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黑手黨舉辦了盛大的宴會。
宴會照著最高標準佈置,因為是港口城市,珍奇玩意應有竟有,從場麵上來看,無論是昂貴的紅酒還是精緻的外國料理,甚至於頭頂那每一寸都閃耀著灼目光彩的水晶吊燈,都是京都難得一見的高檔貨色,規格遠比國宴奢侈。
水無瀨家眾人在這個環境下格外顯眼。
穿著繁瑣的服飾,一舉一動刻在骨子裡的禮儀,眼神高傲又冷淡,語言使用大量複雜專業詞,待人接物時不經意之中流露出的輕蔑態度……無時不刻都在昭告著他們的與眾不同。
水無瀨家看不起港口黑手黨。
那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們甚至看不上橫濱。
說到底橫濱這個地區被開發至今也不過百餘年,雖有過經濟騰飛發展的好時候,但隨經濟一同暴漲的人口並冇有接受到適配的良好教育,大量底層勞動力混跡街頭,黑色活動、犯罪勢力層出不窮。
好不容易邁入二十一世紀,異能大戰卻開始了,日本第一戰線的橫濱被外國勢力滲透的千瘡百孔,日本政府對此唯一的反製手段竟然是打壓國內異能力者以求不冒犯入侵的大人們。
這樣的指導方針當然會得到失敗的結果,橫濱淪為殖民地後,被日本隱晦放棄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警察在橫濱已經完全失去了正常職能。
於是在傳承千年之久的京都大家族眼裡,冇有經曆任何教育滿是苦難與血淚的橫濱就是一塊被無用的漁夫靠魚叉和水產統治的蠻夷之地,說話都帶著口音——況且全橫濱也不過四百多平方千米的占地麵積,實在是小的讓人可憐。
傲慢是骨頭裡自帶的烙印,當世家子與橫濱人站在一起,光憑氣勢就能分辨出對方的身份。
顧問觀察著兩方的表情,有種刀尖上起舞的刺激感。
幸好,幸好水無瀨家雖然傲慢,但不至於失禮到在彆人的主場下彆人的臉麵——對他們來說這種失禮非常丟人,倘若訊息傳到了京都去,會被嘲笑整整一年。
西式的宴會大廳,為了社交,能坐的地方很少。
水無瀨雨黑色外套微微解開釦子,站在角落喝酒。
早先他周圍還簇擁了一群人,但水無瀨二子精神問題的事實在是聲名遠揚,見他不搭理人,那些圍著他的人也就散了。
“雨少爺,如果您感到無趣的話,可以先乘車前往落腳地。
”觀察過局勢,顧問看了看時間:“也是該休息的時候了,醫生還在那裡等您呢。
”
水無瀨雨不吭聲。
麵具下的眼睛輕輕睨了他一眼,又撇開,看向窗外。
超強打工人顧問見此又流暢的找到了新的話題:“咱們來的不巧,聽說颱風即將抵達橫濱,過些日子可得注意著保暖。
”
說到這,他打量著單薄的衣服,有了打算:“橫濱彆的不多,走私業非常發達,都是京都買不到的外國牌子。
晚些我給您遞一本走私貨物名錄,您無聊了就翻翻看。
”
水無瀨雨胸膛微微起伏,像深深歎了口氣似的。
他將酒杯裡的雞尾酒一飲而儘:“吵死了”
顧問噎住。
黑髮青年將酒杯放在桌麵上,重新拿起一杯。
“雨早晚會下,天總會變冷。
”
他平靜且刻薄地評價道:“有這個時間圍著我聊天氣,不如去多跟首領談談合作。
”
“正是趁他年老昏頭哄騙他置辦橫濱產業的好機會,你在等什麼。
”
“我是神經病不是腦殘,這麼有父愛,你是不是還要買個嬰兒奶嘴哄我睡覺?”
顧問:“……”
汗流浹背。
雨少爺是這個人設嗎?!傳聞中他不是很安靜很冷漠的那種嗎?所謂的精神疾病難道不是自閉症嗎!
“……那您看我們需要置辦什麼產業?”他小心翼翼地問。
“至少弄個碼頭。
”水無瀨雨懨懨扭過頭:“彆問我,水無瀨家不是我的,自己去想辦法。
”
顧問:“……”水無瀨家不是你的難道是我的嗎?
至少你姓水無瀨啊!
回程路上,軍警派人送來了情報部門最近調查的情報作為資訊更新。
顧問拿來看了一眼,遞給水無瀨雨。
“雨少爺,秋少爺和月姬女士真是一個模子的漂亮。
”
那是一張照片,畫麵中街角靜謐陽光明媚,少年白色長髮髮量驚人,末端髮絲微卷,整體看著很蓬鬆,鬢邊髮絲搭在臉頰,外披著看著很厚實暖和的純黑色大衣,胸口隨意彆了幾個很有趣的但仔細一看是便利店贈品的小櫻花彆針和汽水彆針充做胸針。
少年隨意解開了兩顆釦子,他麵上帶笑,淺紅眼眸微微彎起,手指指節拎著幾個廉價日常的裝著零食的塑料袋,很輕鬆隨意的模樣,看著溫暖又鎮定。
白髮少年身側則有一個倒著走穿黑色學生服的黑髮少年,下巴尖瘦,眼尾微微上挑,身形單薄,抱著一個裝麪包的紙袋,也是笑盈盈的。
隻是不知道刻意還是巧合,黑髮少年翠綠的眼眸不經意似的看向了鏡頭,雲淡風輕的一瞥。
尖銳到令人有一種自己被看到的悚然錯覺。
“旁邊的少年叫江戶川亂步,是少爺的同居人,需要把他帶來問話嗎?”
水無瀨雨冇有答覆。
顧問不由得抬頭,瞥見麵具下淺淡的嘴唇竟然罕見勾起了淡淡的笑容。
極淡極柔和的,眼神也柔軟下來,青年靜默地盯著照片,從冰化成了水,洋溢著寬和高興的氛圍。
“……少爺?”
水凝成冰,笑容不再。
水無瀨雨帶著手套的手用力一扯,哢擦一聲,顧問眼睜睜看著照片被從中間撕開,水無瀨秋的部分倒是冇有損毀,另一個叫江戶川的孩子卻被粗暴的扯了下來,摺疊,按壓,從眼睛的部分再次撕開,頭顱裂開成上下兩半,因著處於交際線上,那翠綠的眼睛不再看得清了。
“盯著他,但不許動手。
”
這一半照片被撕成碎片,從視窗丟了出去,稀稀落落散落在泥土中。
顧問麵露猶豫,想說什麼,被青年抬手打住。
“拓藍的意思,我比你清楚。
”
黑髮青年闔上雙眼,嘲諷似的:“小小年紀就這麼狠毒,果然,讓水無瀨把人當人看,比讓他們去死都難。
”
“彆問,彆管,聽話,閉嘴。
”
“我在橫濱,這裡的一切,我說的算。
”
空氣中水汽沉重,天氣陰沉致使氣壓越來越低,像是無形的巨大被子,壓的人喘不過氣。
太冷了,叫人忍不住瑟瑟發抖。
水島秋體溫常年極低,手腳冷的疼痛,熬了許久才終於閉上眼,卻還是冇能得到充分的休息。
他做夢了。
夢見了‘母親’。
清冷又美麗的女人,鉛灰色瑩潤雙眼,月下流水一般的長髮散在腰間。
她穿著精心設計的白紗長裙,佩戴一整套紅寶石首飾,看著彷彿月神一般。
母親麵無表情垂眸俯視著他。
彷彿月神審判一般。
目光很冷,很靜,讓他想起半年前闖入他房間被護衛製服的殺手,他年紀小,甚至還不會走路,傭人將他隨意保護在一邊,於是水島秋就眼睜睜看著護衛用刀子壓著殺手紋身,一刀一刀地刮皮,不多久便鮮血淋漓見了骨頭。
他確實看不懂,他甚至不理解死亡是什麼。
但不妨礙他疼。
感同身受的疼。
水島秋有點難過。
他擁有出生的記憶。
產房的醫生來來去去,人體器官的肌理壓的他很難受,周遭溫暖的水液滾動著,通過□□的共振與血肉的連線,他聽到了母親的聲音。
母親在痛苦的悲鳴。
聽不懂在說什麼,也不理解具體事物的含義,那時的他唯一能認識到的,隻有母親很痛苦這一件事。
不能看著母親痛苦。
他生來空空蕩蕩,如野獸一般茫然矇昧,雖然不明白世界的一切感情因果,卻本能感知到了‘缺失’的滋味。
母親血脈與他相連,倘若母親遭遇不幸,他或許會遇到自身難以理解的孤獨——他無法接受這種事。
所以,他小心翼翼調整身體,收攏一切可能傷害到母親的力量,溫順如動物幼崽般出生。
但是。
他身負世代相傳的詛咒血脈,血脈為他們帶來了某種不幸的能力,這能力於血緣中輾轉交替。
生下繼承者的前代在這場生命的交接中,會迎接她盼望了數千個日月的死亡,她以為自己會被自己的孩子殺死,卻不曾想腹中孩子是個怪物,她被自己的孩子強行延續了生命。
水島秋的出生,切斷了維繫兩人關係的、臍帶的血肉的束縛。
水島秋的保護,將母親天然對孩子的愛扭轉成複雜苦澀的怨恨。
母親審視著他。
那冷漠複雜的疏冷眼神所帶來的孤獨,叫水島秋懵懂的內心中感到難言的悲傷。
“你雖然天賦異稟,與眾不同。
”母親無視了他的淚水,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但既然擁有家族遺傳的至寶,就理所應當為家族效力。
”
“……”
“水無瀨家的血脈能力的本質是——利用「觸碰」來交換「饋贈」。
”
“當你觸碰他人,他們會沉睡。
”
“而你所得饋贈,將全部歸還於賦予你一切榮耀財富的家族……”
他的能力……是異能力嗎?
昨天他不知覺使用了異能力嗎……?
水島秋睜開眼,白髮蛛網般散落在床上,如網上的蜘蛛或獵物,蟄伏其中,一動不動。
他在等待記憶消失。
但記憶這次冇有消失。
相反,它牢固的像是河裡最尖銳的石頭。
石頭劃開河水,飛濺泡沫,造成他生命中的第一道傷痕,水島秋終於理解到這次不會忘記的現實,體悟著這份疼痛,緩緩地、緩緩地抽了口氣。
他有很多問題亟待梳理。
但久違的連貫記憶,帶來了身體內部超出尋常的異樣疼痛。
這疼痛來的莫名又猛烈,水島秋不得不蜷縮起身體,咬緊牙關,竭力將痛呼壓製在隱秘中。
頭部好像被什麼瞄準一樣,隱隱麻木。
咚地一聲。
錘子將釘子狠狠紮進大腦。
尖銳的刺痛甚至冇給水島秋反抗的機會,他汗津津的手猛地抓緊了床單,冷汗在雪白的布料上留下水痕,手背青筋暴起,彎曲成一個扭曲而怪異的弧度,又在某一個琴絃崩裂的瞬間,陡然放鬆了所有力氣。
“……雨。
”
雖然失去意識,卻呢喃自語: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