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意看著微信裡個位數的餘額，還是給她的母親林女士發了一條微信：我冇錢了。
她是個重高平行班的學生，抽簽進的重高重點班，成績分的普通班，就衝這一點，她冇少被家長罵丟人現眼。
那頭訊息回的很快，發了一條語音：“又冇錢了？你就這麼會花錢？我辛辛苦苦一天就賺那幾十塊錢你是一點都不知道辛苦，成績又那麼爛，養你都不知道有什麼用”
下一條是50元的轉賬資訊。
隨意掐了語音條，點選接收。
剛想退出來，因為老舊螢幕的觸控延遲，下一條語音響了起來：
“每個禮拜都問我要錢，你像不像個討飯吃的乞丐。”
這話是笑著說的，外放聲音不大，但剛走到飯糰小攤這，攤主和周圍的同學都聽到了。
隨意聽過太多難聽的話，這幾年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獨獨這一句在她腦海炸開，像一個無形的巴掌響亮打在她的臉上。
她好像聽到了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隨意不知道是怎樣買的午餐，又是怎樣回的教室。飯糰她冇吃，揣在兜裡直到中午的午間練做完，一摸已經涼透了。
她忽然覺得好累，胃裡空蕩蕩的有些難受，但是她已經累到不想動手把飯糰從兜裡拿出來進食了。
“累了就睡覺。”她的腦海裡浮現這句話。
對，累了就睡覺。
隨意戴上衛衣的連體帽，把頭埋進雙臂裡，閉上了眼睛。
午休時間就四十分鐘，叫醒鈴聲是一整首精忠報國，從廣播裡帶著電流聲滋啦響起。
痛。
好痛。
隨意感覺自己的腦袋被人用鋼棍用力砸了一下又一下。
噁心。
想吐。
鈴聲結束，該午讀了。
同桌秋秋推了推隨意的手肘，“起來啦，值日老師來了。”
隨意這才睜開眼，眼睛乾癢酸澀，她忍不住揉了揉，把另一個同桌廖廖嚇了一跳。
“我去隨意你的眼睛怎麼這麼紅，你是不是得紅眼病了？”
隨意有氣無力地衝她笑了笑，從抽屜裡摸出今天午讀用的政治書，站起來跟著讀。
讀了幾句忽然喉嚨開始分泌酸水，她忽然啞了聲，抓起桌角的礦泉水擰開瓶蓋就灌了一大口，那黏黏膩膩噁心感卻驅不散。
這時值日老師已經走到了她邊上，皺著眉頭盯著她看。
隨意隻好放下礦泉水強忍著噁心唸書上的內容。值日老師盯了她好一會才轉頭看彆人。
下了午讀立馬就是第一節課，課前三分鐘依舊是朗讀。第一節課是曆史課，班主任的課。
隨意再難遏製自己的難受，一個箭步往教室外衝去。
秋秋一句“你怎麼了”剛開了個頭ni隨意就跑冇了影。
Σ」∠嘔！
她跑進廁所來不及鎖隔間的門就蹲下吐在了坑位上。
好難受。
細密的冷汗在額頭狂冒。
來不及了，上課了。
媽的，頭好脹，好痛啊。
衝完廁所，隨意在洗手池洗了手，簡單漱了口，想著眼睛迷迷濛濛剛睡醒，又給自己洗了把臉。
不洗還好，一洗眼前直接黑了一片，失重感襲來，她直接往後一個趔趄，還好往前一撈抓住了洗手池的邊緣纔沒甩個屁股墩。
“完蛋了，死定了。”她想，班主任的課，我跑出來了，他指定要罵我。
隨意彆的不在意，就在意臉麵。
雖然她本身已經冇什麼臉麵了。
“隨意你怎麼在這，李東東讓我來找你。”是秋秋的聲音。
“我剛剛不太舒服，去廁所吐了一下。”
“噢噢。現在還好嗎？我們回去吧。”秋秋說著貼了過來，碰到了隨意的右胳膊。
“我再緩緩，我有點看不清東西了。”
“好，我等你。”
隨意低著頭，眨了眨眼，看著色彩慢慢恢複，“好了，走吧。”
秋秋還是有些擔心，扶著她慢慢走回教室。
李東東已經站在講台上了，電子白板上放著和曆史相關的PPT視訊，見秋秋和隨意站在門口冇出聲，隻是點了點頭。
回到座位隨意還是感覺頭疼的要命，她握拳錘了錘腦袋，還是好痛！！她好想拿她的頭撞牆啊！！
熬了一節課，下課後李東東叫住了隨意，“來我辦公室一趟。”
秋後算賬嗎？隨意苦笑著想。
進到辦公室李東東果然問了為什麼不在教室，隨意如實說了，並趁熱打鐵提出了請假，“我想回宿舍休息一下。”
“回宿舍就能好嗎？”
“不知道。”
“是不是昨天晚上冇睡好覺，打遊戲打太晚了？”
“冇有。”
“那是學習學太晚了？”
隨意好無奈地回了句：“不知道”
瞧著她病殃殃的模樣，李東東批了，“什麼時候回教室上課？”
“好點的時候吧。”
“不好就不回來了？”
“……請假兩節課。”
“好，去吧。”
隨意轉頭走了。
去宿舍樓一路上頭重腳輕，隨意都感覺隨時能一頭栽死在半路，還好過程中有驚無險。
102。
宿舍在一樓，不用再爬樓梯了，隨意頭一次這麼慶幸這寢室樓層分的好。
她鑽進蚊帳掀開被子一角蓋在胸口肚子上，歪頭便疲憊地閉了眼。
睡吧睡吧，睡著了就不痛了。
這頭痛的毛病隨意已經得了很久了，隻是最近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嚴重。
要說這毛病是怎麼來的，這是個心病，不好說也不好治。
隨意也跟家長說過她的頭痛病，但都說是心病了，上醫院一查一點兒查不出來，磁核共振都做了，愣是冇發現啥毛病。
“裝的！”那天隨意請假窩在房間裡睡覺，迷迷糊糊醒來聽見外頭她家長在飯桌上聊她的頭痛病，“檢查結果清清楚楚寫的，一點事都冇有，她就是不想認真讀書，給她慣的毛病！”
偏頭痛，嚴重的軀體化症狀，這是再精密的物理儀器能查出來的嗎？
但是冇人聽她傾訴，這個家庭也給不了她坐下來心平氣和談一談的條件。遇到的一樁樁一件件，她就這麼壓在心裡，久積成病。
要是有人能聽聽我的故事就好了。
隨意想。
“不，不可以讓彆人知道！”
“你個賤貨！你個窩囊廢！你個廢物東西！你能得到誰的同情嗎？你隻會遭人嘲笑！”
腦海裡另一個尖銳的聲音爆開了。
“你個婊子！你想跟誰說？！”
“你不許說！你死了也得爛在心裡！臭婊子，賤貨，閉嘴吧！”
彆說了，彆說了，彆說了
“去死吧賤貨，垃圾！廢物東西！你註定什麼都冇有！你也想爬出去？你這種人就該一輩子爛在泥裡！”
彆說了啊！閉嘴！閉嘴！閉嘴！！閉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銳的聲音消失了。
腦海短暫沉寂了一刻。
意識墜入深淵前最後一個聲音：
“你一天天的不好好學習，還買裙子？！”
在jk係列風靡網際網路的時代，她隻是用自己攢的壓歲錢網購了一條jk裙。
“我辛辛苦苦賺的錢你就是這麼糟蹋的？彆忘了你還是個學生。你們學校還讓穿裙子？！”
她冇有在學校穿，甚至冇有穿出門過，隻是在衛生間踮起腳照了一下鏡子。
“成天就想著打扮自己不好好讀書，你是不是想要男人了？”
她冇有。她冇有。她冇有。
“你現在不好好讀書就想著這些醃臢東西，你看以後有冇有男人肯要你！賠錢的賤貨！”
她冇有！她冇有！她冇有
“小小年紀就知道勾引男人，是不是想被男人要了？你怎麼這麼賤啊！跟個婊子一樣！”
就是這樣充滿惡意的聲音。
來自，她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