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爭利
安家。
午膳時分,蕁麻看了眼曼陀羅,微微一愣,隨後便凝視著她那略顯蒼白的臉,關切問道:「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差?」
曼陀羅微微搖頭,聲音有些疲憊,說道:「冇事,可能是昨夜通宵練功,未曾休息好。」
蕁麻默默的為她夾了幾口菜,柔聲道:「你已經突破到五品了,修行上不用這麼拚命的……」
曼陀羅默默的吃飯,並冇有明確的迴應她。
蠱蟲噬心的痛苦,遠甚洗髓之痛百倍,一夜過去,至今回憶起來,她仍然覺得全身仿若針刺。
然而,身體上的痛苦,與內心的掙紮相比,根本算不了什麼。
一想到他也曾遭受到這份痛苦,而這份痛苦,是她帶給他的之後,她的心臟,就彷彿被人緊緊攥住,連呼吸都有些艱難。
蕁麻見她又不說話了,無奈道:「我說的話,你是不是又冇有聽進去?」
曼陀羅搖頭道:「我還太弱了。」
父母大仇未報,害死林宣的仇人,她至今都不知道是誰,又怎麼能不拚命修行。
正如昨夜那神秘的黑袍女子所說,她確實太弱了。
雖然心中依舊有著強烈的執念,但她很清楚,父母之仇,她恐怕這輩子都報不了。
數年之前,鎮南王就已經是踏入了上三品。
他修行的,是雍國朝廷的頂級功法,實力還在普通的三品強者之上。
她終其一生,恐怕也難以望其項背。
而她從小所學習的密諜暗殺手段,在這樣的強者麵前,無異於笑話。
更何況,鎮南王的背後,還站著整個雍國朝廷。
她唯一有希望報的是林宣的仇,但目前為止,她連仇人是誰都不知道。
昨夜發生之事,她並冇有告訴蕁麻。
就算她知道了,也隻是徒增擔心而已。
默默的吃完飯,她起身準備繼續修行時,蕁麻忽然開口:「對了,司主傳信,讓我們儘快趕回南詔,朝中局勢恐有大變……」
曼陀羅眉梢一挑,問道:「怎麼了?」
蕁麻低聲道:「陛下應是快不行了,司主擔心,二皇子那邊會有什麼動作……」
南詔太子之位高懸已久,陛下一直冇有從兩位皇子中選出繼承人。
密諜司所效忠的,是大皇子。
然而二皇子的實力也不容小覷,在這緊要關頭,她們必須回到南詔,防止一切可能的變故發生。
和這件事情相比,安家這裡,便顯得不怎麼重要了。
曼陀羅輕輕舒了口氣,她對這裡,也冇有什麼好留戀的了。
她微微點了點頭,說道:「收拾一下吧,我們現在就走……」
不多時。
安府門前。
安雲儒親自送兩人出門,抱拳道:「恭送二位。」
曼陀羅走了幾步,腳步微微一頓,回頭說道:「安家和田家怎麼鬥,我不管,但不許對田家大小姐出手,否則別怪我無情……」
安雲儒微微點頭,說道:「遵命……」
看著曼陀羅和蕁麻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長長的舒了口氣。
這些南詔的人,雖然一直在扶持安家,但卻總是一副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樣子,最近兩年,更是喧賓奪主,完全不將安家的人放在眼裡。
以前,安家需要南詔的支援,才能和楊家與宋家抗衡。
如今,楊家已經消失,西南能與安家相提並論的,隻有一個宋家。
為了平衡,無論如何,朝廷都不會允許安宋兩家再消失一個。
換句話說,安家已經不再需要南詔,未來必須想辦法,徹底擺脫南詔的控製,完全掌控自己家族的命運……
田家。
林宣剛剛陪幽夢和阿雅逛街回來,一名靖邊司衛士來報,曼陀羅已經離開播州。
這段時間以來,她們的所有行跡,都在靖邊司的監視之中。
驟然聽到這個訊息,他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微微發了會呆,腦海中浮現出許多畫麵。
有曼陀羅一開始對他的恐嚇與壓迫,也有她後來悉心傳授他各種密諜本領的悉心指導……
與阿蘿相處的點點滴滴,更是在他的腦海中不斷閃回。
這些畫麵最終如煙塵般徹底消散,什麼也冇有留下。
他長長的舒了口氣,彷彿在和過去的自己告別。
一道身影從身後悄然走過來,雙臂環繞著林宣的脖子,在她耳邊輕輕吹了口氣,說道:「對不起,這幾天冇有好好陪你……」
林宣握著青鸞的手,輕輕搖頭。
他並冇有責怪她的意思,青鸞有屬於她自己的事情要做,他不可能因為兒女情長,就將她強行束縛在身邊。
這不是她想要的,也不是林宣想要的。
他輕聲問道:「店鋪的事情,可還順利?」
田青鸞轉到他前麵,自然坐在他的腿上,點頭說道:「之前楊家的店鋪,有楊霄在打理,一切都很順利,不過,我還是想開更多的,屬於我們的店鋪,我想將你給我那本冊子上的東西,慢慢變成現實……」
田家雖然已經接管了楊家的產業,但這些店鋪,並不完全屬於田家,田家隻是有經營權。
其中的四成利潤,要分給朝廷。
這份權力,朝廷今天可以給她們,明天就能收回。
她不可能將家族的未來,全都寄托在朝廷身上。
皇商帶給田家的,更多的是一個機會,一個能夠堂而皇之入局西南的機會。
林宣輕輕摟著她,笑道:「隻要你想做的,我都支援……」
田青鸞摟著他的脖子,情不自禁的吻了上去。
院落門口,幽夢和阿雅正要走進來,腳步尷尬的停在半空。
阿雅舉起雙手捂著臉,指縫中卻透露出好奇的目光。
部落裡的大哥哥大姐姐,也經常躲在林子裡親親,親親到底是什麼滋味呢,為什麼他們都這麼喜歡……
看到這一幕,幽夢默默的拉著阿雅離開,隻是在轉身的時候,情不自禁的抿了抿嘴唇。
她雖然知曉,當初在巫神殿中,兩人也曾有過這樣的舉動。
但那時候,她完全被祖靈傳承所控製,根本不記得那是什麼感覺……
京都。
萬壽宮內。
丹爐青煙裊裊,大殿深處的簾幕之後,時而傳來幾道清越的磬音。
數道身影,分列大殿兩側。
戶部侍郎張謙手持奏章,上前一步,對著簾幕之後高聲道:「陛下,臣以為,西南土司不可信任,播州楊家產業,還是應當交由戶部經營為好……」
他話音剛落,吏部侍郎王琮便立刻出列,駁斥道:「張侍郎所言,本官不能苟同,朝廷交給戶部運營的生意還少嗎,怎麼別人那裡能賺錢的生意,到了你們手裡,就變成了連年虧損,楊家諸業要是交給你們,賺來的銀子能不能進國庫,可就兩說了,依本官之見,還不如讓太府寺派人打理……」
除了坐在繡墩上閉目養神的首輔,以及安靜站立的次輔之外,數位閣臣,接連開口。
「此等生意,必須掌控在朝廷手中。」
「一個小小的土司,有何資格擔任皇商?」
「鹽利和漕運,都是重利的差事,平白分給他們四成利潤,是朝廷的巨大損失,提出皇商建議之人,居心叵測……」
不久之前,鎮南王帶著從播州楊家查抄的銀兩回到京城。
八百萬兩白銀,不僅填補了國庫去年的超支虧空,還略有盈餘。
賑災的糧餉有了,東南和北方的軍費有了,京官拖欠了兩個月的俸祿得以發放,還有餘錢給陛下再修一座宮殿。
因為這筆銀子,京中各部,皆大歡喜。
然而除了這些銀子之外,楊家在西南的產業,是一塊更加巨大的肥肉,未來還將產生源源不斷的利潤。
這筆利益,清流一黨的戶部想要拿到。
首輔一黨的太府寺,也不願輕易放棄。
戶部侍郎張謙再次開口:「陛下,戶部以為,皇商一事,還有待商榷,就算是真要選擇皇商,也不能選當地土司……」
吏部侍郎王琮這次並未駁斥他,抱拳道:「西南土司向來不服朝廷管教,好不容易倒下了一個楊家,不能再出現一個新的楊家,還請陛下三思。」
兩黨雖然在由誰經營楊家產業上難以達成統一,但有一點卻不謀而合。
將楊家產業的經營權先收歸朝廷,之後怎麼分,是兩黨的事情,絕不能便宜了別人。
也就是此次西南之事,是由靖夜司全權處理的。
倘若是由他們督辦,這些事情,根本傳不到陛下的耳朵裡。
大雍皇帝似乎是在思考,簾幕之後,磬音有短暫的停歇。
不多時,司禮監掌印太監走出來,淡淡道:「傳陛下旨意,楊家鹽業,交由戶部打理,漕運由太府寺掌管,其他產業,仍舊由思州田家代朝廷經營,這件事到此為止,無須再議……」
「遵旨!」
張謙與王琮對視一眼,默默的退回原位。
雖然冇能達成最初的目的,但兩黨好歹都從中分到了一杯羹,倘若再貪心不足,極有可能引起陛下的不滿。
一道磬音,再次從簾幕後傳來。
掌印太監緩緩道:「陛下要煉丹了,若是冇有其他事情的話,幾位大人就請回吧……」
「臣等告退。」
眾人相繼退出大殿,簾幕之後,一道身影才緩緩站起來。
大雍皇帝手中握著林宣特意讓陸風從西南帶回來的分析報告,關於皇商為何選擇思州田家,這份報告通過詳細資料,從各個角度都論述的十分清晰。
哪怕是對西南之事並不熟悉的人,也能從這份報告中看出,田家正是成為皇商的不二人選,也是最符合朝廷利益的選擇。
他在報告中,甚至冇有避諱他和田家的特殊關係。
這份坦蕩,反而更能說明他的堂堂正正。
反觀內閣諸臣,明明是為了一己私利,卻還要打著為朝廷著想的幌子,簡直是虛偽至極。
大雍皇帝揮了揮寬大的袖袍,負手而立,深深嘆息:「口口聲聲,都是為國牟利,實則爭得都是黨羽私庫,楊家之事,滿朝袞袞諸公,加在一起,也不如他一個為朝廷考慮的多……」
司禮監掌印微微躬身:「陛下,兩黨相持不下,如此分派方是平衡之道,相信他們能夠體會到陛下的良苦用心……」
大雍皇帝冷笑一聲:「他們正是看準了朕不會讓他們兩黨鬥下去,才故意當著朕的麵演了這一齣戲,林宣獻的是長遠策,他們隻爭眼前利,西南之利,本不該讓他們沾染一分,可惜這朝廷,從來都不是朕一人的朝廷……」
大雍朝廷,兩黨黨羽早已盤根錯節,戶部,太府寺更是牽扯到無數京官的利益。
若強行將楊家產業全數交由田家打理,怕是朝中反對之聲不會停歇,這裡失去的利益,他們也會想方設法的從別的地方填補回來。
到時,無論是賑災銀出事,還是兩地軍餉有變,都不是砍幾個腦袋能夠平息的。
這世上冇有絕對的完人,作為皇帝,對於有些事情,他必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隻要他們能辦成應該辦的事情,即便是伸手拿取一些利益,也無傷大雅。
或許正是因為他的縱容,這些年來,他們越來越貪得無厭了。
問心鏡九黎族報價不過百兩銀子,他們敢用一千兩一麵的價格採購。
買官賣官,更是朝中常態。
冇有一個人是全心全意為了朝廷,但凡有半點利益,便能引起無數場紛爭……
他不由又想起了林宣。
獻出新鹽法,已是不世之功。
在剿滅楊家的過程中,他更是捨生忘死,親自臥底,不僅為朝廷提供了重要的情報,還在攻破楊家關隘時,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楊家覆滅之後,他能夠捨棄賤賣楊家產業的唾手之功,力主皇商代營,隻為給朝廷栽一棵長久的搖錢樹,更是防著安宋兩家未來坐大。
京中權貴子弟,不過去西南待了幾天,便高調的回京論功。
他為朝廷立下這麼大的功勞,卻甘願隱姓埋名,連自己的真實身份都不能表露。
想到林宣這般忠心耿耿,且能力非凡的臣子,再想到朝中這些官員,他忽然覺得,對林宣的賞賜還是輕了。
他值得更多的賞賜,也應該挑起更重的擔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