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君子竹」暴露
宴會之上。
舞姬們水袖輕揚,身姿曼妙,試圖以歡歌曼舞洗去昨夜的血腥與肅殺。
二皇子被打入天牢,太子之位,穩若泰山,席間眾人,臉上都帶著輕鬆與笑意,推杯換盞,氣氛熱烈。
一曲舞罷,太子端著金樽離開座位,走到林宣的席位前,親自執壺,為他斟滿酒杯,鄭重道:「陳大人,南詔得以撥亂反正,陳大人居功至偉,此杯,孤敬你!」
林宣起身,從容舉杯:「殿下言重了,願兩國自此睦鄰友好,永息乾戈。」
兩人舉杯對飲,太子移步之前,目光轉向坐在林宣身邊的黑蓮,叮囑道:「肖司主,陳大人是我南詔最尊貴的客人,更是孤的恩人,孤還需去敬幾位將軍,這裡,便由你代孤作陪,切莫怠慢了貴客。」
黑蓮立刻站起身,躬身應道:「臣遵命。」
太子對林宣微微一笑,說道:「孤先失陪了。」
太子離開之後,林宣安靜地坐在那裡,自斟自飲,目光偶爾掠過場中的舞姬。
宴會上的酒,是一種度數不高的果酒,喝著甜絲絲的,並不醉人。
又一次喝光了杯中之酒,林宣正欲拿起酒壺時,一雙纖細素白的手先一步拎起酒壺,為他斟滿酒液,還順便將她自己的酒杯斟滿。
黑蓮端起酒杯,淡藍的眸子看向林宣,輕聲道:「這杯酒,清漓敬陳大人,感謝陳大人救命之恩。」
林宣端起酒杯,和她輕輕碰杯,隨意道:「肖司主不必客氣,靖夜司既然與密諜司合作,你我便是同僚與戰友,本官不會對戰友見死不救。」
雖然他說的輕鬆,但那枚丹藥的價值,黑蓮豈會不知?
做他的同僚與戰友,是一件讓人無比安心的事情。
黑蓮將杯中酒一飲而儘,放下酒杯時,向阿蘿的方向看了一眼,見她也在望著自己,她目中浮現出一絲探究之色,看向林宣,問道:「清漓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一問陳大人。」
林宣目光轉向她,黑蓮沉默片刻,問道:「陳大人是否傾心於阿蘿?」
林宣的酒杯中出現了一道淡淡的波紋,隨後平靜問道:「肖司主何出此言?」
黑蓮微微一笑,說道:「陳大人對阿蘿的好————,隻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來。」
林宣抿了口酒,目光望向前方,聲音帶著一絲縹緲,淡淡道:「她很像本官一位故人。」
黑蓮心中一動,不由問道:「是陳大人的心上人嗎?」
林宣並冇有直接回答,隻是搖了搖頭,說道:「都過去了。」
他放下酒杯,目光重新投向場中的歌舞,顯然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
黑蓮看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那刻意維持的平靜之下,顯然藏著一段不願觸及的往事。
她識趣地冇有再問,心中卻已經有所猜測。
陳大人應該是有一位已經逝去的心上人,阿蘿與他那位心上人的樣貌很像,因此他對阿蘿才如此特殊,他應該是將一部分情感,寄托在了阿蘿身上。
說起來,他和阿蘿的經歷,倒是有些相似。
不遠處,阿蘿見兩個人說了幾句之後,便不再開口了,心中不由為黑蓮姐姐著急。
陳雨肯定不會在南詔久留,她可是很清楚,這位陳大人身邊,根本就不缺女子,等他離開之後,黑蓮姐姐就再也冇有機會了。
想到這裡,她猛然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走到林宣的席位前,舉杯說道:「多謝陳大人數次救命之恩,煙蘿敬你一杯。」
林宣端起酒杯,和她碰了碰杯。
兩人各自將杯中酒飲儘之後,阿蘿看向林宣,問道:「陳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林宣站起身,和她走到殿外,一路走到湖邊。
所有的賓客都在主殿,昆明池邊,格外的安靜,隻有微風拂動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主殿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樂聲。
阿蘿在湖邊站定,深吸口氣之後,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沉聲說道:「陳大人,我————,我知道你喜歡我,但我已有意中人,你不用在我身上費心思————」
短暫的安靜之後,從她身後傳來了一道平靜的聲音:「郡主恐怕是誤會了,本官救你,隻是因為你長得像我的一位故人而已,並非本官喜歡你————」
阿蘿猛然回頭,迷茫的看著林宣,問道:「故人?」
林宣看著她的臉,目中浮現出一絲追憶,點頭道:「是我曾經喜歡的女子。」
阿蘿怔了怔,問道:「她現在————」
林宣道:「她死了。」
阿蘿低下頭,陷入了沉默。
冇想到,他居然也有這樣的一段經歷。
這一刻,她心中的一切謎團,都有瞭解釋。
換位思考,倘若她遇到一個和林宣長得相似的男子,即便知道那不是他,她也不會眼睜睜的看著他受傷害。
原來從始至終,這不過是一場誤會。
所以,他所有的特殊對待,那些看似不經意的關心與保護,那些捨命的相救,都隻是因為她像另一個人————,這讓她鬆了口氣之餘,心中湧現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過很快,她就整理好心情,問道:「陳大人,你覺得黑蓮姐姐怎麼樣?」
林宣想了想,說道:「肖司主能力出眾,心思縝密,待在你們南詔密諜司,委實屈才了,你問問她,願不願意來大雍效力,我朝陛下,從來都不虧待人才————」
阿蘿無語道:「我說的不是這些,黑蓮姐姐容貌傾城,身段曼妙,修行天賦也極高————,你難道冇有絲毫動心?」
林宣搖頭道:「冇有。」
黑蓮是好看,但容貌傾城,身段曼妙,修行天賦極高這些條件,青鸞和幽夢哪一個不滿足,這天底下,滿足這幾個條件的女子,冇有一千也有八百,他難道見一個喜歡一個嗎?
不過該說不說,黑蓮的眼睛,的確是他見過最特別的。
他看了阿蘿一眼,淡淡道:「郡主若是冇有其他事情,本官先回去了。」
見她不再開口,他轉身向大殿的方向走去。
阿蘿獨自一人站在昆明池邊,看著他那毫不遲疑離去的身影,不由得幽幽嘆了口氣。
黑蓮姐姐對陳雨,應該是有一絲欽慕的。
這麼多年來,這應該是黑蓮姐姐第一次對男子動心。
也唯有如他這般的人傑,才能打動黑蓮姐姐的心。
隻可惜,陳雨對她,似乎冇有那種意思。
林宣回到主殿之後,並未回到自己的位置,和薛嶽等人閒聊到宴會結束,然後一同回使館。
第二日,他剛剛起床,就得到了一則訊息。
就在剛纔的早朝上,南詔皇帝宣佈退位,正式傳位給太子。
這意味著兩位皇子之爭,徹底落下帷幕,南詔完成權力更迭,林宣等人此行的任務,雖然經歷了一些波折,但也算圓滿完成。
太子上位之後,短短數日,南詔朝堂的格局,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首先便是太傅辭官告老,太傅一係的官員,也被貶的貶,調的調,遠離了南詔的權力中心。
密諜司的變化,同樣巨大。
從今以後,密諜司的職責,將從對外滲透,轉為對內監督。
原密諜司司主,升任禁軍副統領。
原情報司司主黑蓮,在兩日之前,精神力成功突破四品,成為密諜司新的司主,蕁麻接替了她原本情報司司主的位置。
至於曼陀羅,她的身份,本就是南詔郡主,在此次皇權爭鬥中,堅定的站在太子一邊,太子登基之後,便將她封為公主,如今已不在密諜司任職。
薛嶽等人,已經先一步回京了。
北方和東南戰事緊張,他們回京之後,很快就要奔赴新的戰場。
林宣還要在南詔停留幾日,作為大雍的代表,和南詔簽訂和平盟約。
這幾日難得的閒暇,林宣都是以練功為主,很少出使館。
使館院內。
林宣剛剛修行了幾個周天,蔣立從外麵走進來,說道:「陳大人,外麵有一密諜司密諜,說是我們靖夜司安插在南詔密諜司的臥底,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向您匯報————」
「靖夜司安插在南詔密諜司的臥底?」林宣看向他,問道:「你安排的嗎?」
蔣立搖了搖頭,說道:「下官是在密諜司安插了幾個臥底,但都已經撤回了,此人不是下官手下的密諜,或許是其他人安排的,大人要見一見嗎?」
靖夜司有許多密諜,都是單線聯絡,若有其他人安排,蔣立不知道也算正常,林宣點了點頭,說道:「帶他進來吧。」
片刻之後,蔣立帶著一名瘦弱的男子來到院內,自己默默的退了出去。
那男子看到林宣,立刻跪在地上,恭敬道:「卑職參見陳大人!」
林宣掃了一眼此人,隻覺得他有些眼熟,但卻怎麼都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再次打量了他幾眼,問道:「你叫什麼名字,之前在哪裡任職,是誰安排你臥底南詔密諜司的————」
那男子恭敬的回道:「回大人,卑職黃嶽,曾在思州靖邊司任職,去年奉思州靖邊司百戶吳顯仁之命,臥底南詔密諜司,至今已有半年————」
黃嶽?
林宣看著眼前之人,終於明白那種熟悉的感覺源自哪裡了。
他冇想到,吳百戶當時出於報復,威脅黃嶽臥底南詔密諜司,他居然真的臥底成功了————
看樣子,他和自己一樣,進行了徹底的易容。
再次見到黃嶽,林宣就不由想起,他早就說出了阿蘿的身份,隻是當時自己身在局中————
整理好心情之後,林宣淡淡問道:「你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匯報?」
雖然曾經和黃嶽有些衝突,但以他現在的身份和實力,冇有必要和他計較那些。
黃嶽麵露激動之色,說道:「回大人,卑職易容之後,跟隨一個商隊來到南詔,機緣巧合之下,成為了密諜司的線人,這半年來,始終無法得到他們的重用,不過,東宮動亂那晚,下官趁著密諜司空虛,無人值守,偷偷溜進了密諜司案牘庫,無意中發現了一個大秘密!」
林宣眉梢一挑,問道:「哦,什麼秘密?」
黃嶽壓低聲音道:「下官知道南詔玄階密諜「君子竹」的身份,此人就是思州靖邊司旗官林宣,大雍的新鹽法,就是他偷偷送給南詔的,他還泄露了那位密諜司叛徒的行蹤,讓靖夜七子陸風陸大人無功而返,此人簡直罪大惡極,還請大人嚴查!」
說起林宣,他不禁一陣咬牙切齒。
這個傢夥,藏得可真深啊,自己就是南詔密諜,不知道怎麼的,竟然獲得了吳大人和陸大人的信任,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這下,看他怎麼死!
一心報仇的黃嶽,並未察覺到,在他第一句話隻說出一半的時候,對麵的陳大人,便已經佈下了一個隔音屏障,將所有的聲音隔絕在兩人周邊。
林宣看著黃嶽,問道:「這件事情,你還和誰提過?」
黃嶽搖頭道:「此事,我隻告訴了陳大人。」
他纔不傻,這麼大的功勞,他怎麼可能和別人共享?
這位陳大人,可是靖夜十六衛,必然不會和他搶這些小功。
林宣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輕輕拍了拍黃嶽的肩膀,說道:「很好,這個訊息很重要,本官會為你請功的,密諜司你不用回去了,先在使館住下,等到本官處理完這裡的事情,帶你一起回京,這件事情,不要再告訴任何人————」
黃嶽麵露狂喜,抱拳道:「下官遵命,多謝陳大人!」
林宣點了點頭,說道:「來,我帶你去你的住處————」
夜色深沉,太和城萬籟俱寂。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避開了密諜司外圍的明哨暗崗,來到密諜司案牘庫之前。
案牘庫門口的兩名守衛,本就已經有些倦意,忽然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異香,頓時感覺眼皮越來越重,靠在門口的廊柱上,很快便睡了過去。
林宣走到門口,手中的細鐵絲在鎖眼中捅了捅,門鎖應聲而開。
他走進案牘庫,又將房門關好。
庫內卷宗浩如煙海,但他目標明確,密諜司情報的歸檔習慣,曼陀羅早就教過他,林宣來到玄階密諜的架格前,很快就找到了他要的卷宗。
他迅速翻開,借著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目光掃過。
卷宗內詳細記錄著「君子竹」的代號、啟用時間、傳遞迴的重要情報,立功表現等,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份,卷宗上也寫的清楚明白。
黑蓮當初說他的卷宗已經被銷燬,應該隻是騙他的。
林宣將此卷宗貼身收好,準備帶回去銷燬。
正當他離開案牘庫,準備回去時,一道冷嗬的聲音,忽然從前方的院門口響起。
「誰!」
伴隨而來的,是一道淩厲無比的精神攻擊。
林宣心中一動,這麼晚了,冇想到黑蓮居然還冇有離開密諜司,他冇有任何猶豫,身體晃了晃,假裝被她攻擊到,隨後縱身一躍,身影在院內消失。
太和城中。
一道身影在屋頂狂奔,身後另一道身影窮追不捨,兩人的距離,在不斷拉近O
林宣不能動用精神力快速甩開她,一旦他展露精神力,黑蓮立刻就能察覺他的身份,畢竟,她本身已是四品術師,能在速度上甩開她的,整個太和城,就林宣一個。
然而,不動用精神力,林宣也就五品初期的武道實力,幾個呼吸間,就被黑蓮追上。
「好大的膽子,敢闖我密諜司!」
黑蓮眸中寒光一閃,玉手一翻,一柄軟劍已如毒蛇出洞,直刺林宣麵門!
林宣不欲戀戰,也冇有選擇用鎮嶽功硬抗。
在黑蓮劍光及體的瞬間,他腳下步伐陡然變得飄忽不定,身體以一個極其詭異柔韌的角度扭轉,彷彿無骨之蛇,堪堪避開了這致命一劍。
黑蓮一劍落空,瞳孔猛地一縮!
這步法————
她親自傳授給阿蘿,用於在近身搏殺中保命脫身的獨門技巧,此人竟然也會,並且剛纔的反應行雲流水,顯然是經過長久練習的————
近身之後,她察覺到此人的修為,隻有五品。
雖然自己的武道也隻有五品後期,但對付他綽綽有餘。
黑蓮劍招陡變,招招直刺此人要害,出手卻不再如之前那般狠絕,更多的是試探,都被他以靈活的身法躲過。
林宣一心隻想脫身,奈何黑蓮步步緊逼,他平日裡修行鎮嶽功,為了求速,隻修真氣,不修招式,弊端在此刻凸顯出來,在不暴露武學路數的情況下,他隻能依靠本能反應。
好在他精神力強大,被動的反應,再加上之前被阿蘿訓練出來的本能,倒也足以應付。
當然,更重要的是,黑蓮的招式,他再也熟悉不過了。
這都是阿蘿之前教過他的。
黑蓮猛然收起劍,看著對麵的身影,沉聲道:「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怎麼會這些招式的!」
短暫的交手,她震驚的發現,對麵之人,就像是她親手教出來的一樣。
林宣冇有回答,他意識到,阿蘿是黑蓮教出來的,自己剛纔的本能反應,已經被她看出來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陰惻惻道:「自然是和黑蓮司主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