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仁從未想像過王公冠冕、十字架、還有蒙古彎刀與馬鞍混雜如山般堆積在一起的畫麵。
坐在主帳內往外看,遠處是仍在冒煙的弗拉基米爾城廢墟。
隔著布簾,偶爾能聽到源自女人的陣陣嗚咽與蒙古糙漢們恣意又粗魯的原始吶喊……
在這場註定以悲劇收尾的貓鼠遊戲中,每一位來自草原的漢子都得按規矩狩獵自己今晚的戰利品。
而與底層騎兵們所關注的不同的事是,在薩仁所處的這個貴族營帳內,此刻卻正上演著另外一齣戲碼……
……
大帳正中,一頂彷彿永不熄滅的巨型火盆擺放在台階下。
年過三十的拔都坐於七層白氈之上,身後掛著九斿白纛(軍旗),兩位身材高大魁梧的拓刀鐵衛侍立一旁,正以審視的目光掃著營帳內除拔都外的每一個人。 【記住本站域名 體驗棒,.超讚 】
圍繞火盆,擁有「黃金家族」血脈的貴族此刻正按血統親疏環坐帳內。
所謂離火堆的遠近,就是離權力的距離。
而就是這麼一個大帳中,此刻卻足足坐了上百席之多。
按照血統親疏與草原地位,身為兒子的薩仁「十分不幸」地坐在了台階下離拔都最遠的第二排末席。
可即便是這樣,他也是在場所有人當中年紀最小的一位。
年僅十六,作為拔都未來三大繼承候選人之一的他就被帶著和哥哥們前來參加這場由天可汗(大汗:窩闊台)欽點的西征。
個中意味自然不言而喻。
誰能贏得宗王拔都還有突厥高層將領的認可,那麼未來誰就將憑此獲得此行十萬鐵騎的誓死追隨。
就在薩仁思索著這些事情時,始終坐於台階首位的拔都終於打破了帳內的平靜。
隻見拔都斜倚在鋪著黑貂皮的矮榻上。
今晚的他未著甲冑,隻穿了一件暗紅色的質孫袍,領口與袖口滾著磨損的金線。
火盆的光打在他臉上明暗交錯,照亮了那道從眉骨斜劈至下頜的舊疤。
此刻,那疤痕正隨著他手指無意識地叩擊矮幾,微微跳動。
「把東西帶進來。」
一聲令下,半晌過後。
兩位抬著鐵箱的壯漢就從營帳外緩步走了進來。
箱子刻意沒有被掩蓋,裡麵堆滿了今日從弗拉基米爾大公庫中搜刮而來的各色財寶。
而位於箱子最上麵最為耀眼的,無異於是那根鑲著如鴿子蛋大小紅寶石的黑木權杖。
隔著幾米遠,饒是自認為對寶石無感的薩仁,此時也和在場的所有貴族們一樣。
被這權杖上血色耀眼的寶石奪走了全部注意力。
「這玩意兒要是放在前世,少說也得好幾億美金了吧……」
薩仁端起杯子默默喝了口羊奶,不禁對這靠劫掠為生的民族重新審視起來。
難怪前世那麼多人都想找到成吉思汗的墓穴。
畢竟像這種品質的寶物,恐怕蒙古人敢說第二,就沒有哪個民族敢自稱第一了。
就在眾人驚訝的同時,在拔都揮手間,一位熟羊皮鞣衫傍身,肩頭披著褪色狼皮坎肩的突厥將領緩步走了進來。
將領手中提著一個滴血的圓形布袋,在眾人的目視中最終半跪在火盆旁。
見狀,拔都這才從位置上起身,然後邁步走下台階來到寶箱旁站定。
「按規矩來說,這箱寶物今天該賞給在座各位中的某一些人。」
說著,拔都便拿起了那根鑲嵌著紅寶石的權杖,話鋒隨之一轉。
「但是今天我卻要破例,將裡麵最貴重的一樣財寶賞給部族中最英勇的戰士。」
說著,拔都就當著所有人的麵親手將這根權杖交給了麵前這位出生低微的突厥將領。
這位將領在今天的攻城戰中,是第一個活著開啟城門的蒙古漢子。
看見這一幕,在場所有的王族子弟都感到詫異。
因為拔都這是親手打破了「黃金家族獨占頂級戰利品」的潛規則。
一時間,整個大帳中議論聲四起。
可還未等眾人議論結束,一位坐在第一排靠近末席的王族成員便被兩位負責提寶箱的壯漢給架了出來。
見此,薩仁有些詫異,因為這個長輩的位置離他非常近。
按輩分來說,他該稱對方一句「堂叔」才對。
「你們幹什麼?!」
「放開我!」
在眾人有些震驚的目光下,男人被帶到了拔都麵前。
此時拔都已經從侍從手中接過了對方遞來的金碗,碗裡盛滿了特製的草原奶酒。
很顯然,這玩意兒早就被人給準備好了。
拔都隻是一抬手,整個營帳很快便安靜了下來。
當著所有人的麵,拔都端著酒杯說道:
「蘇洛爾,今天這碗奶酒是賞給你的。」
「因為你白天的遲疑,我們這次進攻前無端損失了近百位珍貴的哨馬赤(哨騎)。」
聽到拔都的話,原本在場還對於他命令下屬對王族無禮的同輩王族成員也立馬沒了表達不滿的心氣。
因為這種負責偵查、切斷敵方通訊的哨騎,往往都是軍隊中最為優秀也最難培養的精銳輕騎兵。
可以說他們每一位的命都抵得上五六個普通草原騎兵的價值還不止。
「那這傢夥還真該喝!」
營帳中不知是誰傳出了這麼一句話。
對此,名叫蘇洛爾的男人也隻能咬著牙,從拔都手中老老實實接過金碗。
可金碗還未遞到嘴邊,那股奶水酸餿混合劣質酒氣的噁心氣味便瞬間鑽進了他的鼻腔。
「嘔——」
幾乎是一瞬間,蘇洛爾反胃的模樣便立即映進眾人眼中。
霎時間,整個營帳內都迴蕩起男人們忍俊不禁時所發出的嘲笑聲。
這種待遇,是隻有王族在小時候才會經歷的特殊懲罰。
在場中人怕是有不少都喝過這玩意兒……
感同身受下,自然是少不了幸災樂禍的。
可自認為理虧,沒有被撤掉軍權的蘇洛爾也不好發作脾氣。
他隻能捏著鼻子強忍不適,然後一口將碗中的酸餿奶酒一飲而盡。
可他才仰麵剛喝完,一顆祖母藍色的寶石竟突然從碗中滾落於地毯上。
「嗯?……這是?」
見狀,人群頓時又議論起來。
可話語間並不是所謂的羨慕,而是實打實的二次嘲笑。
因為拔都不僅要罰蘇洛爾當眾喝變質的奶酒,還要把他的恥辱徹底打上烙印。
這顆寶石往後怕是沒人願意接手了,哪怕它再怎麼值錢,當所有王族人都知道它的來歷時,這東西也就自然失去了交易的價值。
看得出來拔都這是在故意羞辱蘇洛爾。
蘇洛爾在喝完這碗酒後,理虧的他強忍著噁心,撿起寶石後頭也不回地就快步離開了營帳。
坐在一旁默默看戲的薩仁自然是覺得自己這位便宜父親獎懲有度,權謀手段不俗。
可正當他默默評點著這位堂叔不幸的遭遇時,他卻發現拔都的目光竟是有意無意地朝他這兒停留了過來。
「不是吧?」
一時間,薩仁汗毛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