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卿潤那碗杏仁酪剛喝到一半,外頭就傳來一陣喧譁。
隱約能聽見女子清脆卻霸道的聲音,混著侍衛為難的勸阻:
「我都遞了那麼多次帖子了!這次本公主親自來了,你們憑什麼不讓我進去?!」
「公主息怒,殿下有令……」
「我不管!我今天一定要看到蘇將軍!讓開!」
聲音越來越近,夾雜著匆匆的腳步聲和鎧甲的摩擦聲。
屋裡三人同時抬眼看向門口。
下一刻,門「砰」地被從外麵推開。
阿娜爾一身火紅騎裝站在門口,烏黑的髮辮因為奔跑有些淩亂,額角還沁著細汗。
她身後跟著滿頭大汗的老使臣和幾個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的東宮侍衛。
「太子你也太不厚道了,說是隨我來,他們……」
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她看見了靠在床頭的那個人。
蘇卿潤已經坐直了身子,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清亮有神,
他穿著素白中衣,墨發未束,披散在肩頭,少了幾分戰場上的淩厲殺氣,多了幾分病中公子的清俊溫潤。
阿娜爾愣住了。
空氣安靜了幾秒。
然後,這位向來颯爽利落的北漠公主,臉上忽然浮起兩團可疑的紅暈。
她下意識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碎髮,腳步也放輕了,聲音低了八度:
「蘇、蘇將軍……你醒啦?」
那語氣,那神態,居然透出幾分女孩子家的嬌羞扭捏。
老使臣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這還是他們那個在草原上策馬揚鞭、彎弓射鵰,能把一群大老爺們喝趴下的公主嗎?!
蘇卿潤看著阿娜爾,眉頭微蹙,眼中閃過疑惑。
他盯著阿娜爾那張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又看了看她明顯屬於女子的身形曲線,腦子裡「嗡」的一聲,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邊境戰場上,那個一身銀甲、手持彎刀,與他交手數十回合不分勝負的北漠將領。
談判帳中,那個言辭犀利、寸步不讓,卻意外通情達理的北漠使者。
還有……那個在和談宴上被人下毒、他情急之下撲過去用身體擋了毒箭的「兄弟」……
蘇卿潤眼睛瞪得老大,手指顫抖地指著阿娜爾,聲音因為震驚而結巴:
「你、你你你……你是女子?!」
語氣裡充滿了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世界觀被顛覆的茫然。
空氣再次凝固。
阿娜爾臉上的紅暈「唰」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惱怒:「你、你才知道?!」
蘇卿潤張了張嘴,半晌才找回聲音:「在邊境時……你一直穿著鎧甲,戴著麵具,聲音也……」
也壓得低低的,加上北漠人普遍身材高大,他真的一直以為對方是個少年將軍。
誰能想到是個姑娘?!
阿娜爾氣得跺腳:
「我當然是女子!怎麼,蘇將軍在邊境跟我同吃同住三個月,都冇看出來?」
蘇卿潤的臉「唰」地紅了,一直紅到脖子根。
同吃同住……
是,在邊境軍營,條件艱苦,他和「阿那爾」確實同住一個帳篷。
但那是因為對方是北漠派來的和談特使,又是「男子」,他根本、根本就冇往那方麵想!
現在回想起來,難怪「阿那爾」從來不當著他的麵換衣服,難怪洗澡總要避開人,難怪……
蘇卿潤猛地閉上眼,恨不得當場挖個地縫鑽進去。
蘇窈窈更是忍笑忍得肩膀直抖——她這個哥哥,平時在戰場上多精明一個人,居然連男女都分不清?
阿娜爾無奈地攤攤手,一臉真拿你冇辦法的表情,伸手想去碰蘇卿潤胸前的繃帶:
「傷口給我看看,嚴不嚴重?我們北漠有種藥膏,對刀劍傷特別管用……」
「別碰!」蘇卿潤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往後縮,動作太大牽動了傷口,疼得他悶哼一聲,額角瞬間冒出汗來。
阿娜爾嚇了一跳,連忙縮回手,臉上露出懊惱和心疼:「對、對不起……我就是……」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著點難得的小女兒家的扭捏:
「我就是擔心你。」
屋裡安靜了一瞬。
蘇卿潤怔怔地看著她。
阿娜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開臉,耳根微微泛紅,卻還強撐著那副颯爽模樣:「看、看什麼看!本公主擔心救命恩人,有什麼不對嗎?」
蘇卿潤冇說話,他還是有點反應不過來。
蕭塵淵適時地輕咳一聲,打破了這微妙的氣氛:「公主既然來了,便坐吧。蘇將軍剛醒,還需要靜養。」
阿娜爾這纔想起屋裡還有別人,連忙收斂神色,朝蕭塵淵行了個北漠禮:「見過太子殿下。」
又看向蘇窈窈,眼睛一亮:「妹妹也在!」幾步衝過來,拉住蘇窈窈的手,「我給你的禮物喜歡嗎?穿了嗎?」
蘇窈窈:「……」
蘇卿潤一臉疑惑,這倆什麼時候那麼要好了?
「什麼衣服?」
蘇窈窈一臉尷尬,「女孩子家的事,哥哥少管。」
她悄悄拉了拉蕭塵淵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咱倆,撤。
蕭塵淵會意,兩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把空間留給屋裡那對彆扭的男女。
門外,陽光正好。
蘇窈窈拉著蕭塵淵走到迴廊下,才小聲問:「殿下,我哥哥和公主……是不是有戲?」
蕭塵淵挑眉:「你看出來了?」
「那麼明顯,瞎子纔看不出來。」蘇窈窈撇嘴,「公主看哥哥的眼神,都快拉絲了。哥哥也是,平時多冷靜一個人,剛纔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蕭塵淵低笑:「你倒是觀察得仔細。」
「那當然。」蘇窈窈得意地揚起下巴,「我可是專業的。」
蕭塵淵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北漠公主身份特殊,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我知道。」蘇窈窈靠在他肩上,輕聲道,「我就是希望哥哥能幸福。他一個人在邊關吃了那麼多苦,該有個人好好疼他了。」
蕭塵淵攬住她的肩:「會的。」
兩人正說著,屋裡忽然傳來阿娜爾提高的聲音:
「蘇卿潤!你什麼意思?!本公主親自來看你,你連句好聽話都不會說嗎?!」
緊接著是蘇卿潤無奈的聲音:「公主,臣……臣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臣……臣隻是……」
「隻是什麼?!說啊!」
蘇窈窈和蕭塵淵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看來這對……還有得磨呢。
不過,好事多磨。
窗外的玉蘭花開得正好,清香隨著風飄進迴廊。
春天,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