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視著那寸許之遙的寒芒,眸底是化不開的濃墨。就在林微熹以為他會震怒,或是拂袖而去時,他卻極輕、極緩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一個笑,更像狩獵者看到獵物終於亮出爪子時,一種近乎讚賞的冰冷興味。
“物歸原主?”他重複著,聲音低沉喑啞,帶著一絲磨礪的沙啞。“本王送出去的東西,從沒有收回的道理。”
他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再次向前逼近半步。那簪尖幾乎要觸到他頸間的肌膚,林微熹甚至能感受到他脈搏傳來的微弱震動,透過冰冷的玉簪,震得她指尖發麻。她不得不向後微仰,手腕因極力維持姿態而顫抖得更厲害。
“還是說,”他的目光鎖住她因緊張而微微翕動的眼睫,“你想用它,在本王身上留下點什麽印記?”
這話語太過曖昧,也太過危險。林微熹的心跳驟然失序,被他話語裏隱含的、不言而喻的占有意味刺得渾身一僵。“王爺請自重!”
“自重?”司徒凜低笑一聲,那笑聲裏聽不出絲毫暖意,隻有無盡的壓迫。“在本王宣告了‘本王的人,何時輪到旁人評判晦氣’之後,你以為,你我之間,還容得下‘自重’二字?”
他這句話,如同驚雷,再次炸響在林微熹耳畔。水榭中他那不容置疑的宣告,眾人驚愕、嫉妒、探究的目光,以及他隨後強令使用他指定“最好”安神藥材時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所有畫麵瞬間湧上心頭。
“那是王爺一意孤行!臣女從未應允!”她試圖用尖銳的語氣築起防線。
“無需你應允。”他斬釘截鐵,目光掠過她緊握玉簪、微微顫抖的手,最後回到她強作鎮定的臉上,眸色深沉,“你的安危,歸本王管。你的委屈,自有本王替你討。至於你這個人……”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殘酷的溫柔,“從你接過聖旨,踏入王府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與本王糾纏不清,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四個字,像冰錐,也像烙印。
林微熹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那上麵沒有絲毫屬於正常男子的溫情愛慕,隻有深不見底的算計和一種近乎偏執的掌控欲。
“所以,王爺救我於驚馬,那片刻的異常……”她聲音幹澀,幾乎說不下去,心口那顆因他失控心跳而一度萌動的芽,此刻被他自己親手碾碎,“也隻是王爺算計中的一環,是為了讓這掌控,更名正言順麽?”
司徒凜的目光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伸手,不是去奪簪,而是用指腹,極其緩慢地擦過她緊握簪子的手背。
他指尖的溫度冰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灼燙感,激得林微熹渾身一顫,幾乎要握不住那玉簪。
“算計?”他重複著,指腹在她因用力而泛白的骨節上流連,語氣莫測,“你可以這麽認為。但林微熹,記住,就算是算計,本王也付出了代價。”
他付出了什麽代價?林微熹不解,隻覺得他話中有話,那深不見底的眼眸裏,似乎掠過一絲她無法理解的沉重。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兩人之間緊繃到極致的氣氛。
“王爺。”侍衛長風的聲音在假山外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雲韶郡主府上派人送來急信,說是……關乎前日您去京郊別院探望舊友之事,有要事相商,請您務必過府一敘。”
“京郊別院……舊友……”司徒凜的眼神驟然變冷,周身溫和(假象)的氣息瞬間收斂,散發出一種比月色更凜冽的寒意。他看了林微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未退的掌控欲,有一閃而逝的擔憂,還有一種更深沉的、林微熹看不懂的東西。
他終於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與玉簪的距離,也拉開了與她的距離。
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陡然消失,林微熹卻覺得心頭一空,隨即被更深的茫然和不安攫住。雲韶郡主……那個手握他把柄,對他誌在必得的女人。
司徒凜收回停留在她手背上的目光,轉身欲走,卻又像是想起什麽,側首留下最後一句,話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簪子,收好。若再讓本王看見你用它傷了自己……”
他未盡的話語消散在夜風裏,留下的威脅卻比直白的警告更讓人心驚。
他隨長風大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朦朧月色與假山的陰影交錯處。
林微熹僵立在原地,許久,才緩緩垂下舉著玉簪的手臂。掌心被銀針劃破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她方纔近乎破釜沉舟的勇氣。可他最後那句關於“代價”的話語,以及雲韶郡主那封明顯意有所指的“急信”,像兩團迷霧,籠罩在她心頭。
他究竟在謀劃什麽?他與雲韶郡主之間,又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她低頭,看著手中那支木蘭玉簪,簪尖的寒光依舊冷冽,隻是此刻,它不再僅僅象征著庇護與枷鎖,更沾染了他方纔指尖的溫度和那語焉不詳的“代價”。
獵人與獵物的界限已然模糊,而一場更大的、關乎前朝秘辛與當下權勢的風暴,似乎正隨著那封急信,悄然逼近。
她握緊玉簪,指尖冰涼。
這一局,她該如何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