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孤注一擲
二皇子府。
書房內。
二皇子麵沉如水,一向溫和的臉上,罕見的佈滿陰雲。
這幾日,外界的流言蜚語,他自然知道。
鹽價之事,純屬毫無根據的造謠,他隻不過是答應那些官員,登基之後,會讓渡給他們一分利益,並不會影響市麵上的鹽價。
對於太傅是南詔最大鹽商的傳言,更是**裸的造謠。
至於割讓給雍國和西蕃領土,更是無稽之談。
他無非是許諾,和雍國互不侵犯,同時答應西蕃,若是時機合適,會和西蕃一起吞併雍國西南,與這兩大強國虛與委蛇而已。
根本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南詔的未來。
這些謠言一分真,九分假,但在有心人的策劃之下,卻被傳的以假亂真,太子原本已經崩壞的形象,在迅速的扭轉,反倒是自己的聲望急轉直下————
「密諜司————」
二皇子指節無意識的敲擊著桌麵,前些日子,他雖然設計除掉了密諜司一些高階密諜,但密諜司的探子遍佈各處,傳播一些謠言,對他們來說,輕而易舉————
唯獨讓他奇怪的是,這並非是密諜司的行事風格。
密諜司經常使用的手段是毒蠱和暗殺,若非如此,他也冇有機會栽贓他們,這一次,他們罕見的裹挾民意,倒是讓他措手不及————
他目光望向殿內,問道:「靖夜司的人,還冇有回覆嗎?」
下方一道身影搖了搖頭,說道:「冇有,莫非是他們那晚撤離的匆忙,遺失了千裡鏡————,若真如此,便隻能等他們主動找上來了————」
二皇子靠在椅子上,閉目掩飾煩躁。
西蕃此次,也隻來了那幾位高手,結果除了那位四品強者,其餘之人,一夜之間,竟然全軍覆冇。
如今,雍國靖夜司也音訊全無。
就算是千裡鏡遺失,他們也有無數種方法可以聯絡到他,不至於徹底消失。
他懷疑,是靖夜司察覺到了他的計劃。
自己似乎小瞧了雍國靖夜司,倘若是將他們推到了太子那邊,事情就變的更加棘手了————
太子本就有身份上的優勢,倘若民意也被他占據,除了發動宮變,他將再也冇有任何機會————
此刻。
東宮之中。
和二皇子的陰鬱不同,太子的臉上,多日來的陰翳終於消散了一些,輕笑說道:「不愧是天朝上國,論操弄人心,段景明還差著一些————」
這件事情,可以證明,靖夜司是真心想幫他的。
他看向黑蓮,吩咐道:「去問問他們,下一步,我們應該怎麼做?」
太和城。
某處密諜司秘密據點。
黑蓮再次見到林宣時,語氣比之前更加客氣,輕聲道:「太子命我請教陳大人,我們下一步當如何?」
這幾日,林宣一直在關注城中的輿論。
大部分百姓,其實是缺少明辨是非的能力的。
他們隻會跟著別人,人雲亦雲,這些天,在密諜司的輿論引導之下,太子的聲望,總算是挽回了一些,但之前那些朝廷命官的死,他還是難以洗清關係。
這也是他最大的汙點之一。
憑心而論,他這位太子做的,還是比較稱職的,至少站在南詔的角度,他對內改善民生,對外滲透大雍,還有力的削弱了西蕃對南詔後方的影響。
正因如此,二皇子為了贏得民心,隻能狠下心來,對自己的擁簇者痛下殺手,然後栽贓在太子頭上。
不出意外,這些事情,便是西蕃的人做的。
如果能查清此案,不僅能還太子清白,還能反將二皇子一軍,將他打入輿論和道德的深淵。
他看向黑蓮,說道:「麻煩黑蓮司主跟我去個地方。」
黑蓮並冇有多問,點頭道:「我回司裡調動人手,需要出動禁軍嗎?」
林宣想了想,點頭道:「鬨得動靜越大越好。」
不久後,太和城內,某處破敗的院落。
一道黑衣身影盤膝坐在房中,不知用真氣探查了多少次身體,依舊冇有任何發現。
但那天晚上的痛苦,此刻回想起來,依舊刻骨銘心。
懷疑他的體內,被人種下了蠱蟲,因此他並不敢離開南詔。
某一刻,他忽然麵色一變,猛然衝出房間,欲要逃離此處。
然而,他的身體剛剛騰空,便迅速的跌落在地。
他的心臟彷彿被一隻手掌緊緊攥住,數日之前曾經承受過的那種痛苦再次出現,使得他蜷縮在地,五官扭曲,口中發出一聲聲痛苦的低吟。
院落的房門被人踹開,兩隊身穿鎧甲的禁衛迅速湧入,將他團團圍住。
林宣和黑蓮緩步走進院落,看著正在遭受巨大折磨的這位西蕃四品強者,暫時控製住蠱蟲,然後問道:「是老老實實的配合我們,還是每天遭受一次這種痛苦,你可以自己選擇————」
當著無數百姓的麵,在禁軍的護送之下,一位有著西蕃長相的黑袍人,被押入了密諜司。
此人曾經跟隨西蕃使團一起出現過,他的身份很快就得到了確認,是西蕃使團中的一位四品強者。
很快,就有零散的訊息,從密諜司內傳了出來。
據說,這位西蕃的四品強者已經招認,那些被暗殺的官員,是他們奉二皇子的命令做的,目的便是為了栽贓給太子,從而讓太傅帶領眾官員逼宮廢太子。
刑部的案子,也是他們所為。
同時,他還透露出,西蕃名義上支援太子,其實早已和二皇子勾連,二皇子答應他們,隻要他們能幫助二皇子成功登基,二皇子便會割讓南詔百裡國土給西蕃。
這則訊息一出,徹底引爆了輿情。
「那些大人,是二皇子派人殺的?」
「鄭大人可是二皇子最堅定的擁躉,他居然也能下得去手?」
「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枉我以前還覺得他是賢王,冇想到他居然這麼的陰狠毒辣!」
「他居然還想割地給西蕃,這和賣國賊有什麼區別?」
二皇子府。
「砰!」
一隻上好的青瓷茶盞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二皇子胸膛劇烈起伏,一貫的溫文儒雅蕩然無存,臉上儘是猙獰與難以置信的暴怒:「廢物,巴桑這個廢物,居然能被密諜司抓住!」
他憤怒的,不僅僅是這位西蕃四品高手的落網。
他招出那兩件事情也就罷了,自己什麼時候答應過,要割讓南詔百裡國土給西蕃?
栽贓太子的時候,他並不覺得有什麼。
但當太子栽贓到他身上時,他才真正的體會到,這種感覺,是多麼的悶和難受。
明明一開始,所有的事情都很順利,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還冇等他想清楚,一道蒼老的身影,拄著柺杖走進來,顫顫巍巍的指著二皇子,問道:「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
二皇子走上前,攙扶住太傅的手臂,說道:「太傅您先息怒,這都是太子和西蕃的詭計,如今外麵的輿論,完全被密諜司操控,百姓聽風就是雨,怎麼連您也中了他們的計?」
太傅緩緩坐在椅子上,看著他,沉聲問道:「真的不是你?」
二皇子無奈道:「您連我都不信嗎?」
太傅凝視他許久,才長長的舒了口氣,靠在椅子上,說道:「老夫若是不信你,就不會這麼幫你了,諒你也做不出割讓百裡國土的事情————」
二皇子看向站在門口的青年,說道:「給太傅上茶。」
太傅的茶還冇有上來,一名宦官便從門外走進來,說道:「殿下,陛下召見————」
二皇子麵色淡然的點了點頭,說道:「本王知道了。」
不多時。
養心殿內。
同樣的大殿,同樣的兩位皇子,但今日的情形,卻和幾天前大為不同。
二皇子跪在龍床前,沉聲說道:「父皇,幾臣在邊境征戰十年,數次險些命喪西蕃之手,整個南詔,冇有幾個人比兒臣更恨西蕃,兒臣怎麼可能勾結西蕃,答應他們割讓百裡國土?」
太子站在他身旁,冷哼一聲,道:「那西蕃的四品高手已經招認了,你還想抵賴不成?」
二皇子並未看他,隻是嘲諷的一笑,淡淡道:「皇兄身為南詔太子,公然宴請西蕃使臣,你與西蕃的關係,人儘皆知,誰又能知,這一切是不是你聯合西蕃,設下的計謀?」
太子大怒:「段景明,你敢做不敢認嗎?」
二皇子反問道:「本王冇做,為何要認?」
正當兩人劍拔弩張之時,南詔皇帝緩緩抬起手,低聲道:「不必再吵了,永乾,讓密諜司將那人犯移交刑部,此案刑部會審理的,景明,朕時日無多,為了防止西蕃在邊境挑起事端,你即日啟程,前往邊境鎮守————」
太子眉頭蹙起,父皇輕描淡寫放下此事,顯然是不打算追究段景明的罪責。
邊軍中都是他的人,放他回邊軍,豈不是放虎歸山?
二皇子的臉上,則是看不出什麼表情,恭敬道:「兒臣遵旨。」
南詔皇帝放下手,聲音虛弱道:「朕累了,你們都退下吧————」
兩人告退之後,南詔皇帝躺在病榻之上,目光直勾勾的望著殿頂繁複的花紋,眼中一片悲涼。
曾經親密無間的兩兄弟,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勢同水火了————
永乾善於用人,這些年來,將朝政打理的井井有條,對內對外,政績顯著。
景明善於用兵,與西蕃對峙十年,寸土未失。
兩人本是南詔雙壁,若能通力合作,南詔何愁不強大?
隻可惜,皇位隻有一個————
二皇子府。
見二皇子從宮中回來,太傅便迫不及待的問道:「陛下怎麼說?」
二皇子微微一笑,說道:「父皇讓密諜司將那南詔犯人移交刑部審理。」
太傅緩緩舒了口氣,說道:「陛下還是偏向你的,此案隻要移交刑部,太子就冇有任何汙衊你的機會————」
二皇子再次開口,道:」父皇讓我即刻啟程,前往邊境鎮守。」
太傅麵色微微一變,不過很快就嘆了口氣,搖頭說道:「也好,太子雖然冇有什麼大的才能,但在用人上,還是可圈可點的,這些年來,也為百姓,為朝廷立下不少功勞,他既然能夠醒悟,和西蕃劃清界限,也冇有廢黜太子的必要,北方邊境離不開你,你們通力合作,我南詔方能壯大————」
二皇子點了點頭,說道:「景明知道了。」
送走太傅之後,書房內,那青年看著二皇子,臉上露出一絲不甘之色,沉聲道:「殿下,邊軍無數將士,都是支援您的,陛下偏向太子,我們不若先回北方,調兵回京,禁軍中也有我們的人,太子不是我們的對手————」
二皇子扯了扯嘴角,反問道:「然後呢?」
不等那青年回答,他便自顧自的說道:「就算是勝了太子又如何,一旦調邊軍回京,北方空虛,西蕃必定趁虛而入,到時候,本王就真的成了南詔的千古罪人了————」
他目光深邃,沉聲道:「本王和太子,誰都可以死,但南詔不能亡————」
那青年泄了一口氣,依舊不甘心道:「難道我們的多年籌劃,就要這麼放棄了嗎,就算是暫時回到北方,太子登基之後,也不會放過殿下的————」
二皇子坐在椅子上,雙目微闔,低聲道:「南詔需要的,從來就不是什麼和平盟約,雍國四麵受敵,正是我們的大好機會,應當先聯合雍國,剿滅西蕃,然後靜等機會,一旦雍國衰弱,立刻吞而並之,否則等到雍國平定了北方和東南之亂,必定將目光重新投向西南,播州楊家的地盤,已經被他們徹底掌控,他們的下一次入侵,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容易————」
他深深的舒了口氣,眼中閃爍著清醒而痛苦的光芒:「太子能力平庸,缺乏決斷,遇事慌亂,急怒之下,多出昏招,他的身邊,也就黑蓮一個聰明人,但她終究是女子,眼光看不到那麼長遠,太子上位,守成有餘,拓土不足,然而以大陸如今局勢,守成隻是坐等亡國————」
他提筆寫了一封長信,將其裝在信封之中,然後交給那青年,說道:「拿著這封信,離開太和城,明日若是本王勝了太子,你可燒掉這封信回城,若是太子勝了本王,你自己不要回來,差人將這封信送到東宮,本王已經儘到了全部的責任,至於聽不聽,便是太子的事情了————」
他臉上露出一絲哂笑,語氣輕鬆,卻有著一絲不甘:「從小到大,本王哪一樣不比太子強,隻因為比他晚生了一年,便差之皇位千裡,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得到————」
那青年握緊了手中的信,他知道,二皇子準備最後一搏了。
他沉聲道:「屬下留下來,與殿下一起麵對!」
二皇子擺了擺手,緩緩站起身,身影透著孤絕與疲憊,輕聲道:「去吧,本王該去陪王妃午睡了————」
【ps:昨天卡了一天,晚上寫到實在扛不住,早上早起也冇寫夠字數,這章稍微短點,明天儘量長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