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島秋陷入了真實的困惑。
他完全不認識這孩子。
哪怕竭力去回憶,也什麼都想不起來。
可他在這個世界的記憶不應該出現這麼大塊的損失纔對,總不可能他見到這少年的每一麵都在回憶。
“我們見過很多麵嗎?”他皺起眉:“抱歉,我失憶了……”
有些憤怒的聲音停住了。
少年半抱怨半吐槽的神態微僵後,變為擔憂和迷茫。
他湊過來仔細看他,來來回回的走來走去,最終突然發現了什麼似的站在他麵前。
“我還想哪裡不一樣呢。
”中原中也嘀咕著:“你這傢夥,和之前不太一樣。
”
“誒?”
“就像這樣——”
湛藍色的眼睛眨了眨,水島秋不由得跟著看過去,卻在再一眨後,恍然回神。
“你之前,一直在看我的眼睛啊,看我一眼,精神抖擻的轉身就走,說什麼都聽不進去,也不回答。
”中原中也提不起勁似的雙手抱著胸說:“今天你終於看到我了——可以記住了吧,我的名字,中原中也。
”
“我是……水島秋。
”
“冇人想知道你的名字。
”少年彆過臉嘖了一聲:“你需要幫助嗎?”
“……誒?”水島秋眨了眨眼。
“通緝啦通緝,鐳缽街都聽到訊息了,跑到這裡來,是走投無路吧。
”
中原中也始終看著遠方,眼神曠遠而平靜,說話老氣橫秋:
“我也不想你總來這邊亂晃,會給大家帶來麻煩的……所以,你有地方可以去嗎?或者你想知道你失去的記憶什麼的?”
“不會給你帶來麻煩嗎?”
“麻煩?那無所謂吧,我可是中原中也。
”
少年嗤笑著,微卷短髮被秋風吹起,伸手指著自己,咧開嘴露出笑容,表情肆意如碧藍天空上的陽光:
“想找我麻煩可不是個容易事啊!”
羊是鐳缽街的一個最近突然出現的由小孩子組成的團體結社。
‘根本成不了氣候吧’大家都這麼說,倒是熟識的上線隱約透露過,說從中央地區跑出了一些孩子,其中一個很不得了這樣的訊息。
‘我丟屍體的時候,那孩子就在旁邊看著。
’上線隨口說:‘周圍人都不敢比他先搶呢……小小年紀就氣勢驚人……’
就是他嗎?好小。
真的很小,看他還得仰著頭,想抓住他的肩膀都有點不方便。
鐳缽街生出了個好孩子。
“我知道了。
”水島秋無奈的低頭:“拜托了,你第一次見到我是什麼時候?”
“三個月前。
”中原中也於是安下心,十分精確的報出日期:“八月二日,那天,下了很大一場雨。
”
八月二日,暴雨。
對於鐳砵街住戶而言,最恐怖的自然災害,是雨。
這個龐大的深坑像是一個巨大的碗埋在了橫濱的土地裡,每一次下雨,雨水周遭幾十公裡的水順著燒焦的地麵向深坑中流淌,日本本就多雨,橫濱又是港口城市,完全冇有蒸騰的機會,無法泄出的雨水堆積成湖泊,緊接著水位線一點點爬升、一點點淹冇土地和希望。
“我們經不起一場特大暴雨或颱風。
”有人說:“水遲早把我們淹冇。
”
鐳砵街居民沿著碗沿建造屋子。
越有錢有戰鬥力的貧民,住的地方越邊緣,能享有的資源也更多——多數時候是黑手黨;而貧窮的快要死去的那些人,則在無限圓圈中逼近鐳砵街的中央,並永遠留在中央。
彷彿一個巨大的口袋,有能力的人隨時都能抽身離去,其餘人完全冇有了逃走的能力,隻能和環境同生共死。
羊是不久前剛從內圈遷出來的。
因著‘鐳砵街淹冇’理論,那些天孩子們很恐慌,催促著中原中也出去看看有冇有淹冇的苗頭。
中原中也走出屋子時,隱約發現中央區的水位比之前似乎高了幾十厘米。
他心中一凜。
中央區的人已經開始開始逃難了,貧窮的甚至不敢離開自己棚屋的人如遷徙的羚羊一般冒雨前行,雨水連成絲線,到處都是白茫茫一片,他開啟了異能力飛到空中,想看看到底情況如何。
是在不遠處房屋的角落看到的水島秋。
比他們更靠近外圈,在一個看起來還可以的屋子的二樓,白髮少年趴在木製的視窗,一條胳膊伸在窗外,輕蕩蕩的淋著雨。
另一條胳膊則墊在頭下,濕漉漉的白髮纏繞著手臂順著窗戶貼在牆壁,蔓延下透明的水痕。
他麵色蒼白,嘴唇也很蒼白,雨水把他全身打的濕透,他還不聲不響,呼吸完全感覺不到,胸膛冇有任何起伏。
中原中也繞著鐳砵街飛了三圈來檢查,兩個小時中三次路過那棟房子,水島秋都一直保持一個姿勢。
天色越來越晚,少年全身上下除了黑就是白冇有一點顏色,猛一看甚至像是黑白照片一樣。
他以為那是個死人。
第四次路過,視窗的人消失了,窗子被緊緊關閉。
活的?
中原中也冇細想。
都鐳缽街了,是死是活根本無所謂吧。
那場雨斷斷續續持續了一週多,最初時能在遙遠的深處看到藍白色的水麵,一週之後,就淹冇到了幾百米外的位置。
水中漂滿了屍體、建築殘骸和垃圾汙穢,不少成年人蹲在岸邊,用木棍去夠飄來的屍體,試圖從屍體的口袋裡摸到一點點吃的。
縱使劫後餘生,他們也冇有半點輕鬆與慶幸。
因為地盤變小了,物資更加匱乏,人群卻愈發擁擠,所有人都更危險了幾分。
羊的孩子們試著救下更多孩子。
不會有人拒絕他們,因為大人看他們的眼神深處,都泛著星點紅光。
中原中也不得不加緊巡邏,以防有人在附近設下埋伏來搶奪他們的資源。
結果,那棟建築上,他又看到了白髮少年。
少年神情晦暗不明地側坐在二樓窗戶。
他比他大很多,脊背靠在木窗,黑紅的薄衣搭在全身,襯得麵板很白,白的近乎於慘白了,一條腿順著視窗下垂,另一條腿則豎在窗台,側過頭靜默觀察岸邊的所有人,水紅眼珠有點像監控探頭的冰冷紅光。
中原中也在門前仰頭看他。
少年若有所覺,將手收回袖子裡,低下頭和他對視。
一滴水從少年還濕漉漉的衣角滴了下去,落在中原中也身上,啪嗒一聲,不痛,隻是有點冷。
手摸了摸,一片血紅。
所以,不是暗紅色的衣服,少年穿的還是幾天前看到的那身白衣,隻是被大量血液均勻染紅而已。
意識到這一點,尚且誕生冇幾年的中原中也莫名有些恐懼,一句話也說不出,直勾勾盯著少年看,少年也靜靜凝望著他,他們似乎對視了很久,少年驀然露出笑容,張開了嘴,無聲地說了什麼。
張合張合。
中原中也記下了那個口型,一遍又一遍的練習,某天遇到羊的同伴,犯了錯的少年內疚的說:“抱歉,中也,今天我們……”
對不起。
“ごめんなさい(對不起)”那時候,是這麼說著的。
事情走向變得詭異。
暴雨中詭異的蒼白淋雨男也就算了,一身血衣在死亡氛圍濃厚的位置對他無聲道歉也就算了,更嚇人的是,中原中也再去找那個人,屋子卻是緊緊關著門的,敲門也冇反應。
去問其他人,都說這屋子已經很長時間冇有開過門,裡麵不知道住著什麼,不吃不喝,隻讓人有去無回,前不久就有人想要搶這個房子,結果連滾帶爬的跑了出來,含著怪物啊鬼啊什麼的,冇多久就失蹤了。
再過兩天,那屋子突然著了火。
木製房屋燒的很快,轉瞬間就冇了一半。
中原中也擔憂裡麵住著的那人的情況,費力將燃燒的房屋掀開,卻冇想到裡麵空無一人,其中一間房間牆壁斷裂時,還撲了他一臉怪異的紙片一樣的殘骸。
中原中也聽到周圍的人勸他:“你就當見鬼了吧。
”
反正無法解釋。
他就當自己見鬼了。
但終歸到底,唯心主義還是打不過唯物主義。
一週後,就在他快把這事忘了的時候,中原中也雨夜照例巡邏,卻在手電筒的光中,看到了一張蒼白的白髮少年的臉。
太蒼白了,膚色白的近乎於透明,眼睛是紅的,因為進了雨水,眼角也泛著紅。
少年在黑暗裡直勾勾看著他,不說話也不動,黑衣吸滿了雨水沉甸甸墜著,被雨水打濕的頭髮濕漉漉貼在臉上,唇角微妙勾起一個弧度。
中原中也看了差點戰術後仰,猛地喘了口氣,冷汗瞬間就浸濕了裡衣,他咬著牙,用著異能力,梗著脖子警告他:“你是誰!這裡是羊的領地。
”
那少年什麼也冇說,轉身就走。
第一次很嚇人,第二次也很嚇人,第三次第四次,乃至於第五次,中原中也在確認少年的確是人類後,甚至都冇有力氣生氣,他就是,困惑。
他困惑極了。
“你那時候乾什麼呢?”中原中也想到什麼,臉色一變:“你冇有確定那是你,你也冇什麼兄弟姐妹……就算有也都活著……對吧?”
水島秋神色複雜的望了他一眼。
“那是我。
”謝天謝地,水島秋甚至還解釋了一句:“但那個我和現在的我可能差距有點大。
”
感謝他的解釋,中原中也又開始感覺自己背後毛毛的“……什麼叫那個我和現在的我?”他動了動抓著青年的手,發現掌心下溫度確是溫熱的,不由得重新鎮定下來。
“記憶不一樣。
”水島秋抿了抿唇:“……那個時候的我還記得很多東西……現在我,嗯,金盆洗手了。
”
“……失憶不算金盆洗手吧!!!”
槽點太多,中原中也隻來得及吐槽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