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聞人月的感謝
聞人府,小院之中。
聞人月靜靜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林宣和麪,生火,燒水,心中前所未有的安定。
原來他不是忌憚譽王,不來見她。
在她全然不知的情況下,他已經為她做了這麼多的事情。
回想起自播州起,他無論是以何種身份,都堅定地站在她的身邊。
從小到大,她的身邊,從來冇有這樣一個人。
永淳公主風風火火的闖進小院,一邊喘氣,一邊說道:「月姐姐,出大事了,昨天那個林宣抓了很多官員,他們都是為皇兄籌銀娶你的,他肯定是故意————」
永淳公主一句話冇有說完,就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林宣端著一碗菌湯麵出來,放在院內的桌上,回頭對聞人月說道:「麵好聞人月微微頷首,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林宣早已為她準備好的筷子。
永淳公主看了看林宣,又看了看聞人月,目光最終停留在那一碗麵上。
她的喉嚨不由動了動。
這碗麪看起來好好吃的樣子————
她還冇吃飯呢,剛剛聽到這個訊息,就迫不及待地跑來告訴月姐姐——————然後就看到林宣在給月姐姐煮麵。
他不是說,和月姐姐隻是朋友嗎?
騙鬼的吧————
有這樣的朋友嗎?
他抓那些官員,就是不想皇兄迎娶月姐姐————
永淳公主在這裡,有些話,林宣不方便和聞人月說,於是道:「我先回去了」
聞人月微微點頭。
林宣飛身離去,永淳公主有滿心的疑惑想要詢問聞人月,話說出口,卻隻有一句:「月姐姐,我可以嘗一口你的麵嗎————」
此時。
林府。
知琴將一封信交給林宣,說道:「公子,這是靖夜司剛剛送來的,說是陛下給您的信,讓您親啟。」
林宣接過信,目光微動。
他其實不在乎譽王如何,但陛下的態度,卻至關重要。
他回到內院,拆開信封,從中抽出一張素白紙箋。
冇有硃批,冇有印鑑,甚至冇有抬頭與落款。
隻有兩行墨跡淋漓、力透紙背的詩句,躍然紙上。
「兩峰對峙雲中立,一水分流月共明。」
阿蘿看向林宣,問道:「什麼兩峰一水的,皇帝什麼意思?」
趙琬對阿蘿解釋道:「這是兩句寫景的詩詞,兩座山峰對峙聳立在雲霧之中,一條河流分出兩條支流,但每條支流中都映照著同一輪明月————」
她的臉上,同樣有著幾分疑惑。
她能看得懂這句詩,但卻看不懂陛下為什麼要寫這兩句詩給夫君。
黑蓮目光瞭然,她看了林宣一眼,知曉他應該也讀懂了這兩句詩的深意,並未開口。
林宣將這張紙箋收起來,說道:「我出門一趟,晚飯不用等我了。」
阿蘿疑惑道:「到底怎麼了?」
黑蓮看向她,解釋道:「皇帝的意思是,讓他雨露均沾,維持朝局的平衡,昨夜打擊了清流一脈,也該動一動首輔一黨了————」
林宣微微點頭,作為曾經的南詔高層,黑蓮的政治嗅覺,不是阿蘿和趙琬能比的。
他不在乎動不動首輔一黨,他在意的是,陛下冇有提到譽王。
這意味著,陛下認可了他昨夜的行動。
隻不過,他認為自己做的還不夠多。
朝中最具權勢的三大勢力,便是清流一脈,首輔一黨,以及靖夜司,三大勢力互相平衡牽製,陛下不會希望靖夜司倒向任何一方。
首輔和次輔,要打擊就同時打擊,要得罪就同時得罪。
這是陛下想要看到的。
林宣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院中一時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趙琬默默的看了黑蓮一眼,她自幼飽讀詩書,自詡才情不輸於人,詩詞典故信手拈來。
方纔陛下那兩句詩,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便理解了其字麵描繪的壯闊畫麵,甚至能在心底勾勒出雲山對峙、水月交輝的意境。
她以為,那或許是陛下某種含蓄的勉勵或期許,用這兩句詩肯定夫君是朝廷的中流砥柱。
她根本冇有看出任何製衡的意思,更不會猜測出陛下的真正用意。
這讓她感受到了濃濃的挫敗。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引以為傲的才情,在這座波譎雲詭的京城,在這複雜萬分的朝堂中,似乎一點兒用都冇有。
她能幫夫君打理內宅,招待親友,讓夫君免去家中的後顧之憂,但在這些大事上,卻幫不上夫君分毫。
還好有清漓妹妹————
此刻,隔壁的小院之中。
月姐姐將她的麵分了一半給她,永淳公主滿足的喝完最後一口湯,意猶未儘的舔了舔嘴唇,她真的想不明白,簡單的一碗麵,他怎麼能做的這麼好吃?
掏出手帕擦了擦嘴之後,她看向聞人月,終於忍不住問道:「月姐姐,你和靖安侯,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聞人月輕聲道:「朋友。」
永淳公主白了她一眼,道:「你別騙我了,哪有這樣的朋友————」
聞人月看向她,思忖片刻後,問道:「朋友應該是什麼樣的?」
從小到大,她的身邊都冇有什麼朋友。
如果不算永淳的話,林宣是她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朋友。
她不知道別人的朋友都是什麼樣的————
永淳公主無語的說道:「哪有為了朋友,連太子都敢得罪的,皇兄娶你的銀子本來都快籌夠了,結果他把那些人的家全都抄了,他們的家產也全都充歸國庫,皇兄今天早上都氣暈過去了,等到皇兄登基,肯定不會放過他,他都不為以後考慮的————」
「而且————」
她看著聞人月,說道:「哪有不陪他自己的娘子,天天過來給你做飯,自己卻一口不吃的朋友?」
聞人月看著她,解釋道:「他不是自己不吃,而是被你吃了。」
永淳公主微微一愣。
她這才意識到,原來她以前每次坐的,都是他的位置————
難怪他對自己總是那樣的態度,原來她真的吃他的飯了————
她輕咳一聲,很好的掩飾了自己的尷尬,隨後又道:「總之,這不像是單純朋友應該做的事情,他若是對你冇有非分之想,我就不姓蕭————」
她看向沉默的聞人月,問道:「月姐姐,你不願意嫁給我皇兄,是因為他嗎?」
聞人月微微搖頭。
雖然聞人月不知道別人的朋友是什麼樣的,但是她和林宣,從來冇有任何逾越友情的舉動。
真正的朋友,難道不該是這樣嗎?
她並冇有向永淳公主解釋更多,她們是不會理解的,即便是解釋了也無用。
永淳公主默默看著她,許久才問道:「月姐姐,你難道不想當皇後嗎,林宣不也是父皇賜婚的,他和他的兩個娘子,現在不也挺好的————」
聞人月冇有回答。
譽王不是林宣。
她也不是趙姑娘肖姑娘。
與其嫁給譽王那樣的人,她寧可去死。
永淳公主看著她這副樣子,忽然有些心疼,一開始,她的確是因為月姐姐可能會成為她的皇嫂,她才和她親近的,她也的確希望,她和月姐姐的關係,可以更進一步。
但現在,與這些相比,她還是希望月姐姐能夠開心。
她舒了口氣,輕聲安慰道:「放心吧月姐姐,短時間內,皇兄是不可能娶你的,父皇請了文華閣大學士去東宮教授皇兄課業,不允許他輕易踏出東宮,很長時間內,皇兄都出不了宮了————」
指揮使司。
林宣坐在值房內,桌上擺著一份厚厚的卷宗。
靖夜司一大重要的職責,就是監察朝中官員,絕大多數官員的把柄,黑料,司內的卷宗都有記載,需要的時候,隻要拿出名單,挨個抓人就行了。
之所以允許這些事情存在,也是大雍官場預設的一種生態。
朝中以首輔和次輔為首的兩大文官集團,代表的不僅僅是滿朝的文臣,他們的背後,還有更為強大的力量,別說靖夜司了,就連陛下也不能輕易動他們。
首輔和次輔,不過是那些大族在朝中的代言人。
那些傳承千百年,底蘊深厚的世家大族,實力並不遜色於九黎某一部,大雍四位二品強者,有兩位都出自世家,上三品強者的數量,幾大世家更是占據了半數。
因為譽王的關係,林宣已經得罪了清流。
陛下想要平衡兩黨,但卻冇有明說,而是給了兩句詩詞暗示,欲要林宣再得罪首輔一黨。
對此,他雖改變不了結果,但卻可以選擇過程。
不多時,周元大步走進林宣的衙房,抱拳道:「林大人,有何吩咐?」
林宣遞給他一份名單,說道:「今國庫空虛,南方受災,東南和北疆戰事焦灼,到處都需要用錢,靖夜司也應當為陛下分憂,本官打算再抄一些貪官汙吏的家,這份名單,你琢磨琢磨,選上十家,今夜行動————」
周元接過名單,掃了一眼之後,心中咯噔一下。
這些官員,都是首輔這邊的。
昨天他還在為次輔一脈的官員倒台而幸災樂禍,冇想到這麼快就輪到他們這邊了————
不過,林大人讓他選抄誰的家,是什麼意思?
他不會不知道,自己就是首輔一黨的人————
周元目光動了動,抱拳道:「是,多謝林大人信任,下官這就回值房研究!
回到自己的值房之後,他匆匆的關上門,來到桌前,從書桌抽屜取出一麵千裡鏡,毛筆蘸滿硃砂,在鏡麵上飛快的書寫。
不多時。
蔡府。
一道身影匆匆的踏入某間書房,從袖中取出一張紙箋,對著桌案後的身影低聲說道:「小閣老,不好了,周元剛剛千裡鏡傳信,靖夜司今夜要對我們的官員動手,這是名單.————」
中年人目光動了動,從他手中接過紙箋,看了一眼,沉默片刻之後,問道:「靖安侯不可能不知道,周元是我們的人,你說,他將這份名單交給周元,到底是一時疏忽,還是故意的?」
那官員想了想,說道:「下官以為,靖安侯是故意賣我們麵子,他已經將譽王得罪死了,不會想連我們也一起得罪————」
中年人手指輕輕敲擊桌麵,隨後提起筆,在紙上圈了幾個名字,說道:「告訴周元,讓他轉告靖安侯,上次的事情,是我們不對,這次的人情,我們記下了,若有機會,定會報答————」
指揮使司。
周元走進衙房,恭敬的奉上一份名單,說道:「林大人,下官選好了。」
林宣接過名單,周元的目中,浮現出一絲緊張。
這十人的選擇上,有些講究,他們都不在至關重要的位置,就算是被查,自己這一方的損失也不算太大,跟清流的損失無法相比————
畢竟,他們被抓的,不是戶部、吏部就是工部,是實打實的實權肥差————
當然,倘若這些人不是實權肥差,也不可能貪墨那麼多銀子,譽王也不會找他們借錢。
和清流相比,他們在有選擇的情況下,可以將這次的損失降到最低。
林宣接過紙箋,並未說什麼,點頭道:「既然如此,就這些了,今夜的行動,你親自帶隊,本官就回家陪夫人了————」
周元舒了口氣,抱拳道:「林大人放心,屬下絕不讓大人失望!」
隨後,他又壓低聲音,緩緩說道:「大人,小閣老讓我轉告您,上次的事情,是我們不對,這次的人情,我們記下了,若有機會,一定會報答————」
林宣隻是微微一笑,並未有實質迴應,周元緩緩的退了出去。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他和譽王的恩怨,冇有化解的可能,又因為譽王得罪了清流,敵人的敵人,雖然不一定是朋友,但留些人情在,以後未必不能用到。
林宣回到家中的時候,她們已經吃過了晚飯。
他用精神力探查了一番,煩人的永淳公主終於走了,隻有聞人月一個人在房間。
聞人月閨房之內。
她安靜的坐在桌旁,目光望著空處發呆。
她身邊冇有朋友,這麼多年來,除了修行之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發呆。
某一刻,她回了回神,倒了一杯茶水,放在了桌對麵。
熟悉的腳步聲輕輕響起,一道身影自然而然地在她對麵落座。
林宣端起那杯溫度正好的茶,很自然地抿了一口。
兩人都冇有立刻開口,這似乎已成為他們之間的一種默契,無需寒暄,無需刻意尋找話題,沉默本身並不尷尬,反而像是一種無聲的交流。
他們都已經習慣了這樣的交流。
聞人月嘴唇動了動,輕聲道:「謝謝————」
林宣捏起一塊桌上的糕點,兩口便吃完了,隨後道:「我還冇有吃晚飯,你要是真想謝我,不如給我煮碗麪吧。」
聞人月冇有迴應,隻是站起身,默默向外麵走去。
林宣隻是想吃碗麵,聞人月卻還額外為他做了兩道小菜。
林宣嚐了一口麵,又夾了幾口小菜,點頭道:「不錯,你的廚藝,比在播州的時候還有所進步。」
向來都是林宣給別人做飯,他很少有能飯來張口的時候。
趙琬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家閨秀,阿蘿隻會做糕點,黑蓮會的很多但卻不通廚藝,青鸞和幽夢更不用說————
像聞人月這種,有身份有實力,做菜還好吃的名門貴女,少之又少。
吃著她親手做的飯菜,想到她的廚藝是他一手調教出來的,林宣的心中,有一種特別的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