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珍珠------------------------------------------《許州縣誌》，春桃掀簾進來，臉色有些古怪。“娘娘，德妃娘娘那邊來人了。”，將書卷合上。——，坐在蘭貴妃側首的那位婦人。聲音慵懶帶刺，目光意味深長。。“請進來。”，後頭跟著一位三十來歲的嬤嬤。她生得白淨富態，眉眼卻精明得很，一進門便不著痕跡地打量四周。“奴婢給太子妃娘娘請安。”嬤嬤屈膝行禮，臉上堆著笑，“德妃娘娘惦記娘娘新嫁入宮，特命奴婢送些薄禮，添個喜氣。”，抬手示意春桃扶人起身。“德妃娘娘有心了。嬤嬤請坐，看茶。”，在繡墩上坐下，親手開啟第一口箱子。“這是南海進貢的珍珠一串。德妃娘娘說，太子妃年輕，正配這樣圓潤的珠子。”，在午後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便點頭：“替我謝過德妃娘娘。”
嬤嬤又開啟第二口箱子。
裡麵是幾匹杭綢，顏色鮮亮，卻明顯比那串珍珠遜色一籌。
“這是給李側妃的。”嬤嬤笑著道，“側妃娘娘素來簡樸，這些料子正合她穿。”
今玉垂下眼，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明白了。
這是挑撥。
正妃得珍珠，側妃得綢緞——傳出去，便成了“德妃眼中，正妃纔是正經主子”。
若李清妧心窄，這話入耳，少不得要生出嫌隙。
“德妃娘娘想得周到。”今玉抬眼，笑意溫和而真誠，“隻是我與李姐姐一向不分彼此。這般好的珍珠，我一個人戴著也無趣。春桃——”
春桃上前一步：“在。”
“把這串珍珠送去汀蘭院。”今玉語氣自然，“就說德妃娘娘賞了好東西，請李姐姐也挑幾顆，鑲在釵上戴著。”
她頓了頓，又看向那嬤嬤：
“至於這些杭綢，我瞧著也喜歡。嬤嬤若不嫌麻煩，便一併留下。回頭我讓人裁兩身衣裳，與李姐姐一人一身，也算承了德妃娘孃的心意。”
那嬤嬤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這……”她乾笑了一聲，“太子妃娘娘這是——”
“嬤嬤回去覆命便是。”今玉端起茶盞，語氣溫和卻不容再議，“就說我領情，這份心意，我與李姐姐都記下了。”
嬤嬤隻得起身告辭，臉上仍掛著笑，腳步卻比來時快了幾分。
人一走，春桃便忍不住笑出聲來：
“娘娘，您可太厲害了！那嬤嬤的臉都快綠了。”
今玉放下茶盞，輕輕一笑：
“厲害什麼，不過是把球踢回去罷了。她想看我與李姐姐鬥，我偏不讓她如意。”
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頭一片雪光。
“把那些杭綢收好。待會兒——我親自送去汀蘭院。”
——
半個時辰後，今玉帶著春桃，抱著那幾匹杭綢，又到了汀蘭院。
憐香迎出來，見是她，眼中一亮：“太子妃娘娘來了，奴婢這就去通傳。”
“不必。”今玉抬手止住她，“我自己進去。”
她徑直入內。
李清妧正坐在窗下看書，聞聲抬頭，將書卷輕輕放下，起身相迎。
今玉一眼便看見桌上的那串珍珠——正是方纔送來的。
“姐姐倒還冇來得及收起來。”她笑了笑，將杭綢放到桌上，“德妃賞的好料子，我給你送來了。”
李清妧看了她一眼，目光溫潤，唇角含著淺淺的笑意：
“那串珍珠，是你讓人送來的？”
“不然呢？”今玉在她身側坐下，語氣隨意，“德妃送了兩口箱子，一口給我，一口給你。給我的是珍珠，給你的是綢緞——這點心思，姐姐不會看不出來。”
李清妧垂下眼，指尖輕輕撥著腕上的玉鐲。
“看出來了。”她聲音很輕，“所以你把珍珠分給我，是怕我心裡不痛快？”
“我怕什麼？”今玉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語氣帶著點懶散的直白，“我隻是怕她白費心思。她盼著咱們鬥起來，咱們偏不鬥——氣死她。”
李清妧看著她。
那目光裡有一點溫軟的光，像冬日雪後，慢慢化開的水。
“今玉，”她輕聲開口，“你知道我在這東宮，最怕的是什麼嗎？”
今玉放下茶盞，看著她。
“我最怕的，不是德妃，不是三皇子……”她頓了一下，餘下的話冇有說出口，“我最怕的，是你我之間生了嫌隙。”
她聲音低緩：
“殿下在前朝已經夠累了，若後院再不安寧，他便是鐵打的身子，也撐不住。”她說這話時，語氣溫和而自然，像是多年習慣了替他把後頭的風雨都擋住。
今玉沉默了一瞬。
“姐姐，”她抬眼，“我不跟你繞彎子。”
她語氣乾脆，卻不失分寸：
“我與殿下有約在先——人前恩愛，人後分明。你是他的人，我守我的本分，不會搶，也不會爭。”
她頓了頓，目光直直看向李清妧：
“但這不代表，我們非要做仇人。”
“你聰明，我爽快。若能好好相處，彼此照應，在這東宮裡，未必不是一條更穩的路。”
李清妧望著她。
那雙眼中的水霧，一點點凝成真實的濕潤。
“好。”她輕聲道，“那你我今日便說定——在這東宮，你我互為倚仗。不論將來如何，彼此不疑。”
今玉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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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蕭洵來了汀蘭院。
李清妧正坐在窗下看那幾匹杭綢，聽見腳步聲，抬頭望去，見是他，便起身迎上前。
“殿下來了。”
蕭洵虛扶一把，目光落在那幾匹料子上：“這是……”
“德妃娘娘今日賞的。”李清妧引他落座，親手為他斟茶，“賞了兩口箱子，一口給太子妃娘娘，一口給我。娘娘將珍珠分了我一半，這些料子也一併送來，說要與我各做一身衣裳。”
蕭洵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她把珍珠分了你一半？”
“嗯。”李清妧在他身側坐下，“德妃的心思，殿下想必也看得出來。娘娘當場便擋了回去，還讓人把珍珠送來，說讓我挑幾顆鑲在釵上。”
蕭洵低頭飲了一口茶，冇有接話。
殿內靜了一瞬。
“她比我想的更聰明。”他忽然開口。
李清妧看著他，目光微微一動，帶著一絲探尋。
蕭洵將茶盞放下，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的雪光。
“那日在許州，她與我談條件，我便覺得這姑娘通透。如今看來，不止通透，還有膽識。”他語氣平緩，“德妃的賞賜，換個人接了，要麼誠惶誠恐，要麼暗自得意。她卻當場將局麵化開，又順勢把人情送到你這裡。”
李清妧輕輕一笑：“殿下這是在誇她？”
“是。”蕭洵答得坦然，“該誇便誇。她做得好，於你我都有益。”
李清妧垂下眼，冇有接話。
蕭洵側頭看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你心裡，可有不痛快？”
李清妧抬頭，與他對視。
“殿下這話問得奇怪。”她聲音溫和，“我有什麼不痛快的？”
“她這樣做，是聰明。”蕭洵看著她，語氣低了幾分，“但聰明歸聰明，你心裡如何想，是另一回事。”
李清妧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殿下，我若是那種因一串珍珠、幾匹綢緞便心生怨懟的人，這些年，也活不到現在。”
蕭洵看著她，冇有出聲。
“她對我好，我看得出來。”李清妧聲音很輕，“她來看我，給我送炭，分我珍珠，說‘你我不必如此’。她眼裡冇有算計，冇有試探，隻有實實在在的善意。”
她頓了頓，語氣更低：
“殿下，在這宮裡，善意比金子還難得。我不會辜負她，也不會辜負殿下的信任。”
蕭洵聽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許久，冇有說話。
窗外冰棱滴落，聲聲清晰。
良久，他才睜開眼，看向她。
“清妧。”他說，“你比她更懂局。”
他停了一瞬，語氣變得清晰而平靜：
“她活得通透——但在我這裡，你是你，她是她。”他語氣平靜，像是在劃分什麼，從不曾混淆。——有些東西，他自幼便分得極清。
李清妧微微一怔。
蕭洵冇有再解釋，隻是端起茶盞，將茶飲儘，起身道：“走了。”
李清妧起身相送。
行至門口，蕭洵腳步微頓，冇有回頭，隻留下一句：
“我去一趟毓秀宮。明日太後生辰，德妃這一招未成，必有後手。這齣戲，要演全。”
——
今玉正坐在窗下喝茶，春桃在一旁替她熏被。
“娘娘，您說德妃娘娘這招，會不會還有後手？”春桃低聲問。
“肯定有。”今玉頭也不抬，“今日不過試探。冇掐起來，她自然要換彆的法子。”
“那咱們怎麼辦？”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今玉合上書，打了個嗬欠，“想多了也無用，見招拆招便是。”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通報：“太子殿下到——”
今玉微微一怔，起身迎了出去。
蕭洵已經入內，一身灰色常服，肩頭落著幾片未化的雪。
兩人入了內殿。
今玉斟了熱茶遞過去。
蕭洵接過，握在手中，卻冇有飲。
“今日的事，我聽說了。”他說。
“德妃賞賜那件？”今玉在他身側坐下。
“嗯。”蕭洵將茶盞放下，“你做得很好。”
今玉笑了笑：“殿下說過，人前要有體麵。德妃是長輩，她的賞賜，我若接得不好，丟的是東宮的臉。”
蕭洵目光落在漸暗的天色上：“明日太後生辰，你可知曉？”
“聽說了。”今玉點頭，“各宮都在備禮。”
“明日你與孤同去。”蕭洵語氣平靜，“清妧也去。”
今玉微微一頓：“姐姐也去？她的身子——”
“無礙。”蕭洵道，“但明日有一齣戲，少了她不成。”
今玉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心中已明白幾分。
“怎麼演？”她問。
蕭洵看向她，一字一句：
“你與孤恩愛，清妧……會‘不適’。”
今玉心念一轉，便懂了。
李清妧體弱，是眾人皆知之事。她若強撐出席，卻由正妃體貼照看、太子關切在側，這齣戲便自然立住。
“德妃想看我們生隙，”蕭洵繼續道，“我們便讓她看——你顧著清妧，孤護著你，清妧感你。三人一心，她無從下手。”
今玉點頭：“我明白。”
她頓了頓，又問：“那三皇子？”
“蕭澈會攜新妃出席。”蕭洵眸色微沉，“他母妃主辦壽宴，自然要在。周氏那日未成，明日必會再起事。你緊跟著孤，見機行事。”
今玉沉默片刻，抬眼一笑：
“殿下放心。明日我既跟著您，也照看著姐姐。德妃問什麼，我答什麼，絕不給她留把柄。”
蕭洵看著她，唇角輕輕一動：
“你倒是越來越上道了。”
“跟殿下學的。”今玉笑，“既是盟友，總要配合得好些。”
蕭洵起身，衣襬在燭火中輕輕一晃：
“那便說定。明日巳時，孤來接你。”
今玉起身，將他送到殿門。
“殿下慢走。”
今夜冇有禮製約束。
他自然要去該去的地方——不是她這裡。
蕭洵腳步微微一頓，回頭看她一眼，目光平靜：
“明日……多費心。”
“分內之事。”今玉垂眼，“殿下保重。”
蕭洵推門而出，夜風捲入幾片雪花。
今玉站在門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神色安靜。
春桃進來收拾茶盞，小聲問：“殿下今夜不留？”
“不留。”今玉轉身回內殿，在妝台前坐下，開始卸釵環，“昨夜是禮製，今夜無約束，他自然不會留。”
她對著銅鏡，一點點卸去妝容。
春桃在一旁整理明日入宮的衣裳。
“娘娘，明日入宮，德妃怕是又要找茬。”
今玉看著鏡中的自己，淡淡一笑：
“找便找。”
“我們接住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