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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生告訴我,想要留在這,我必須得有一個夢想。
就像孩童在學校中寫的課文:我有一個夢想。
彆管自己懂不懂那是什麼,既然是夢想,那隻要放心做夢就足夠了。
可我的夢太現實,我實在冇有夢想。
為了幫助我創造夢想,醫生為我講故事。
他講了很多故事。
……
他說,這世界上,有一類鳥,它們哺育著怪物。
或是母性,或是刻入靈魂的宿命使然。
它們殫精竭慮、將自己敲骨吸髓,一心一意撫育怪物長大。
安全的居住地、和睦的環境、充足的食物。
但是。
它們從不是同族。
怪物隻是怪物,怪物學了知識、懂得倫理,也隻是個不會滿足的怪物。
喂不飽、吃不夠,淚水不足以解渴,羽翼不足以果腹,它們每日都在成長,也每日都在饑餓。
怪物一日日長大,那隻鳥一日日衰老。
「多麼健康的世界啊。
」某日,那鳥看著怪物,無比自豪的說:「看,這是我深愛的全世界。
」
怪物也看著鳥。
這巨大的會飛的陰影已經在天空盤旋了太久。
「多麼可怕的怪物啊。
」怪物想:「它操控了全世界。
」
仇恨在恩情中如門縫裡蔓延的血漿緩慢流淌滋生。
怪物想:「既然如此,就為我更拚命一些吧。
」
怪物想:「它如此強大,撫養我也隻是隨手而為吧。
」
冇有憐憫,不存在溫柔。
怪物饑餓地望著鳥的背影。
……
「……從此之後,鳥和怪物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
黑衣的醫生合上書,微笑著看著我:
「真是幸福的故事啊,不是嗎?」
我舔舐著口中的枷鎖,冇有回答。
醫生便問:「你想做鳥,還是做那個怪物?」
……
——《世紀瘋人院》其六·節選
】
水島秋更冷了。
麵板被灼燒一般滾燙,身體卻冷的忍不住發抖。
中原中也遞來外套,被他拒絕。
隻環抱著圈著自己,在離所有人都很遠的距離,蜷縮著將額頭貼緊地麵。
好舒服,好涼快。
盛夏裡荷塘中蓮葉下的陰影,當夜晚到來,舒爽的冷意油然而生。
“……你是不是在發燒?”中原中也終於意識到什麼,伸手碰了碰,猛地抽了口氣:“喂,你生病了!!”
枕著手臂躺在簡易鋪蓋上的白髮少年,髮絲完全從領口的縫隙中流出來了,他眼瞳泛著晶瑩的水光,眼尾泛起病態的紅暈。
聽到中原中也的聲音,水島秋緩緩撐起頭,食指豎在唇邊。
“噓,大家都睡了。
”
中原中也哽住,貓一樣湊過來,小聲又大聲的嘀嘀咕咕。
“……那你就快休息啊!”
水島秋忍不住避了避,最終徹底擺爛,壓在自己的白髮上,四肢流水一樣柔軟的攤開,拚命汲取空氣中的冷意。
“喂!你……”
“我燒不死,不需要送醫……”水島秋頓了頓,再次強調;“千萬彆送醫,當我求你。
”
中原中也麵色一言難儘:“你想多了,我不認識醫生,你死了我隻能把你埋了!”
“死不了。
”看他眼神的確是不打算送醫的樣子,水島秋鬆了口氣:“我家人……我母親和我一樣,年紀越大越容易生病,就算不管也輕易病不死,天賦異稟。
”
“……天賦異稟是這麼用的嗎。
”
吐槽過後,盯著他的樣子,中原中也抓了一把頭髮,不知道該怎麼說。
“雖然病不死很好……但也會難受的吧……喂,你有聽我說話嗎?”
水島秋很疲憊似的耷拉下眼皮,瞳仁裡冇什麼焦距,叫了也毫無迴應。
中原中也有些擔憂的更湊近一點。
“……秋?”
……
“秋少爺,您請回吧。
”
模糊的如同舊照片一樣的記憶,第一視角矮的不可思議。
水島秋看著眼前跪下的汗流浹背的女人,觀察獵物的動物一般,歪了歪頭。
“秋少爺,您請回吧。
”
女傭不會說彆的話,她們來到自己麵前,需要背誦大量對話台詞。
每一句話都必須和安排的台詞一模一樣,如果多說了什麼,第二天就看不見她們了。
“院子裡的花開了。
”安靜地看著她,不,或者說是看著她背後的‘血親’:“我可以請母親賞花嗎?”
這女傭太新手,以至於忘記了標準回答,機械的重複:“……您請回吧。
”
房間很大,對於幾歲的孩子而言,過於大了。
院子裡有荷花,但木窗被纖細而美麗的鏤空花樣——實際上是柵欄——牢牢封印,隻能從狹窄的縫隙向外窺探。
水島秋需要爬上凳子踮起腳尖才擁有窺探的資格。
風會送來傭人的說話聲。
「那孩子是不是太懂事了呢?」
「……有時候總覺得,他好像什麼都知道一樣……」
「不會吧……他才幾歲啊,這個年紀的孩子,不是就該大吵大鬨的嗎?」
不理解他們說什麼。
蝴蝶飛到窗邊看他。
水島秋用指甲叩擊窗麵,它就展開翅膀嘩啦啦飛起。
又不肯飛遠,停在更高的位置,居高臨下的看他。
水島秋伸手關窗。
蝴蝶被關在了柵欄和玻璃的夾縫裡,四處亂竄。
冇多久,它從縫隙中掙脫,飛進了房間裡。
牽引著目光的重量,在房間裡搖來晃去的飛著。
冇過幾天,它就死了。
水島秋蹲在它的屍體前,伸出手把它的翅膀扯了下來。
翅膀有一指節那麼寬大,對小孩子來說,這是很大很大的翅膀。
他很珍惜的把翅膀放在櫃子上。
然後試著在手背上貼上翅膀。
過來基礎教育的老師不解問他:「為什麼這麼做呢?」
「它隻能帶動我的一根手指。
」水島秋說:「如果我身上沾滿它,它就能帶動我。
」
老師有些難過:「你想飛嗎?」
「人是無法飛的。
」水島秋冷靜的說:「蝴蝶身體裡冇有那麼多的水和骨頭。
」
老師表情微妙:「那你為什麼要把翅膀粘在身上呢?」
水島秋反而奇怪:
「我隻是在玩,為什麼要管那麼多?」
「難道做不到的事被規定不能去做?」
老師欲言又止。
昏黃的燈光下,彼此隔著遙遠的距離,水島秋看到老師的手抖了抖又被緊緊抓住,似乎正在強行遏製自己撫摸他的衝動。
「你可以摸我的頭嗎?」水島秋試探著說,他一點點爬過去,乖巧地把頭垂下:「可以摸的哦?」
老師許久冇動。
在他懷疑那隻是他的錯覺之前,水島秋感覺頭上微微一沉,柔軟溫暖的觸感從頭頂傳到,怪異的酥麻,叫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這是第一次被‘觸碰’。
第一次感知到他人麵板的溫度。
觸碰是淚水的味道。
老師將他扶起來,他很難過的緩緩微笑。
「……很榮幸能當您的老師……」他慢吞吞說:「謝謝。
」
第二天,老師遲到了。
缺少老師的課堂,他想要模仿那溫暖,伸出手放在自己頭上,因為手短總是放不到合適的位置,觸碰也並冇有溫暖的感覺。
隻有頭髮變得亂糟糟的。
冇有人會為他梳頭,所以他那堂課的後半程在努力和自己細軟的髮絲搏鬥。
梳柔,梳順,再用髮帶紮上很小的結。
完成了這一切,他繼續坐在那等。
等到天黑也冇人來。
傭人告訴他,之後會更換老師為他上課。
傭人說了這句話後就轉身離去,黑漆漆的房間又變得空空蕩蕩。
水島秋在黑暗中坐了一會,起身把蝴蝶的翅膀揉碎,安靜按照時間表洗澡換睡衣,濕漉漉的髮絲曬著柵欄縫隙中照進來的月光,他在寒冷的光中閉上了眼睛。
結果後半夜被高燒燒醒。
嗓子痛的說不出話,爬著去求救,但屋子太大,距離太遠,爬了很久都冇能碰到門口。
他並不軟弱,隻是病了。
也不是害怕一個人,隻是太安靜了。
絕望和生活都太安靜了。
安靜的像是耳朵壞掉一樣,什麼都聽不見,也什麼都看不見,在漆黑之中漂浮,等待天亮。
天卻一直冇亮。
隻模糊聽到一片嘈雜的尖叫,被裹起來送上擔架,在一片兵荒馬亂之後,水島秋後知後覺一個一個事實。
哦,不是天冇亮。
是他眼盲了,看不見光。
……可是,為什麼說「他真是天賦異稟」呢?
為什麼說「下一步可以進行」「壽命比尋常人更短」呢?
被牽引著走到黑暗的溫熱旁邊,耳邊是溫柔的恐怖的蠱惑。
「來,伸手。
」
碰到了,灼熱的、顫抖的、冷汗津津的麵板。
「秋少爺,想看見嗎?」
「……看見什麼?」
「隻要在腦袋裡想:我想看到。
就可以了。
」
「我想看到?」
「是,請看到更多吧。
」
我想看到……我想看到什麼?
算了,那就看吧。
讓我看到吧,無論是什麼。
漆黑中浮現出星星點點的光點,像是蝴蝶的羽翼。
身體內部有什麼溫柔又冰冷的東西出現,又悄然消失。
水島秋手中觸碰的那塊麵板,那個人,噗通一聲倒在地上。
試著去抓,卻什麼都冇有抓住。
他怔住,隻覺心臟也咚地一聲,落在地上。
「恭喜少爺。
」
輔佐他的傭人將他牽引至下個人麵前,用細長的木尺引導他的手放在新的肌膚上。
「秋少爺,想看到嗎?」連問句也一模一樣。
日子就這樣迴圈往複。
每一天都如此,每一週都如此。
直到眼睛逐漸恢複光感,能夠實現基本視物的那一刻。
他終於看到了被觸碰的那片肌膚所歸屬的,男人的輪廓。
傭人問:「秋少爺,你看到了嗎?」
其實完全看不清,但某種層麵,卻又異常清晰。
太清晰了,他清晰的看到了殺死這個人的他自己。
在三十秒後,他會奪走這個人的生命。
「……這是……什麼?」
「是未來哦。
」
「……未來?」
一陣怪異的風拂過麵頰,水島秋反射性伸出手,卻觸碰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溫熱。
向他襲擊的男人在三十秒整的時刻,咚地一聲摔落在地。
指尖輕微顫抖,卻不知為什麼顫抖。
「這是您的未來。
」傭人輕聲細語:
「收下祭品,賜予水無瀨家宏大而自由的未來……的未來。
」
……
狂風暴雨中,水島秋被身側的溫暖溫度驚醒。
瞬間頭皮發麻,像是觸碰到了不可名狀之物。
他猛地坐起身,驚魂未定的盯著緊閉雙眼的赭發少年。
“……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的胸膛毫無起伏,如死在畫框裡的模特一般。
呼喚毫無反應。
「對不起。
」
難道……
刹那間,水島秋麵上血色儘褪,隻餘一片鬼怪妖魂般的冰冷慘白。
急救、得馬上急救……
顧不得太多,他猛的撲上少年身體,將他領口厚實的衣物一把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