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
這是薩仁在孤身麵對斡兒答時,心底唯一能想出來的「形容」詞。
他站在那人麵前,像一根被風吹斜了的拴馬樁。
薩仁平視時,視線正對著對方第二根肋骨的骨節——那裡用皮繩繫著一塊狼髀骨,骨頭被汗漬醃成了黃褐色。
他需要把頭仰到後頸發酸,才能看見對方的下巴。
下巴上蓄著硬髯,每一根鬍鬚都如同鐵匠鋪裡淬過火的鋼針。
扭過頭,薩仁看著高台上的父親拔都,眼皮狂跳。
就這麼看著?你讓我跟這玩意兒摔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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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算是再如何自信,也不至於蠢到敢找這種怪物當練手的物件。
站在原地,薩仁抬手甚至夠不到對方後頸……
「怎麼樣?小傢夥,準備好了嗎?」
立於雪沙混合的土堆圓圈中,薩仁看著自己這位年紀比他父親還大上幾歲卻依舊酷愛摔跤的耶赫阿巴嘎(大伯父,阿巴嘎意為伯父)感到有些頭疼。
因為同是黃金家族血脈的緣故,薩仁和斡兒答都有著遠超常人的身體素質。
並且這種天賦也不是每一位黃金家族的成員都能擁有的。
自從薩仁小時候便發現他自己無論做什麼,力氣都比同齡人大上許多時,他就知道必須得把這件事情先隱瞞下去。
如果隻是一個底層牧民家的孩子那還好,薩仁自然是能憑藉這異於常人的力氣來引起實權貴族的招攬。
但壞就壞在他是王族宗室年紀最小的正經幼子。
不是私生子,也不是養子,而是血統純正至極的草原貴族。
在這個嬰孩夭折如家常便飯的遊牧民族中,如果薩仁被他那些兄長或是父親的其他女人發現了他的特殊性。
那恐怕就連他的阿媽也得因此受到他的牽連而影響正常生活。
甚至被偷偷弄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擋在汗位繼承人這種天大的利益麵前,薩仁可從來不敢賭人性。
他現在隻想好好保護自己與遠在撒馬爾罕的阿媽。
畢竟在這個世界上,拔都並不算隻是他薩仁一個人的父親。
遊牧民族的男人講究的就是四處播種……
所以薩仁真正在乎的家人其實隻有他阿媽一個。
而拔都的家人就有點多了。
「能讓著我點嗎?耶赫阿巴噶(大伯父)。」
還未開始,薩仁就仰著一張毫無攻擊性的臉開口求饒。
他現在換上了由牛皮製成的坎肩,便於待會兒進行抓握。
下身是用數米白布製成的肥大套褲。
這是專門用於摔跤的一套著裝,隻不過薩仁此時穿的是他伴當阿拉坦的。
因為他壓根就沒想過有一天會被強製拉來做這種事。
當著所有人的麵,雙方互相擁抱後,就各自退到一旁。
隨著一旁人群的起鬨,斡兒答隨即跳著傳統的鷹步入場。
因為他體型巨大的緣故,薩仁甚至感覺整個地皮都在發顫。
雙方隻是簡單的一個照麵,兩人便互相抓住了對方的坎肩。
剛開始時,巨人一般身材的斡兒答並沒有急於發力,他想看看這孩子到底有多大力氣。
身體稍微往前一弓,像盤羊頂角般用前額抵住薩仁,任憑對方如何踢絆他那如老樹根般的下肢,他自巋然不動。
很顯然,在種種規則限製下,隻能純比拚力量的薩仁根本就不是斡兒答的對手。
隻是短暫的試探過後。
「抓緊咯!」
在斡兒答的提醒下,一個標準的捲地龍(過肩摔),薩仁的肩胛骨頓時便沉悶的砸入沙堆,帶著碎雪塊揚起陣陣塵土。
看著動靜挺大,其實在斡兒答的精準控製下,薩仁實際上並沒有受到太大衝擊。
他隻是口吐沙土,模樣有些灰頭土臉。
拍了拍蓋在身上的塵土,薩仁不禁對這位巨人大伯父的力氣有了深刻的認識。
這根本就是一具人型的戰場推土機。
像自己這種體格的人,反而適合去做一名穿梭黑夜裡的刺客。
而不是傻傻的和怪物比拚力氣。
「我輸了。」
臉上帶著某種暢快的笑,薩仁隨即被斡兒答從地上拉了起來。
「嘿~小東西力氣還真不小。」
拍了拍薩仁的肩膀,斡兒答給予其肯定的目光。
雖然他很想說以薩仁目前的力氣身邊這些年輕一代根本就不夠他看。
但是為了不再引起其他人的嫉妒,所以斡兒答沒有將後半句話說出口。
他哪怕長得高,身材也足夠寬大。
但他可不傻。
雖自認為沒有弟弟拔都那麼聰明,但斡兒答也知道分場合有些話該講,有些話不該講。
黃金家族的男人沒有傻子。
就在薩仁起身時,一群體格健壯人數約一百人的奴隸成排的被軍士從後方捆著奴銬走進高台下的空地內。
很顯然,這就是今日的「戰利品」。
而這些被抓的奴隸,大多數臉上亦或是身上都有著鞭子亦或是其他東西造成的傷痕。
這些剩下的都是聽話的奴隸,而那些不聽話的,自然是見不到今天的太陽。
作為今日成績毋容置疑的第一人,薩仁雖然隻參加了第一項騎射的考驗,但明眼人都知道薩仁其他的專案也絕不是他們能碰瓷的。
因為騎射是最綜合,也是最難的的一項比試。
草原上的漢子往往不愛玩腦筋。
所以薩仁便十分自然的被排到了挑選壯奴的佇列首位當中。
對於挑奴隸,他自認為沒什麼經驗,隻是瞅了一眼身旁的斡兒答,他心頭立即就有了想法。
這個身為父汗頭號打手的大伯父,自然是他現成的利用物件。
隻猶豫了一瞬,薩仁便直生生的攔住了斡兒答準備離去的身影。
「能幫我選十個最強壯的奴隸麼。」
「順便在選的時候,教教我到底該怎麼辨認。」
見薩仁十分熟絡的攔在身前,斡兒答也不生氣。
他一聽薩仁的要求,就知道這是打著什麼算盤。
不過他不在乎,隨即很爽快的就答應了下來。
他不傻,明眼人其實從剛開始時,就看到身為薩仁長兄的撒裡答悄悄離開了射箭場。
如今薩仁年紀也不算小,既然對方願意找他幫忙,那自然早點站隊投資自己看好的侄兒是絕對沒錯的。
畢竟撒裡答這一關鍵性的一票,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宣告了長子撒裡答作為唯一一個有望繼承拔都汗位的時代結束。
經過今天的變故,薩仁纔是斡兒答目前最願意支援的後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