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就那樣懸在半空，骨節分明，戴著玄色扳指，在宮門璀璨的燈火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四周的喧囂，內侍的唱喏，往來貴人的低語，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遠，又尖銳地凝聚在這隻手與她之間。林微熹的目光順著那隻手向上，撞入司徒凜深不見底的眸中。
他站在那裏，墨色蟠龍常服將他與這喧囂浮華的世界割裂開來，又彷彿他本身就是這浮華與權勢的中心。麵容冷峻，看不出情緒，唯有那雙眼睛，牢牢鎖著她，裏麵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暗流，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和一絲……讓她心悸的探究。
柳盈盈那句“莫要給王爺惹麻煩”的“提醒”言猶在耳，此刻卻像一個冰冷的笑話。他哪裏是怕她惹麻煩，他是要將她親手推向這風口浪尖。
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她清晰地感受到四麵八方投射過來的目光，驚愕、探究、嫉妒、審視……如同細密的針，紮在裸露的麵板上。
避無可避。
她斂下眼睫，再抬起時，眼底已是一片沉靜的湖。她緩緩伸出手，將自己微涼的指尖，輕輕放入他溫熱的掌心。
觸碰的刹那，她清晰地聽到周圍驟起的、壓抑的抽氣聲。
他掌心收攏，力道沉穩而強硬，帶著灼人的溫度，幾乎燙傷她的麵板。她借著他的力道，姿態從容地下了馬車，裙袂拂過雪白絨毯，落在冰冷的宮磚上。
他並未立刻鬆開。
“怕了？”他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林微熹抬眼，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那裏麵沒有關切，隻有審視和一種近乎殘忍的興味。他在看她如何應對，看她是否會在這眾目睽睽之下露怯。
她輕輕抽了抽手，他卻握得更緊。
“王爺此舉，是想讓微熹成為眾矢之的？”她聲音放得極輕，唇邊甚至維持著一個得體的、淺淡的弧度，看在旁人眼裏，宛若低語。
司徒凜唇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本王身邊，何需清譽。”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迅速避開的視線，語氣帶著一種睥睨的霸道，“站得夠高，是非自然閉嘴。”
話音未落，他已自然地鬆開手，改為虛扶著她的肘部，姿態看似守禮，實則是一種無聲的占有和宣告。他領著她，目不斜視地踏上漢白玉台階，走向那燈火通明、絲竹聲隱隱傳來的宮宴深處。
他身上的雪鬆冷香絲絲縷縷地縈繞過來，與她記憶中那件大氅的氣息徹底重疊，彷彿一個無形的烙印，伴隨著他掌心殘留的灼熱感，一同刻印下來。
這不是庇護，是枷鎖，也是他遞到她手中的利刃。
馬車內獨處時的忐忑，在與他並肩踏入這龍潭虎穴的瞬間，奇異地沉澱下來，化為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既然他親手將她拉入這旋渦中心，那她便借他這滔天權勢，踏入這觥籌交錯的戰場。
每一步都走得沉穩。
宮宴場地極大，雕梁畫棟，觥籌交錯。他們的出現，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裏滴入一滴冷水，瞬間引來了更多的矚目。尤其是那些世家貴女們投來的視線，幾乎要在她身上燒出洞來。
司徒凜將她安置在離主位不遠，卻又相對僻靜的一席，自己則被幾位朝臣圍住。他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彷彿剛才宮門前的舉動隻是一時興起。
林微熹樂得清靜，垂眸靜坐，實則將席間眾人盡收眼底。
果然，看見了熟人。
柳盈盈竟也來了，顯然“病”得不夠重。她坐在不遠處的女眷席中，正與旁邊一位穿著鵝黃色宮裝、眉眼驕縱的少女低聲說著什麽，目光不時瞟向她這邊，帶著毫不掩飾的嫉恨。那位鵝黃宮裝的少女……林微熹眸光微冷，是雲韶郡主，太後眼前正得寵的紅人，也是司徒凜的狂熱愛慕者。
而另一側，那道讓她刻骨銘心的視線也黏了過來。趙珩，她的那位“前未婚夫”，如今的新科狀元，正坐在文官席中，麵色複雜地看著她，眼神裏有不甘，有算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前世仇人，皆在席上。
林微熹指尖在袖中輕輕撚了撚那根冰涼的金針，心底一片冷然。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尖銳的女聲打破了這片區域的微妙平衡。
“喲，這不是林小姐嗎？”雲韶郡主端著酒杯，嫋嫋婷婷地走了過來，身邊跟著低眉順眼的柳盈盈。“方纔宮門前，王爺親自相扶，可真是……隆恩浩蕩啊。”她話裏的酸意幾乎要溢位來，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林微熹的臉。
柳盈盈適時地柔聲接話，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附近幾桌聽清：“郡主有所不知，表姐她……初次參加宮宴，許是有些緊張，王爺仁厚，體恤罷了。”她這話，明褒暗貶，坐實了林微熹不懂規矩、需要被“體恤”。
周圍隱隱傳來幾聲低笑。
林微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掠過雲韶郡主，最終落在柳盈盈臉上，唇邊漾開一抹極淡的弧度：“表妹‘病’體未愈，還是少飲些酒為好，免得又說些不著邊際的胡話，讓人誤會了去。”她輕輕巧巧，再次點出“癔症”。
柳盈盈臉色一白，攥緊了帕子。
雲韶郡主眉頭一豎，正要發作，一道冷冽的嗓音自身後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本王的人，何時輪到他人在背後妄加非議？”
司徒凜不知何時已走了過來，站在林微熹身側，高大的身影帶來一片無形的壓迫感。他甚至沒看雲韶和柳盈盈，隻垂眸看著林微熹，語氣淡漠，卻字字如冰：“聒噪。”
雲韶郡主的臉瞬間漲紅，眼圈也紅了，滿是委屈和不甘：“凜哥哥，我……”
“郡主，”司徒凜打斷她，目光終於掃過去，那眼神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注意你的身份。”
雲韶郡主被他看得渾身一僵，剩下的話全卡在了喉嚨裏，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最終狠狠瞪了林微熹一眼，跺腳扭身走了。柳盈盈更是嚇得低垂著頭，不敢再多言半句。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司徒凜視線轉回，落在林微熹依舊平靜的臉上，眸色深沉。
就在這時，一名內侍匆匆而來，在司徒凜耳邊低語了幾句。
司徒凜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複冷峻。他看了林微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最終隻留下一句：“在此等候，莫要亂走。”便隨那內侍轉身離去。
他離開得突然，留下林微熹獨自一人，再次承受著各方匯聚而來的、意味不明的目光。
心口那根弦，再次繃緊。
他並非她的庇護所，他隻是將她置於更危險的境地，然後抽身離去。
林微熹緩緩吸了一口氣，指尖的金針硌得掌心微痛。她端起麵前的茶杯，指尖穩定得不似凡人，彷彿剛才那場小小的風波與她毫無幹係。
茶水溫熱，氤氳著淡淡的霧氣。她垂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眸光漸冷。
也好。
與虎同行，刀尖跳舞。
這遞到眼前的手，她接了。這局棋，她入了。
隻是，司徒凜，你若以為我隻能依附於你，那便大錯特錯了。
她輕輕呷了一口茶，掩去唇邊一抹冷冽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