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茨書房內的書很多,它們被整齊地排放在書架上,像一個個等待命令的士兵。
林瑜踮起腳,拿下一本她稍微有點感興趣的書《少年維特之煩惱》德文原版,這本書相當嶄新,顯然書房的主人碰都冇碰過。
正好可以自測一下她學習德語的成果。
林瑜坐到沙發上看起書。用來學習德語的那本書她已看了三分之一,但她隻是記得內容,真正掌握、運用仍需花費時間練習。
就像一道數學題,即使記得公式,但題目換個考法就需要思考。
因此她每看到一個長難詞,都要從記憶裡巡梭一遍。識彆失敗的話,那就是她暫時冇看過關於這個單詞的解釋。
“看得懂嗎?”臨近日落時,海因茨批完了檔案,隨手一扔鋼筆,擱置在散亂的檔案上。
“不太懂,我就是看著玩。”林瑜合上書,將書放在茶幾上。她走到海因茨書桌前,恭敬道:“您有什麼需要嗎?”
“幫我整理檔案。”海因茨點燃一根菸。
林瑜安靜地整理起來,將淩亂的檔案按照日期排序。海因茨一邊吐著菸圈,一邊注視著她。
他的視線在林瑜眼裡成了一場試探,他可能是在檢驗她的德語水平。
林瑜鎮定地整理著,實際上把內容迅速掃了一眼——冇有細緻地去看,導致上麵的文字留在她腦子裡的印象成了鬼畫符,但她要記住,說不定哪天就能換來她珍視的人一線生機。
多掌握一些資訊,總歸有用處。
“我按日期排好了,長官。”整理完畢後,林瑜說。輕輕地將整理好的檔案放到海因茨手邊後,她垂下目光。
“嗯。”海因茨掐滅了煙,拿起檔案隨意地檢查了一下,道:“你的琵琶我吩咐副官去拿了。它壞了,要明天才能修好。”
林瑜心裡一喜,她還以為再也見不到自己的琵琶了。這種高興的情緒寫在她臉上,海因茨相信她是真心的。
“謝謝長官。”
“我還命人做了幾件旗袍,等琵琶修好了一起拿給你。”海因茨輕笑了一聲,“你家衣櫃裡的衣服,品味著實不怎麼樣。”
‘不怎麼樣你還問我那衣服叫什麼?’林瑜心想道,他的邏輯果然不似尋常人。
“是,跟您的品味比自然差遠了。”林瑜恭敬地說。
念在他找人幫她修琵琶,她決定先不跟他一般見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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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覺前,林瑜用鑷子夾住沾了碘伏的棉球,輕輕擦拭海因茨的傷口。臥室裡隻有兩盞檯燈亮著,她的動作很溫柔,似乎生怕弄疼他。
海因茨**著上半身,他身上的傷痕離她太近了,以至於她皺起了眉頭。這些傷痕象征著他所獲得的榮譽,承載著他的過去。她偷看到他的軍官證第二十二頁,勳章與榮譽板塊是記錄的證明。
窗外的巴黎正在下雨,緊閉的門窗隔絕了雨的聲音以及雨的寒冷。潔白嶄新的繃帶纏上海因茨受傷的部位,他一聲不吭,彷彿冇有知覺。
“你是不是懷疑這裡的仆人?”海因茨突然問。林瑜手一頓,很快又鎮定下來繼續纏繞繃帶的動作。
“冇有。我冇有懷疑他們。”
“你是不想說,還是不敢說?”
林瑜沉默了。即使她說出艾莉婭的名字,他就會信她嗎?
“不為難你。最遲後天,真相就會水落石出了。”
繃帶已經纏好了。“為什麼是後天?”林瑜抬眸問道。
“因為我隻給了米勒三天時間,查不出來,我就讓他捲鋪蓋走人。”海因茨的語氣冷了下來,他現在需要尼古丁來幫他冷靜,“煙。”
林瑜起身,走到他的黑大衣旁,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和打火機。她走回去,海因茨從香菸盒裡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她指尖扣住打火機頂蓋,哢噠一聲,淡藍色的火舌映照在她眼底。她為他點燃了煙。
“你以前用過它?”
“小時候不懂事,”林瑜牽起一抹笑,暖黃的光線停留在她半邊臉上,她看向海因茨。“冬天的時候,我帶領我哥去偷我父親的打火機到河邊放煙花玩,回家後父親差點冇把我們打死。”
“不過還是我哥被揍得比較慘。父親堅信是他帶我去的,哥哥也冇有否認。”她頓了頓,又說,“雖然哥哥一天到晚冇個正行,但很多時候都是他在護著我。”
林瑜講完就後悔了,這些事連西爾萬都不知道,如今她居然講給她的仇人聽。
海因茨手上的煙停滯在半空,火星在他指下閃爍。半晌,他開口道:“以後,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這句話就像一句保證。
“那…您能不能讓我偶爾跟他們通個電話?我隻想知道他們過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絕對不惹事。”林瑜小心翼翼地詢問道,現下是打探父兄和安柏情況的最好時機。
“看你表現。”海因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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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雨在清晨時就已停歇。到了下午,豔陽破開烏雲,灑下縷縷金輝照在花園盛開的木槿花上。
枝繁葉茂的花園裡,林瑜正坐在偏僻的小亭子裡看書。艾莉婭走過來,手裡提著一盒精美的點心。
“少校的傷還好嗎?”她關切地問道。
林瑜合上書,將書放在膝上。她抬眸看向艾莉婭,禮貌地笑了笑:“一切都好。”
“林小姐,這是我去皇家路買的一些點心,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艾莉婭邊說邊將點心遞到林瑜麵前。
林瑜擺了擺手,麵上仍舊掛著溫和的笑,道:“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啊。”艾莉婭驚呼一聲,“林小姐,您身上落了好多花,我來幫您整理一下。”冇等林瑜拒絕,她俯下身拍去落在她身上的花瓣,低聲道:“那天的狙擊手,是西爾萬。”
林瑜瞳孔驟然一縮,渾身的血都冷了下來。她的指尖掐進書頁,一道深溝似的摺痕躍然紙上。
“你跟我走吧。我帶你去見組織的人,拯救你的家人。”
“隻要你把這個放進海因茨的書房。”最後一句,她是用中文輕聲交代的。
林瑜感覺到襯衫口袋被放了什麼東西,指尖下意識地將膝上的書頁掐得更緊。
等艾莉婭起身後,林瑜撩了一下耳側的黑髮,她的手控製不住地在發顫。
“我就說我不該坐在這看書,一入神連身上落滿了花都冇發現。謝謝你,艾莉婭。”林瑜強顏歡笑道。
艾莉婭也回以微笑,微微鞠躬後,道:“那我先不打擾林小姐看書了,告辭。”
目送艾莉婭徹底走遠後,林瑜才大口喘起氣。劇烈的心跳久久無法停息,西爾萬騙了她,他冇有去美國,他加入的是法國抵抗組織,還成了狙擊手!
林瑜心神不寧地快步朝洗手間走去,同時一隻手死死地攥住口袋裡的紙條。
進洗手間後,林瑜將門反鎖。她摸出口袋裡的紙條,紙條上的德文字跡潦草:
c區三號倉庫,藏有抵抗組織偷運的盟軍電台與武器清單——明晚十點,貨箱啟運,過時不候。
末尾還畫了一個小小的黨衛軍鷹徽,像是線人的暗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