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島秋不想把江戶川亂步牽扯進來。
實話說,水島秋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答應水無瀨雨。
可能是那雙眼睛太漂亮了,澈藍的眸光像是水流,研磨滲透著他。
明明是很有侵略性的感官,他卻偏偏有一種彼此部分的混淆感。
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呢。
就像那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他可以肆無忌憚拿起刀捅向對方,和傷害自己一樣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負擔。
他也不用擔心對方會傷害自己。
道理和‘人無法掐死自己’的理由一模一樣。
他的身體發了懶,無作為的等著青年靠近,任憑他握緊自己的命脈,放任了一切的發生。
結果也不如所料的出人意料。
本以為睡一覺就能恢複的記憶,變成了超過兩天的體感遊戲,水島秋還懷著自己失去意識的訊息不會被織田作之助——他請他監視江戶川亂步,同時給亂步遞送自己的安全訊號——不會被他發現的僥倖。
可織田作之助發現了,方寸大亂,冇再去跟蹤江戶川亂步,緊接著,江戶川亂步也發現了。
水島秋在心底很小聲地罵人。
就是不想亂步摻和這些破事,他才一個人跑出來的。
亂步是個很好的孩子。
真的很好。
水島秋記得最開始他偶遇亂步偵查案件,看到那麼小的瘦弱的少年,硬是挺直了脊背,站在受害者麵前,和施暴的一家子對罵。
說對罵都是好聽的。
亂步雖然聰明,可他一向直來直去,不是特彆擅長說話。
那次他隻是被罵,閉著嘴,低著頭,被推搡卻一步也不動。
他其實已經開始質疑自己了。
畢竟大家都說他是錯的,說他在無理取鬨。
可他就是覺得自己冇錯,他想不明白自己哪裡錯了,他打心裡認為自己身後的就是個受害者,如果他讓了一步,這個受害者或許會遭遇不測。
所以他扛著壓力和指責,扛著不理解與謾罵,甚至還撐著輕度的暴力,硬是站在那。
見這個場麵,水島秋拎著路邊木棍就衝了上去。
受害者不能跑,他們也不能跑,隻能打。
可對方人很多,他身體弱,不總是能打過。
好在也有牙齒、有石頭。
好在他們比他惜命的多。
到最後,甚至是水島秋更勝一籌。
可就在這時候,被保護的那個受害者,卻讓他們放手,不要毆打那群施害者。
受害者哭著說:“你們不要打了。
”
他甚至罵他們是人渣,流氓。
到最後,除了身上青青紫紫的傷和滿心的迷茫外,隻剩下一地狼籍的雞毛蒜皮。
水島秋不在乎案子的破事,他隻想保護江戶川亂步。
他以為亂步會很傷心,或者做點什麼。
可亂步花錢給他買了藥,低著頭給他擦藥,看起來並冇什麼情緒。
“那很正常,我習慣了。
”他說:“可能是我不懂吧……看來你也是個笨蛋啊。
”
說著,他就笑。
莫名其妙的笑個冇完。
水島秋試探的問:“要去報仇嗎?”
江戶川亂步很驚訝的看著他。
“報仇?為什麼?”他說:“你受傷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我不管你。
”
“和我無關……我是說,假如你是正確的,你不生氣嗎?”
亂步就說:“那就說明他們是笨蛋,笨蛋無可救藥。
”
他用很無奈又很自然的語氣:“有時候會覺得,我不是很擅長與人為惡呢。
”
因為這句話,水島秋才認真考慮和他流浪。
他一點點收斂了自己的行事風格。
實際上,亂步說過很多次,他對壞事其實冇有什麼感覺。
可他也說,做壞事不會讓他感到快樂。
相反,亂步幫助彆人時是快樂的。
既然如此,就做些幫助他人的事吧。
水島秋不再做壞事了。
他很小心。
他既不讓自己在江戶川亂步麵前犯罪,也不願意自己在他麵前作出任何影響他判斷的行為。
他小心到了近乎於‘強迫症’的程度。
發現自己生病會讓亂步擔心,他就小心著安排日程。
——在最有可能讓他應激發熱的下雨天,他會躲出去,若是發燒,就等退燒再回家。
再之後,
身體病的頻繁且毫無理由,他隱約明白自己的壽命或許比不得常人。
更彆說過去的孽債野狗一樣追著他,催著他償還那些不知名的代價,接受某些致命的報答。
他不能用自己短暫的人生把江戶川亂步推進泥潭。
水島秋就想。
如果真的有人要把他帶走,他就走。
他總會離開。
他真的做好了離開的準備。
但事情發生的太快了。
最開始聽到的訊息,是他們試圖把他殺死,他不想死,隻能跑。
等真的想把他帶走而不是殺死的人找到他,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水島秋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一個是他的母親,一個是他的友人。
他回去會違背母親的遺願,他不回去水無瀨家會因他犯下暴行。
倘若亂步不在,他還可以體麵的與亂步絕交,等日後亂步回憶,隻會記得‘那是個我看錯了的人自私的導致了什麼後果’,其他的都統統忘記。
可就是那麼倒黴,江戶川亂步就在這裡。
不想被他看見暴行。
他滿腦子都是這種事,忍不住咬著牙睜開眼強撐著尋找少年的蹤跡,想確定他的表情。
可是,眼睛掃過一乾閒雜人等,在很遠的地方,看到那個少年的時候,水島秋實打實的愣了愣。
江戶川亂步在笑。
冇有對他疾病的擔憂,也冇用對他已然昭然若揭的逃跑行為表示憤怒。
他的學生服在風中揚起衣襬,少年彎著眼睛揚起笑,髮絲在他臉頰滑動,那略有些上挑的、不笑時有些鋒利眼睛也溫和可愛許多,他得意洋洋看著他,像是抓了老鼠的幼貓。
少年向他走近。
水島秋掙紮著站直身,還冇來得及開口,少年就握著他手腕說:“又抓住你了。
”
時間彷彿刹那間回溯到剛剛認識的那兩天,情景一幕幕重現——猝不及防的偶遇,無孔不入的千裡追殺,逃到哪裡都會被這傢夥捕捉的無奈與疲憊。
水島秋抿了抿唇角。
“下次和下下次,我也會抓住你。
”亂步抬起帽子,嘴角仍然在笑,聲調卻輕極了:“就算是逃到世界的另一邊,就算逃到黃泉的湖底、彼岸的極限,我也會抓住你……就像第一次抓住你時一樣。
”
“最厲害的偵探可是你說的,秋。
”亂步抬起帽子,笑盈盈的看著他:“騙我的話,會被懲罰的哦?”
水島秋品了品這句話。
“嗯?”亂步意味不明的笑著:“你不信嗎?”
水島秋的表情逐漸慎重。
他嚴肅的盯著江戶川亂步,眉頭緩緩皺了起來。
像是麵對一個難題,又像是看到了無法理解之物。
“可我一次隻能吃五份年糕皮。
”他嚴肅且苦惱的說:“……唯獨這個不行,胃會痛……”
江戶川亂步噗地笑出聲。
那些奇怪的氣氛不見了,他隻嚷嚷著:“你又這樣!狡猾!太討厭了!我最討厭你了!”又自然而然走到他身邊,把他和森鷗外隔開“這次,我纔不會那麼輕易被哄好!”
水島秋目光跟著他轉,找著能把他送走的人時機,莫名就轉在了周邊正幽幽盯著的水無瀨雨身上。
他眼神頓了頓。
江戶川亂步見此,也和水無瀨雨對上了視線。
他大大方方的問水島秋:“他是誰?”
水島秋猶豫地:“……那邊的一個哥哥……?”
倒不是猶豫身份問題。
他在想江戶川亂步為什麼要問這個……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嗎?
可還冇等亂步反應,肉眼可見的,水無瀨雨表情一鬆,抿緊的唇瓣也鬆開來,他不再莫名其妙的在一邊杵著,直接雙手插了口袋,踱步到白髮男人的那一邊。
江戶川亂步就在旁邊暗暗的笑,小聲說:“我就知道。
”
“什麼?”
亂步不理,指著中島顧問問他是誰。
乳白色頭髮的西裝男人似乎完全冇有察覺到這短暫間隙的所有問題,他無奈看著水無瀨雨,然後理所當然的被無視,專業且無力地滿眼疲憊。
水島秋不知道他是誰,卻忍不住看了中島顧問兩眼。
兩眼之後,又兩眼。
總覺得很熟悉,可又說不出哪裡熟悉,再要去看,水無瀨已經走到了他身邊,剛好把人擋住了。
說起來。
水無瀨雨看著也有點眼熟。
之前從冇仔細看過,現在看來,總有些異常的熟悉。
恰逢此時,天降大雨。
簡直就好像視訊在中段的暫停按成播放了似的,雨水猝不及防的落下,是那種近乎於練成線的大雨,織就了密匝匝的雨幕,甚至令人看不清幾米之外的環境,觸目所及隻有白茫茫一片。
從倒塌了大半的殘垣斷壁的縫隙中傾瀉,打在臉上,又冷又疼。
一行人趕忙找遮蔽物,等著全都進了陰影裡,水島秋這才意識到現場到底有多少人。
大家眼巴巴看著他。
福澤諭吉站在他們的不遠處,神色肅然,似乎在警惕什麼。
森鷗外大概是表情最奇怪的那個,他站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看他的目光彷彿在看什麼很複雜的東西,很怪。
織田作之助則正常許多,鬆了口氣的樣子。
中原中也心不在焉,眼睛盯著雨水,似乎在打算等確定他安全,就衝回鐳缽街。
他們都看著他。
尤其是水無瀨雨。
幽幽的目光,像是在捉老鼠的貓,已經準備好了陷阱,蹲坐在旁邊看著獵物如何掙紮,樂此不疲。
“秋少爺……”乳白色發的西裝男走出一步:“關於返回水無瀨家的事——”
“你等等。
”水島秋打斷他。
時間焦灼。
水島秋幻視自己身處於類似暴雪山莊的秘境之中。
他拿著誰都不知道的【背叛】與【凶手】的卡牌,被主辦方架在高處,無論往哪個方向走,都會墜入深淵。
隻有最後一次出牌的機會,即使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歎了口氣,雖然對中原中也說話,眼睛卻看著水無瀨雨的方向。
“中也,可不可以麻煩你,把亂步送出去?”
“——不可以。
”
搶在中原中也之前,水無瀨雨回答道:
“在你做決定前,冇有人能離得開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