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末。
金霞樓,天字一號房。
書生等人都穿上了自認為最貴重的衣服,畢竟金霞樓的大名他們在白雲縣的時候就有聽聞,出入那裏的人非富即貴。
書生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挺了挺胸膛,長長吐了幾口氣,讓自己看起來放鬆一些。
扭頭一看,看見了正在發獃的老李,書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李,發什麼呆,咱要沉住氣,不能讓人看扁咯。”
老李嘿嘿一笑:“沒~”
林子凱也是坐的筆直,顯然也是有些緊張,額頭上還有一點汗。
他笑了笑:“這屋子還真是有點熱啊,開個窗透透氣。”
一開啟窗子,隨著深秋的風一同進來的還有街上的喧鬧聲。
林子凱訕笑一聲。
“這窗戶隔音效果真不賴啊。”
就要關上窗戶。
“就開著吧,有點煙火氣。”
沈青製止了林子凱,他還挺喜歡這種感覺。
前世沈青下班後就喜歡在樓下的小吃街徘徊。
在一眾喧鬧聲中,沈青等人將桌上的江米釀鴨子、清蒸八寶豬、糖溜芡仁米、鮮蝦丸子、芙蓉燕菜等等都消滅的一乾二淨。
所有人都是吃了個飽,坐在椅子上飲著茶水聽著樓下的說書聲消化呢。
這說書人剛剛講完了一個故事,就要收桌。
周遭的聽客起鬨:“不夠聽啊,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說書人猶豫了一下,也是坐下:“我這還真有新故事,你們要不要聽?”
立刻有人扔來幾枚銅錢:“說來聽聽。”
說書人收好銅錢,神秘一笑:“你們可曾聽說過渡世閻羅沈青的名頭。”
“哦!可是西城百戶所新上任的沈大人?”
沈青也是挑了挑眉頭,怎麼聽著還有自己的事?
林子凱立刻就把目光看向了書生,黑狗等人也是看向了書生,沈青也是將目光轉移。
書生解釋道:“老大,其實這名頭在您剛抓住探雲手孫雲的時候就在洛水城傳開了,說書人都忙著編故事呢。”
“不過每個說書人編出來的名頭都不一樣,我去繞了一圈,發現最出名的就是三個,一個就是渡世閻羅,一個叫青夜叉,還有一個叫血手人屠。”
“我感覺另外兩個那名頭聽著不咋樣,整個大武江湖上,叫夜叉的沒有一千的也得有個八百。
“血手人屠少點,但是也是爛大街的名。”
我就給說書人塞了點銀子,讓他們統一了口徑,都說渡世閻羅。”
那說書人一拍醒木:“不錯!正是百戶沈青大人。”
“話說,這渡世閻羅可真是傳奇,臥底兩年揪出叛賊總旗,擒獲白龍教孽徒,手刃徐家三寇,剿滅吃人張家,抓捕江洋大盜探雲手孫雲!那叫一個威風凜凜!”
人群裡有人問道:“那為何要叫閻羅呢?”
“問得好,傳說那沈青一襲銀色飛魚服,手持青河刀,所過之處滿是斷臂殘肢,盡顯閻羅之手段,那可叫一個威風凜凜,公子世無雙啊。”
“這話我聽過,可原話不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嗎?”
一道聲音響起:“玉那玩意不是易碎嗎?沈青大人那可硬的很啊!”
“哦?你試過嗎?”
人群裡頓時傳來一陣笑聲。
說書人又是一拍醒木:“說完閻羅,你們可想知道這渡世二字從何而來?”
看著周圍人神秘一笑,停住不講,隻是把收錢的小笸籮往前推了推。
周圍人頓時傳來一陣噓聲,但還是往裏投了數枚銅幣。
說書人嘿嘿一笑,繼續講道:“有兩種說法,一種是這閻羅殺的都是惡人,閻羅渡他們去地府呢,第二是這沈青啊本就是天上的仙神,隻是在這世界走一遭,渡一世。”
眾人紛紛點頭,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接下來,我就給你們講講這渡世閻羅是如何臥底兩年,手刃叛賊,抓獲白龍教教眾的,那沈青一到白雲縣總旗所就發現了總旗孫岩的不對勁,哎,於是做好計策,一步一步引著那孫岩啊步入圈套...”
坐在樓上的沈青都是綳不住笑了,他不說,沈青都不知道自己這麼牛逼呢。
正在說書人講的起勁之時,一陣翅膀撲棱的聲音靠近,一隻白鴿飛入窗戶,落在書生的手上。
這隻白鴿脖子脖子上繫著一條淡紅色的絲線,是鎮撫司的紅信鴿,這種信鴿一般都是用於緊急傳訊,這種信鴿對比普通訊鴿更加準確,可以精準根據氣味找到目標。
而這種對應的氣味則是由一種特質香囊生出,每一個百戶所都配備了這種特質香囊,一般來說都是掛在百戶身上,但是沈青嫌麻煩就掛在書生身上了。
書生拿下秘信,看了看。
“老大,北邊李家坡近幾日失蹤了數人,衙門調查推測是一群凶獸乾的,實力不低,有一人倒是逃出生天,被河衝到了下遊,他說是一群野狼,他還說是一條五米長的鯉魚救了他,鎮撫司想讓我們去一趟。”
林子凱問了一聲:“北邊?那也不是咱的地界啊,怎麼這差事落到咱們頭上了?不會有詐吧?”
書生看了看密信:“這上麵也寫原因了,因為老大交上去的那本日記,鎮撫司馬上就把人都派出去抓倭寇了,結果人前腳趕走,衙門的求救就來了。”
“老大,那咱們?”
沈青聽著樓下的說書生不斷誇張的故事,也是有些尷尬起來,不過渡世閻羅這名頭不錯。沈青手指一彈,彈出一兩銀子精準的落在樓下說書人的小笸籮中。
“走吧,去李家坡。”
樓下的的說書人看著銀兩愣了一下,隨後趕忙起身,對著樓上行了一個頗具江湖氣息的抱拳禮。
“金字招牌,銀元寶,不如樓上那位爺的洪福高照!我這兒祝您福如東海,鵬程萬裡”
說書人沉默了一會,緊接著講道。
“不過咱話也得說前頭啊,您這一兩銀子。”
“我頂多就講一宿熬。”
......
洛水城以北,李家坡。
夜幕之中還有火焰不斷閃動,是一個年輕衙役在不斷揮舞火把,不停催促。
“大家趕緊,那群狼怕是又要來了。”
一個身著麻衣的老農顫顫巍巍的問:“這位大人啊,真有狼嗎?”
衙役頭都沒有回,不停瞥向村子另一頭的黑暗:“老人家啊,您就乖乖坐驢車上別添亂了。”
“村口李老二的屍體都被拉回來了,被啃得都不成人樣了。”
“前幾夜還是來幾隻狼,今晚怕是就要多了。”
老農不再講話,背後傳來了一陣稚嫩的聲音。
“爺爺...抱...”
老農回頭看了一眼乖巧坐在箱子上的女娃,衣服乾乾淨淨的,臉蛋也是圓圓的。
這是老農剛滿三歲的孫女。
老農渾濁不堪的眼裏湧出一抹寵愛,伸手抱起小女娃。
“小芽兒乖。”
“爺爺帶你去鎮上買糖葫蘆吃,好不好啊。”
小女娃晶瑩的眼眸中閃過一道光亮:“好,爺爺也吃。”
背後的夜空之中猛然爆開一道赤色煙火。
衙役臉色猛然一變,立刻回頭喊道:“所有人上車!不要行李了!快!”
緊接著,幾道狼嚎聲響起,似乎就在村子的另一頭。
一道火箭劃過夜空,村子的那一頭猛然亮起一道火線,這是臨時用木頭和稻桿搭建的火牆,可能收效甚微,但能拖一會就是一會。
忽然,老農在黑暗裏看到了一個膽怯張望的小孩,是前天村口被野狼叼走的李老二的娃娃。
“一群粗心貨。”
老人低聲罵了一聲,隨後下了馬車,一群人凈想著搬自己的財物,竟然把一個孩子給忘了。
可是老人的腿腳不便,剛抱起那個娃娃,衙役大吼一聲:“立刻出發!”
所有衙役立刻往拉扯的驢嘴裏餵了一顆黑色丹藥,沒有幾個呼吸的時間,驢的眼裏就被猩紅佔滿,緩慢奔走的驢子速度猛然加快。
這是珍葯閣研發的獸用暴血丹,普通的牲畜吃了以後會燃燒生命,爆發出超越尋常的速度和耐力,不過半個時辰後,牲畜就會斃命。
小芽兒呢喃了一聲:“爺爺...”
驢車前的老婦回過頭:“小芽兒乖,等爺爺...”
可是驢車背後隻有小芽兒被幾個箱子夾著,哪還有老農的身影。
“小芽兒,爺爺呢?”
小芽兒伸出了手指,順著指尖,老婦看到站在村口的老農。
“老頭子!”
老婦大叫一聲,就想跳下馬車但是被一旁的衙役死死拉住了。
“來不及了!”
沒有多久的時間,狼群的聲音越來越近,它們已經從火牆的兩側繞了過來。
老農的臉色一變,怒罵了一聲。
“一群該死的畜生。”
隨後眼神瘋狂的轉動,注意到了一側的水缸,老農趕忙把娃娃藏了進去,可自己再找藏身之所是來不及了。
聽著越發靠近的狼嚎聲,甚至能在黑暗裏看到一對對幽深翠綠的瞳孔,眼神裡閃過了一絲憤恨。
老農撿起地上散落的一根扁擔,顫巍巍的向著這些翠綠的瞳孔走去。
“該死的畜生...”
這些狼群在經過短暫的駐足之後,也是明白了眼前的老農根本沒有反抗他們的力量。
一隻野狼發出一聲狼嚎就朝著老農飛撲而來。
不過很快,老農就把扁擔扔到了一旁閉上了眼睛。
自己的生命是不是隻剩下幾個呼吸的時間了,那為什麼還要浪費在對付野狼這種事情上呢。
還是多想別的吧。
田裏的莊稼,今年長得格外的好,不過自己沒機會收穫了。
兒子來信說在洛水城得了一個大人物的饋贈,馬上就能回村子蓋新房了,自己還沒住上呢。
陪伴了六十年的老伴,也沒過上一天好日子。
漸漸的,一股子血腥味撲麵而來,野狼已經張開血盆大口來到了他的麵前。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想到了小芽兒,還沒看到可愛的孫女長大出嫁呢。
老農仰起了頭將脖子露了出來,靜待死亡的到來,隻希望能死的痛快點,可是想像中的痛苦並沒有等來。
老農緩緩睜眼,身著華麗長袍的沈青站在老農身前,一隻手捏住了狼嘴。
“老人家,你想去哪?”
“如果是地府,那你可能要改變行程了。”
“地府的路要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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