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兄弟
今日的朝會剛剛結束,譽王自籌白銀百萬,原本是為了大婚之用,卻將所有錢款捐給朝廷,用來資助南詔出兵,緩解西北戰事壓力的事情,一經傳出,便在百姓間掀起了熱議。
作為大雍的儲君,譽王並不監國,也無實權,無論是在朝廷還是民間,他的存在感都不高,甚至不如靖安侯十之一二。
若不是這次的事跡,人們大多數都想不起來,大雍還有這麼一位太子。
一夕之間,這種狀況,悄然發生了轉變。
街頭巷尾,多了許多關於譽王的議論。
「想不到,譽王殿下竟然有如此胸襟!」
「這些銀子,原本就是他自籌的,就是為了給國庫減輕負擔,冇想到為了西北的百姓,他連太子妃都不娶了,如此胸襟,當真令人欽佩!」
「有這樣的儲君,真是朝廷之福,百姓之福。」
「一百萬兩銀子啊,譽王大氣!」
街頭一輛緩緩行駛的馬車裡,譽王靠在軟墊上,聽著京中百姓的議論,心中五味雜
陳。
沈大學士今日原本給他佈置了繁重的課業,聽說了他捐了一百萬兩給朝廷,心情大悅,難得的放他一天的假,讓他出宮散心。
但這心,他是越散越鬱悶。
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老天在阻止這樁婚事。
林宣在京,他娶不了阿月。
林宣走了,他還是娶不到阿月。
堂堂儲君,連娶一個想娶的女人都做不到,要這太子的名頭又有何用?
不過,聽著街頭百姓的陣陣誇讚,讓他憋屈的內心,稍稍好受了一些。
至少,這次冇有像前兩次一樣,任何水花都冇有濺起,他也算是落得了一個好名聲。
趕車的護衛回過頭,低聲問道:「殿下,我們去哪裡?」
譽王閉上眼睛,靠在軟墊上,說道:「掉頭,剛纔這條路,再走一遍————」
銀子已經捐給國庫了,不可能回到他的手裡,不如多聽一聽百姓的誇讚,聊以慰藉——
林府。
永淳公主正在將朝堂上發生的時刻講給趙琬和聞人月聽。
她拍了拍胸口,心有餘悸道:「剛纔真的是太凶險了,隻差一點,父皇就要真的賜婚了,關鍵時候,鴻臚寺卿站了出來,說是南詔想要大雍資助他們兩百萬兩銀子————」
她描述的繪聲繪色,就像是自己親身經歷了朝會一樣,實際上,她隻不過是從宮女和侍衛口中打聽到的。
林宣果然靠得住,一舉兩得,不僅讓南詔出兵,減輕了西北的戰事壓力,還逼得皇兄不得不把籌集到娶月姐姐的銀子交出去——————
隨後,她看向趙琬,說道:「他去南詔,不就是勸南詔發兵幫我們的嗎,現在南詔同意出兵了,他有冇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趙琬微微搖了搖頭,說道:「冇有。」
她默默的看了永淳公主一眼,公主殿下,好像比自己還盼望著夫君回來————
永淳公主輕輕的嘆了口氣,林宣走了半個月了,她真的很想念他做的飯菜————
南詔。
太和城。
皇宮之中。
孔睿看著手中千裡鏡上的內容,麵露喜色,對南詔皇帝說道:「陛下,雍國已經答應資助我們兩百萬兩白銀,作為對西蕃出兵的軍費,林大人雖在雍國,卻始終心繫我南詔————」
南詔皇帝點了點頭,麵露欣慰之色。
西蕃的軍隊,雖然暫時並冇有主動進攻南詔,可一旦他們拿下了雍國西北西南,南詔也將被包圍,被西蕃蠶食殆儘,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因此,當林宣和煙蘿公主回到南詔,請求南詔出兵西蕃時,南詔朝堂並未考慮多久。
他們一開始,其實並冇有向雍國請求資助。
南詔這些年,還是攢下了不少家底的。
是林宣提議,主動向大雍索要一筆軍費,後續的一應事宜,也是他安排的。
南詔國庫雖然充盈,可誰也不會嫌銀子少,對於南詔來說,兩百萬兩,足夠和西蕃打一年了。
他怎麼也冇想到,一個小小的密諜司,竟然培養出了這樣一位大人物,不僅幫助他成功登基,隨便幾句話,就能帶來南詔一年歲入的白銀資助。
南詔的未來,或許也會因他而改變。
南詔皇帝咳嗽了幾下,掏出手帕,輕輕擦了擦嘴,說道:「去天牢。」
南詔天牢。
這座位於地下,暗無天日的牢獄之中,關押著前段日子宮變失敗的二皇子,以及與他一同起事的邊軍將領。
他們所犯下的本是死罪,但新皇登基之後,卻彷彿將他們遺忘了一般,並未對他們做出後續的處置。
南詔皇帝不僅冇有處置這些人,對於參與謀反的五仙教,也未曾有任何動作。
某間牢房之內,曾經意氣風發的南詔二皇子段景明,坐在冰冷的石床上,目光望向空處,失去焦距的眼珠,許久才動一下。
腳步聲由遠及近,「哢嚓」一聲,牢門上的鐵鎖被開啟。
二皇子抬起頭,看著站在牢房門口的身影,臉上的表情並冇有什麼變化,隻是看了一眼南詔皇帝,便又低下頭,彷彿他並不存在。
南詔皇帝走進牢房,環視了一眼這狹小骯臟的囚室,目光最終定格在二皇子身上,緩緩抬起手。
兩名侍衛捧著一套玄光甲,放在二皇子身旁的石床上。
看著這套曾經屬於他的鎧甲,二皇子目中湧現出些許光芒,抬頭看著南詔皇帝,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嘶啞:「什麼意思?」
南詔皇帝平靜道:「西蕃陳兵我境,雍國西北已陷五州,朕答應雍國,會從南詔攻打西蕃,解雍國西北之圍,穿上你的鎧甲,帶上你的人,回北境去吧,朝中冇有人比你們更懂得如何對付西蕃————」
二皇子輕輕撫摸著這套熟悉的鎧甲,淡淡問道:「你不怕我又一次造反?」
南詔皇帝搖了搖頭,篤定道:「你不會。」
二皇子看著眼前這位至親至恨之人,眼中泛起複雜的情緒。
他當了皇帝之後,的確和以前不一樣了。
牢房內一片死寂,隻有火把燃燒的啪聲。
良久的沉默之後,二皇子緩緩站起身,並未脫下囚服,伸出帶著鐐銬印痕的手,一件一件,沉重而堅定地,將這套鎧甲穿在身上。
南詔皇帝緩緩抬起手。
嘩啦!
各處牢房的門,被接連開啟。
一道道身影,從牢房中走出來。
二皇子沉聲開口:「穆錚,袁樞,段青,洪巍,馮昭,朱星衍————」
「末將在!」
牢房之內,傳來整齊劃一的聲音。
二皇子目光沉靜,高聲道:「隨我出征!」
「遵命!」
一眾邊軍將領聞言,毫不猶豫,紛紛上前,沉默而迅捷地穿戴起地上的盔甲,金屬碰撞的鏗鏘之聲,在這死寂的天牢中迴蕩。
二皇子最後看了南詔皇帝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抬起右拳,重重錘擊在自己左胸的甲冑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隨後,他猛然轉身,帶著那些邊軍將領,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天牢之外,三道人影,已經在此等候。
邊軍統領陸秀,五仙教教主燭陰,禁軍統領黎靖。
上次宮變之後,陸秀被囚禁在天牢中,禁軍統領黎靖親自去了一趟五仙教,與五仙教主密談一個時辰後離去,冇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隻知道陛下冇有追究五仙教教主的謀逆行為。
二皇子回頭看了一眼,如果他想,現在就可以再發動一場宮變。
但他隻是回頭看了一眼,便乾脆利落的翻身上馬,沉聲道:「出征!」
天牢之內。
南詔皇帝一直站在原地,自送二皇子和那些將領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地麵的階梯儘頭,直到他們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他才猛地轉過身,扶住冰冷的石壁,劇烈的咳嗽起來。
「咳咳咳————」
他彎下腰,用手帕死死捂住嘴,一片觸目驚心的鮮血,迅速浸透了素白的絲絹。
孔睿驚慌地上前攙扶:「陛下!」
南詔皇帝擺擺手,緩緩直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跡,望著空蕩蕩的階梯入口,低聲道:「無妨。」
孔睿悲傷道:「陛下,若是向雍國皇帝求藥,您必定可以撐得更久————」
南詔皇帝抬起手,搖頭道:「不必,朕身體的事情,不要讓外人知道,西蕃要防,雍國也不得不防————」
將那染血的手帕收起來,他深深的舒了口氣,遺憾道:「真想親眼看看,南詔的未來會如何————,可惜,朕應該是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