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塵淵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隻是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從箱子的最底層緩緩拿出一樣東西。
一個昏黃的捲軸,邊緣已經磨損,看得出年代久遠。
他解開紅繩,緩緩展開。
蘇窈窈湊過去看,然後愣住了。
畫上是兩個人。
一個年輕的女子,穿著她不認識的服飾——那女子眉眼溫婉,唇角含著淺淺的笑,懷裡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孩童。
孩童生得玉雪可愛,一雙眼睛烏黑明亮,卻偏偏板著小臉,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藏書廣,.任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蘇窈窈看看畫,又看看他,心裡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這是……殿下和母親?」
蕭塵淵點了點頭。
蘇窈窈看向畫中的女子——她生得極美,溫婉如水、沉靜如月。
那雙眼睛溫柔得彷彿能滴出水來,看著懷裡的孩子,滿是慈愛。
「殿下的母親真美。」
蕭塵淵沒有說話,隻是盯著那畫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蘇窈窈愣了一下,隨即順從地靠在他胸口。
「窈窈。」他開口,聲音很低。
「嗯?」
「孤的身體裡……」他頓了頓,「有一半的梁國血脈。」
蘇窈窈沒說話,她自然是早就猜到了。
蕭塵淵繼續道:「一個有著異國血脈的太子……」
他收緊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緊。
「窈窈,孤不想你捲入其中。」
蘇窈窈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鳳眸裡沒有往日的清冷從容,隻有她很少見過的——疲憊,脆弱,還有某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他在怕。
怕她知道真相之後,會退縮,會害怕,會離開。
蘇窈窈忽然有點想笑。
這傻子。
「殿下說什麼傻話呢?」她語氣認真得像在陳述什麼不可辯駁的事實,「不論你是梁國人還是雍國人,不論你是太子還是平民——」
她抬手,捧住他的臉。
「我隻知道,殿下是我的人。」
蕭塵淵的瞳孔微微顫動。
他看著麵前這張認真的臉,看著她眼底清澈的光,忽然覺得心裡某處一直緊繃著的東西,緩緩鬆開了。
蘇窈窈湊上去,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記住了?」
蕭塵淵看著她,喉結滾動。
「窈窈……」
「別說了。」蘇窈窈打斷他,「我不管什麼血脈不血脈,我隻管你。」
蕭塵淵沒再說話。
他隻是把她緊緊抱在懷裡,抱了很久。
良久,蕭塵淵才鬆開她。
他拿起那枚玉牌,遞到她麵前。
「這是母親交給我的。」他聲音很輕,
「她曾經說,這裡麵藏著梁國的秘密。」
蘇窈窈心裡一跳。
她接過那枚玉牌,翻來覆去地看。可怎麼看,都隻是一枚普通的玉牌,除了雕工精細些,沒什麼特別的。
「什麼秘密?」
蕭塵淵搖了搖頭:「孤也不知道。她來不及說。」
蘇窈窈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麼。
「那鶴卿為什麼要把這個東西給我?」
她記得清清楚楚,那日在宮裡,鶴卿拿出這枚玉牌要送給她,說是西涼的平安符。
蕭塵淵看著她,目光有些複雜。
「窈窈。」他嘆了口氣,「你是孤的。」
蘇窈窈一愣。
「他……我與他之間,確實有一樁交易。」
蘇窈窈挑眉。
交易?
這兩個人,一個雍國太子,一個西涼翁主,能有什麼交易?
蕭塵淵卻沒有細說,隻是繼續道:「但是這枚玉牌,若他下次給你,你收著便是。」
他看著她,眼神認真。
「孤這枚,本來也是要給你的。」
蕭塵淵看著她,眼神溫柔又複雜,「不過——」
「孤得先把那些障礙清除掉。」
蘇窈窈靠在他懷裡,手指繞著他的衣襟,
「障礙?什麼障礙?」
蕭塵淵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蘇窈窈感覺到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
蕭塵淵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剛接到訊息……太後要回來了。」
蘇窈窈感覺到抱著自己的那具身體,忽然輕輕顫抖了一下。
那顫抖很輕,輕得幾乎察覺不到。可她靠在他懷裡,清晰地感覺到了。
「殿下?」她輕聲喚他。
蕭塵淵沒有回答。
他隻是把她抱得更緊,緊得像是怕她會消失。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一吹就會散。
「她逼著孤……」蕭塵淵像是在努力壓製什麼,
「殺了自己的母親。」
蘇窈窈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猛地抬頭,看著他。
蕭塵淵的臉色蒼白得嚇人,那雙素來清冷的鳳眸裡,此刻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痛苦——還有恨意,刻進骨頭裡的恨。
「殿下……」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蕭塵淵卻沒有看她。
他隻是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像是陷入了某段不願回憶的過往。
「那年孤六歲。」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太後把孤叫到她宮裡。」
蘇窈窈握緊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
「她給孤一把匕首。」蕭塵淵說,「然後讓人把母親帶進來。」
蘇窈窈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母親跪在地上,太後讓人按著她。」蕭塵淵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輕,「太後說,梁國餘孽,人人得而誅之。她說——」
「隻要你親手殺了她,你就是雍國名正言順的太子。往後沒人會知道你身上流著骯髒的血。」
蘇窈窈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六歲。
他才六歲。
「母親看著孤。」蕭塵淵的聲音開始發顫,「她看著孤,笑了。」
「她說,阿淵,別怕。」
蘇窈窈緊緊握住他的手,
「她說,娘不怕死。娘隻怕你往後一個人,沒人疼你……」
蕭塵淵閉上眼。
「孤沒有……」
「孤把匕首扔在地上,撲過去抱著母親。」
蘇窈窈感覺到他的身體在顫抖,卻拚命忍著。
「可是母親突然掙開幾人的束縛——孤不知道她是怎麼掙開的——她撲向那把匕首……」
蘇窈窈渾身一震。
「她說,淵兒,閉上眼睛。」
「她說,『隻要我兒好好活著,娘做什麼都願意。』」
「她看著孤,一直在笑。她說——」
「『淵兒不怕,娘不疼。』」
「她還說……」蕭塵淵的聲音開始發抖,
「『娘早就想走了,太累了。淵兒要好好活著,她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