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那些傳聞嗎?”
青年沉默。
陳九歎了口氣,緩緩道:
“傳聞不假血宗確實屠殺過無數生靈確實以血祭提升修為確實造下過滔天殺孽”
青年身軀一震。
“那那師父你”
陳九搖搖頭。
“我沒有參與過那些我入門時血宗已接近覆滅那些事情都是前輩們做的”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悲涼。
“但我知道他們為何要那樣做”
“為何?”青年問。
陳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徒兒你可知道這神界有多少生靈?”
青年一怔,搖頭。
“多如恒河沙數數之不儘”陳九喃喃道,“凡人有凡人的命數,修士有修士的命數,妖有妖的命數,魔有魔的命數生老病死,輪回不休這本是天道”
“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這天道失衡了呢?”
青年皺眉:“失衡?”
“生靈太多死亡太少天地間的生氣越來越濃鬱而死氣越來越稀薄”陳九的聲音越來越弱,“這會導致什麼你知道嗎?”
青年搖頭。
“會導致天道無法承載會導致大劫降臨會導致整個神界重歸混沌”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血宗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誕生的”
“血宗的功法之所以能屠戮生靈提升修為不是因為我們邪惡而是因為我們承擔了天道不願承擔的罪孽”
“我們殺的都是天道要殺的人隻是天道借了我們的手”
青年聽得目瞪口呆。
“那那為什麼天道還要降下氣運之子,毀滅血宗?”
陳九苦笑。
“因為我們殺得太多了我們越過了那條線”
“天道要的是平衡不是滅絕我們卻差點讓神界生靈塗炭”
“所以天道降下了氣運之子”
“所以血宗覆滅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眼神越來越渙散。
“徒兒為師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替血宗報仇也不是要你繼續殺戮”
“為師隻想讓你知道這世間的事不是非黑即白不是正道就是正義魔道就是邪惡”
“黑白之間還有無數的灰色”
“你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陳九閉上了眼。
青年跪在他床前,久久無言。
他不知道自己該信什麼,該想什麼,該做什麼。
他隻知道——
從今往後,他是真正的孤身一人了。
……
畫麵再次流轉。
青年埋葬了陳九,離開了那個隱蔽的山穀,踏入神界的廣闊天地。
他用了三萬年,從太乙修到大羅。
又用了十萬年,從大羅初期修到大羅中期。
在這漫長的歲月裡,他見識了太多太多。見過正道人士道貌岸然下的齷齪,見過魔道修士兇殘表象下的執著,見過凡人為了生存苦苦掙紮,見過修士為了長生不擇手段。
他漸漸明白,師父臨終前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黑白之間,確實有無數灰色。
正道並非都是正義,魔道並非都是邪惡。這世間的對錯,從來不是那麼簡單。
但他也明白,無論黑白還是灰色,有一點是共通的,那就是弱肉強食。
力量,纔是這世間唯一的真理。
沒有力量,說什麼都沒用。
於是他開始謀劃。他需要一個立足之地,需要資源,需要人手,需要一個可以讓他安心修煉、慢慢變強的根基。
雲落城,進入了他的視野。
這座城地處蒼玄域東南,遠離神界核心紛爭,卻又足夠繁華,人口眾多,資源豐富。更重要的是,當時的雲落城城主,是一個昏庸無能之輩,手下強者寥寥。
青年用了三萬年,一步步滲透,一步步佈局,一步步剪除城主的羽翼。
最終,在某一個月黑風高之夜,他親手斬下了城主的頭顱。
然後,他坐上那個位置,成了新的城主。
這一坐,就是八十萬年。八十萬年裡,他暗中聯係血宗殘餘勢力,收攏那些和他一樣背負血宗之名、苟延殘喘的弟子,他將他們安插在城中各處,有的成了將領,有的成了供奉。
……
王天威的一生,如同一幅漫長而斑駁的畫卷,在江辰的識海中緩緩展開。
從卑微的養馬奴隸,到血宗弟子的救命恩人;從懵懂踏上修行路,到一步步攀至大羅之境;從立誌守護一方的正道城主,到暗中籌謀血祭全城的魔頭——這幅畫卷跨越三百萬年,記載了太多的悲歡離合、恩怨情仇。
然而江辰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波瀾。
殺人者,人恒殺之。
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王天威固然有過苦難的過往,固然曾是一個卑微的可憐人,但那並不能成為他後來屠戮無辜的藉口。三百萬年的歲月,足以讓一個人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也足以讓一個人心中的善念被歲月磨滅,被野心吞噬。
他救過血影,血影傳他功法,這是恩。
他後來為了迎接血神,不惜血祭全城,這是罪。
恩是恩,罪是罪,不能相抵。
更何況,那即將被血祭的百億生靈,哪一個不是彆人的父母、子女、摯愛親朋?他們何辜?
所以江辰殺他,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絲毫愧疚。
真正讓江辰在意的,不是王天威的一生,而是他記憶中的一段空白。
在翻閱王天威的記憶時,江辰發現了一個詭異的斷層。
從三百萬年前拜師血影,到八十萬年前成為雲落城城主,王天威的記憶清晰而完整,如同一條綿延不絕的長河。八十萬年間,他勵精圖治,將雲落城治理得井井有條,在蒼玄域諸多城主中也算得上是一方清流。他雖然暗中與血宗殘餘有所聯係,卻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甚至多次出手剿滅過一些真正濫殺無辜的魔道散修。
轉折發生在五百年前。
那一年,王天威離開雲落城,獨自前往天雲山脈深處,說是要拜訪一位故友。三個月後他歸來,整個人便如同變了一般——原本清明的眼神變得陰鷙,原本溫和的性情變得暴躁,原本克製的野心開始瘋狂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