尚，有吃的，有暖和的地方睡覺。你先在那兒待幾天，等姨把事情辦完了，再來接你。”，冇說話。。九兒看得出來。他的眼睛紅了，但冇有哭，就那樣直直地看著她，像是在說“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冇接那個眼神。——柳河村往北走二十裡，有一座青雲寺，建在半山腰上，不大，但很清靜。韓叔說那裡的住持了塵師父跟他是舊交，當年救下她之後，他曾經想過把她送到寺裡養傷，後來覺得太紮眼才改在了柳河村。“了塵師父人很好，信得過。”韓叔當時是這麼說的。。。阿豆不重，但山路難走，好幾次她差點滑倒，都是咬著牙硬撐過來的。阿豆趴在她背上，安安靜靜的，小手摟著她的脖子，有時候摟得太緊了，勒得她有點喘不上氣，她也冇說。，終於看見了那座寺廟。。灰撲撲的院牆，掉了漆的木門，門口兩棵老鬆樹，長得歪歪扭扭的，倒是鬱鬱蔥蔥。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字跡都模糊了，勉強能認出“青雲寺”三個字。，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氣，上前叩門。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的小和尚，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的疤上停了一瞬，很快移開了。
“施主找誰？”
“我找了塵師父。一位叫韓忠的老伯讓我來的。”
小和尚愣了一下，說了句“稍等”，轉身跑了進去。
冇過多久，一個老和尚走了出來。六十來歲，瘦瘦的，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色僧袍，眉毛都白了，但眼神很清亮，走路的時候背挺得筆直。
他看了九兒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落在她身後怯生生躲著的阿豆身上。
“韓施主他……”了塵開口，聲音不大，很緩。
“死了。”九兒說，“前天晚上，柳河村被人屠了。韓叔……韓忠也在其中。”
了塵閉上眼睛，手裡的佛珠轉了一圈。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九兒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阿彌陀佛。”他終於開口，睜開眼，看著九兒，“你就是那位施主？”
冇頭冇尾的一句話，但九兒聽懂了。韓叔一定跟他說過自己的事。
“是。”她說，“我不求彆的，隻求師父收留這個孩子。他還小，跟著我太危險了。等我——”
她頓了一下，冇往下說。
等她什麼？等她報仇？等她死了？她不知道。
了塵看著她，冇有追問。他低下頭，看著阿豆，聲音柔和了很多：“小施主，你叫什麼名字？”
阿豆不說話，躲在九兒身後，隻露出半張臉，眼睛紅紅的。
“他叫阿豆。”九兒替他回答。
了塵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了門：“先進來吧。”
寺廟不大，前後兩進院子，幾間僧房，一個佛堂。了塵把九兒和阿豆領到後院一間空房裡，讓那個小和尚去煮了兩碗素麵。
麵端上來的時候，阿豆終於不躲了。他餓壞了，端著碗呼嚕呼嚕地吃，吃得臉上沾了湯汁，鼻尖上都是。九兒看著他，心裡有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了塵坐在對麵，手裡轉著佛珠，看著她。
“韓施主走之前，來過我這裡一趟。”他慢慢地說，“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冇回來，讓我替他照看一個人。”
九兒抬起頭。
“他說那個人臉上一道疤，左肩一朵梅花。”了塵看著她的眼睛，“他還說，讓我告訴你——彆回去。”
九兒放下筷子。
“師父，韓叔讓你告訴我彆回去，那你知不知道，他為什麼讓我彆回去？”
“因為回去會死。”
“那你知道我為什麼不答應嗎？”
了塵冇說話。
九兒低下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麪。麪條已經坨了，糊在一起，像一團亂七八糟的線。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命就是這一碗麪，被人攪和得亂七八糟，連原本是什麼樣子都想不起來了。
“因為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柳河村那天晚上，我差點就死了。我冇死成，不是因為命大，是因為有人替我去死了。劉嬸，韓叔，還有村裡一百多口人。他們替我去死了，我活著。”
她抬起頭，對了塵說：“我不能白活著。”
了塵看著她，半晌，歎了口氣。他冇有再勸，隻是說：“孩子放我這裡，你放心。等你想通了，隨時來接。”
九兒想說我不需要想通，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點了點頭，說了聲“多謝師父”，然後轉頭去看阿豆。
阿豆已經吃完了麵，端著空碗，正偷偷看她。四目相對的時候，他飛快地低下了頭。
九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說“你好好待著”，說“姨會回來接你”，說“彆怕”——但不管哪個詞都像是騙人的。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回來。
她最後隻說了一句：“阿豆，聽話。”
然後站起來，走出了那間屋子。
她冇有回頭。
九兒出了寺廟，沿著山路往北走。
她冇想好要去哪裡。雲京是肯定要去的，沈煜在那裡，仇人在那裡。但她現在這副樣子，臉上的疤，身上的傷，懷裡揣著一封信和一枚玉佩，就是一個活靶子。她需要一個身份，一個能讓她堂堂正正走進雲京、走進攝政王府的身份。
她一邊想一邊走，穿過了一片鬆樹林，到了山路的拐彎處。
風很大，吹得鬆針簌簌地響。
她忽然覺得不對勁。
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後背發涼，像有什麼東西在盯著她。
九兒停下腳步，冇回頭，側耳聽了一下。
身後有腳步聲。很輕，很小，像是刻意在放輕，但踩在鬆針上的時候還是會發出細碎的聲響。
不是大人的腳步聲。
九兒的心沉了一下。
她猛地轉過身。
三十步外的山路上，一個小小的人影正蹲在路邊一叢灌木後麵，隻露出半個腦袋。那半顆腦袋上一撮呆毛翹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九兒站在原地，冇動。
那顆腦袋往灌木叢裡縮了縮，像是覺得隻要自己看不見她，她就也看不見自己。
九兒歎了口氣。
“阿豆。”
灌木叢裡冇動靜。
“我看見你了。”
又等了一會兒，灌木叢抖了抖，一個小人磨磨蹭蹭地站起來，從後麵走出來。阿豆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他的鞋子跑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站在山路上的碎石子上麵，腳指頭凍得通紅。
九兒看著他，一時間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心疼。
“你怎麼跟出來的？”她問。
阿豆不說話。
“我問你話呢。”
“……你走的時候，我跟著你後麵走的。”阿豆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從寺廟門口就開始跟了？”
阿豆點了點頭，又把頭低下去。
九兒算了算——從青雲寺到這裡，走了快一個時辰了。這小東西光著一隻腳，在山路上跟了一個時辰，愣是冇發出聲響讓她發現。
她蹲下來，看著他。阿豆不敢看她，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那隻冇穿鞋的腳的鞋尖，腳指頭還在動來動去。
“你為什麼要跟我？”九兒問，聲音放軟了一些。
阿豆的嘴唇抖了抖，眼眶紅了，但冇哭。他憋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你說了會來接我。”
九兒愣了一下。
“你說的話，我爹孃也說過。”阿豆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鼻音，“他們說去買糖葫蘆，讓我在村口等，等了好久冇回來。後來村裡著火了，大家都在跑，我找不到他們了。”
九兒的心像被人揪了一下。
“你說會來接我，”阿豆抬起頭，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但他冇有哭出聲，就那麼安靜地流著眼淚，“我怕你也不回來了。”
山風呼呼地吹，把阿豆那撮呆毛吹得亂七八糟的。
九兒蹲在他麵前，跟他平視著，看了他很長時間。
她想起了夢裡的念念。念念也是這樣，喜歡跟在她身後，走到哪跟到哪。有一次她去灶房做飯，念念搬了個小凳子坐在門口等她，等她一回頭，小傢夥已經靠著門框睡著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起這個。她還是冇有完全想起來，但那些碎片越來越多，越來越近，像潮水一樣，一點一點漫上來。
九兒伸出手，把阿豆那隻光著的腳拿起來看了看。腳底板被石頭硌紅了好幾處，但冇有破皮。她把他的腳放下來，脫了自己的一隻鞋，套在阿豆腳上。鞋太大了，阿豆穿上像踩了兩條船。
“走吧。”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阿豆仰頭看她：“去哪？”
“先回去把你另一隻鞋找到。你還記得丟哪兒了嗎？”
阿豆想了想，指了指後麵：“那邊，有個石頭墩子那兒，我絆了一下，鞋掉了。”
九兒順著他的手看了看遠處，又低頭看了看他。這孩子光著一隻腳，穿著她的大鞋，站在山路上，臉上還掛著眼淚，鼻子紅紅的，怎麼看怎麼狼狽。
她歎了口氣，彎下腰，把阿豆抱了起來。
阿豆愣了一下，然後兩隻手緊緊地摟住了她的脖子，就像那天晚上在蘆葦叢裡一樣，摟得死緊死緊的。
“姨，”阿豆把臉埋在她肩窩裡，聲音悶悶的，“你彆丟下我。我吃得不多，我還會乾活，我會撿柴，我會掃地，你彆丟下我。”
九兒冇說話。
她抱著阿豆往回走，山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遮住了那塊疤。
她走了十幾步，纔開口：“阿豆。”
“嗯。”
“你跟著我，可能會死。”
阿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她的脖子摟得更緊了。他說：“那我也跟著。”
九兒不知道為什麼，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她冇有哭，隻是把懷裡那個孩子往上顛了顛，抱得更緊了一些。
一路上，阿豆趴在她肩膀上，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她冇怎麼聽進去。她隻在想一件事——她不能帶著這個孩子去複仇，但她也冇辦法再把他扔下了。
至少現在不行。
至於以後怎麼辦，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