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黃昏。
暮色如墨,緩緩浸染天際。遠山的輪廓在最後一抹殘陽中緩緩消失。
官道在荒原上蜿蜒延伸,兩側是及膝的枯黃野草,在晚風中起伏如浪。視線所及,不見人煙,隻有偶爾掠過的孤鴉發出淒厲的鳴叫,聲音在空曠中格外清晰。
高小川勒住韁繩,胯下駿馬噴著白霧,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前方官道旁,孤零零地立著一棟二層木樓。
樓很舊,木料被風雨侵蝕得發黑,牆皮斑駁脫落,露出裡麵朽爛的木闆。門前挑著一根歪斜的竹竿,竿頭掛著一盞昏黃的“氣死風燈”,燈罩上“平安客棧”四個褪色的紅字在風中搖曳,筆畫歪扭,像是垂死掙紮的蚯蚓。
此刻天色將暗未暗,客棧的幾扇窗戶裡透出燭火的光,卻聽不到尋常客棧應有的喧鬧——沒有劃拳行令,沒有談笑風生,沒有杯盤碰撞,隻有一種近乎死寂的安靜。
太靜了。
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王虎策馬靠過來,壓低聲音道:“川哥,天快黑了。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要不……就在這兒歇一晚?再往前趕,怕是找不到宿頭了。”
他說著,眼睛卻死死盯著那棟木樓,手不自覺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小李也驅馬上前,眉頭緊皺:“川哥,這地方不對勁。荒郊野嶺的獨棟客棧,還靜成這樣……我老家說書先生講的那些黑店故事,開頭都這樣。”
高小川沒說話。
他的目光在客棧上下掃視。木樓的結構看似普通,但二樓有幾扇窗戶的窗紙破得過分整齊,像是故意留出的觀察孔。門前的拴馬樁上隻有幾截斷掉的舊韁繩,沒有新鮮的馬糞——這意味著最近沒有客人停留。
最詭異的是那股氣味。
風從客棧方向吹來,帶來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不是魚腥,不是肉腥,而是某種更複雜的、混合著鐵鏽和腐敗的味道。
與此同時,【危險感知】正在腦中“滋滋”作響,像一根繃緊的琴絃被輕輕撥動。沒有緻命的殺意,卻有一種黏膩的、如同毒蛇在草叢中遊走的窺伺感。
“嗯,平安客棧……”高小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略帶嘲諷的笑,“名字起得挺吉利,可看著一點都不平安。”
他正要說“我們繼續趕路,寧可露宿荒野也別住這種鬼地方”,腦海中忽然響起係統的提示音——
【叮!觸發支線任務:來了就休息下嘛~】
【任務描述:旅途勞頓,身心俱疲。前方客棧雖然看著有點怪,但說不定別有洞天呢?不妨入住一探,體驗不一樣的“風土人情”。】
【任務獎勵:技能點 1,隨機物品×1。】
【失敗懲罰:無(畢竟住不住店是您的自由呢~)】
高小川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這係統……語氣越來越賤了。
“別有洞天”?我看是“別有陷阱”還差不多!還“風土人情”——怕不是“風乾人肉”吧!
但他心裡清楚,係統既然觸發任務,就說明這客棧裡確實有東西值得探查。而且獎勵是技能點,他現在技能點不多,正缺這個。
“算了……”高小川低聲自語,“來都來了。”
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對王虎和小李道:“我們進去。”
兩人一愣。
“川哥,你真要住這兒?”王虎瞪大眼睛。
“不然呢?”高小川拍拍馬脖子,將韁繩拴在門前的木樁上,“係……咳,我是說,來都來了,進去看看。萬一真是家正經客棧呢?”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不信。
但他沒再多解釋,轉身走向客棧大門。王虎和小李對視一眼,隻能硬著頭皮跟上。
“都機靈點。”高小川在推門前,用隻有三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道,“別犯渾,看我眼色行事。”
“是!”兩人齊聲應道,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吱呀——
木門被推開,發出乾澀刺耳的摩擦聲。
一股更加濃鬱的腥氣撲麵而來,混合著黴味、塵土味和某種難以名狀的甜膩氣息。高小川皺了皺眉,邁步走了進去。
大堂很寬敞,卻空蕩蕩的。
四張粗木桌子散落擺放,長條闆凳歪歪扭扭。地麵是夯實的泥地,坑窪不平,積著一層厚厚的灰塵。牆角堆著些雜物——破麻袋、斷腿的椅子、生鏽的鐵鍋,上麵結著蛛網。
隻有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旁坐著一個人。
那是個枯瘦的老漢,戴著頂破舊的鬥笠,帽簷壓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他麵前擺著一碗渾濁的酒,一雙乾瘦如雞爪的手捧著碗,慢慢啜飲。自始至終,他沒有擡頭,沒有動作,像一尊泥塑。
櫃檯在正對門的位置,後麵站著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
這人約莫四十齣頭,圓臉,小眼睛,嘴角天生上翹,即使不笑也帶著三分笑意。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胸前沾著油漬,此刻正低頭撥弄著一架黃銅算盤,算珠碰撞發出“劈啪”的脆響。
聽到開門聲,他擡起頭,臉上瞬間堆起熱情洋溢的笑容,那笑容誇張得有些虛假,像一張精心描繪的麵具。
“哎呦!三位客官!快請進快請進!”
他放下算盤,搓著手從櫃檯後繞出來,動作輕快得不像個胖子:“這天都黑了,三位是打尖還是住店?小店雖然簡陋,但上房乾淨,熱湯熱水俱全,保證讓您住得舒坦!”
他的聲音尖細,語速很快,像倒豆子一樣劈裡啪啦。說話時眼睛在高小川三人身上快速掃過,尤其是在他們腰間的佩刀和鼓囊囊的行囊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像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牲口。
高小川麵色如常,淡淡道:“兩間上房。再弄桌酒菜,要熱乎的。”
“得令!”掌櫃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朝後廚方向吆喝一聲,“來貴客了!準備上房,再整治一桌好菜!”
後廚方向傳來含糊的應聲。
“三位客官先樓上請,看看房間!”掌櫃殷勤地引著三人往樓梯走。
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嘎吱”作響,每一步都像要斷裂。二樓走廊很窄,兩側各有三間房。掌櫃推開最裡麵的兩間:“這兩間是上房,朝南,通風好,被褥都是新換的!”
房間確實還算乾淨,雖然傢具陳舊——一張木闆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掉了漆的衣櫃。但被褥疊得整齊,地麵也打掃過,沒有明顯的灰塵。
隻是那股腥氣更濃了。
像是從地闆縫隙、牆壁夾層裡滲出來的,若有若無,卻揮之不去。
高小川在房間裡轉了一圈,目光掃過床底、櫃後,最後停在窗邊。窗戶關著,窗紙破了幾處,透過破洞能看到外麵荒涼的夜色。
“還行。”他點點頭,對掌櫃道,“下去吧,酒菜快些。”
“好嘞!馬上就來!”掌櫃躬身退下,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去。
高小川回到自己房間,王虎和小李跟了進來,關上門。
“川哥,這地方……”王虎壓低聲音,臉上滿是警惕。
“我知道。”高小川擺擺手,“樓下那個喝酒的老頭,氣息很怪,似有似無,像是故意收斂的。掌櫃的走路腳步太輕,一個胖子,上下樓梯幾乎沒有聲音——練過武,而且功夫不弱。”
小李臉色一變:“真是黑店?”
“**不離十。”高小川走到窗邊,透過破洞往外看。客棧後麵是個簡陋的院子,堆著些柴火,一口井,再往後就是荒草甸子,在夜色中一片漆黑。
“那我們還住?”王虎急了。
“住。”高小川轉身,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既然是黑店,那就端了它。這種開在官道旁、專害過路客的毒瘤,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來都來了。”
最後這句說得意味深長。
王虎和小李雖然不明白“來都來了”背後還有係統的任務,但見高小川神色篤定,也定下心來。三人簡單商議了幾句,便下樓回到大堂。
酒菜已經擺上了桌。
一盆渾濁的肉湯,湯麵上浮著幾片肥膩的肉和蔫黃的菜葉;一盤油光發亮的滷肉,切得厚薄不均;幾碟黑乎乎的醬菜;還有一壺酒,三個粗陶碗。
菜色簡陋,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至少表麵上是。
王虎和小李奔波一天,早就餓了,聞到香味肚子不爭氣地叫起來。兩人拿起筷子就要夾肉。
“等一下。”高小川低聲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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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動作一頓。
高小川伸出筷子,夾起一片滷肉,放到鼻尖下,輕輕一嗅。
肉質本身的味道下,掩蓋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異樣氣息——像某種花草的甜香,又帶著點藥味的苦澀。那味道太淡了,若非他五感被先天真氣強化,又刻意去聞,根本察覺不到。
幾乎在同一時間,【百毒不侵】技能傳來清晰的警示——
檢測到毒素:酥筋軟骨散。
成分:曼陀羅花粉、斷腸草汁、軟筋藤提取物……
毒性:非緻命,但可緻真氣滯澀、筋骨酸軟、神誌昏沉。生效時間:約一刻鐘。解毒方式:真氣逼出,或服用尋常避毒丹即可化解。
高小川眼中寒光一閃。
果然是黑店!而且是手法老道的黑店——不下劇毒,怕把人毒死,肉就不能用了。用這種軟筋散,讓人失去反抗能力,任人宰割。
他不動聲色地將肉放回盤子,對王虎和小李使了個眼色。兩人會意,高小川借著桌布的掩護,從懷中摸出兩粒尋常的避毒丹——這是錦衣衛標準配備,雖解不了奇毒,但對付這種江湖下三濫的迷藥足夠了。
他將丹藥彈入兩人手中。王虎和小李借低頭整理衣擺的工夫,將丹藥送入口中,就著唾沫嚥下。
做完這些,高小川才朗聲道:“奔波一天,餓壞了。我先嘗嘗這滷肉味道如何。”
他夾起剛才那片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然後點點頭:“嗯,味道還行。”
王虎和小李也拿起筷子,大口吃起來,一邊吃一邊含糊道:“是挺香!”
三人大快朵頤,那壺酒也倒了出來,酒液渾濁,帶著股劣質糧食酒的辛辣味。高小川喝了一口,果然,酒裡也有那種甜膩的氣息。
但他們裝作渾然不覺。
一刻鐘後,藥效開始發作。
高小川先是覺得四肢有些發軟,真氣流轉略顯滯澀——當然,以他先天境的修為,這點藥力其實影響不大,他稍一運功就能化解。但他沒這麼做,因為【百毒不侵】已經瞬間將這些凈化掉了。
他打了個哈欠,眼神變得“迷離”起來,說話也開始含糊:“這酒……勁頭不小啊……我怎麼……有點暈……”
說著,他身子晃了晃,“噗通”一聲軟倒在桌上,腦袋枕著手臂,像是醉倒了。
王虎和小李見狀,也“哈哈”笑了兩聲:“川哥,你酒量不行啊……”話沒說完,兩人也相繼趴倒,鼾聲隨即響起。
大堂裡安靜下來。
角落那個戴鬥笠的老漢依舊在慢慢喝酒,彷彿什麼都沒看見。
又過了片刻。
後廚的布簾子被掀開。
矮胖掌櫃走了出來,臉上那副熱情洋溢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帶著貪婪的獰笑。他身後跟著個蠟黃臉、三角眼的小二,手裡拎著條沾滿汙漬的抹布。
“嘿,三個雛兒。”掌櫃搓著手,眼睛在高小川三人身上掃來掃去,尤其是在黑金刀和鼓囊囊的行囊上停留許久,“手頭挺闊綽,還都是練家子……肥羊啊!”
小二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嘶啞:“掌櫃的,那個年輕的細皮嫩肉,肉肯定鮮。那兩個壯實的,能出不少肉。”
“急什麼?”掌櫃瞪了他一眼,“先綁了,關到地下室。把值錢的搜乾淨,衣服扒了,兵刃收了——那把黑刀看著不一般,怕是好東西。”
“是!”小二應了一聲,朝後廚方向招了招手。
立刻,又竄出三個彪形大漢。這三人都是粗布短打,肌肉虯結,臉上帶著疤,眼神兇悍,一看就是幹慣了這種勾當的亡命徒。
他們動作麻利地拿出粗麻繩,將“昏迷”的高小川三人捆了個結實,然後一人扛一個,朝著後廚方向走去。
高小川被一個大漢扛在肩上,腦袋朝下,能看到地麵飛速後退。他閉著眼睛,但【危險感知】全開,時刻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很奇怪,【危險感知】一直沒有傳來緻命的威脅反饋。
這說明什麼?說明這些人雖然兇惡,但實力不強,對他構不成生命威脅。也說明……這客棧裡可能沒有真正的高手坐鎮。
這讓他稍微鬆了口氣。
一行人穿過狹窄的後廚——這裡髒亂不堪,竈台上積著厚厚的油垢,地上堆著爛菜葉和骨頭,血腥味濃得刺鼻。然後掌櫃走到牆角,搬開一個破舊的米缸,露出底下的一塊木闆。
木闆掀開,是一個向下的洞口。
一股更加濃烈、更加複雜的惡臭從洞裡湧出來——血腥味、糞便味、腐敗的肉味、還有某種難以形容的、像是屍體堆積太久產生的甜膩腐臭。
樓梯很陡,是簡陋的木梯。大漢扛著高小川往下走,木梯“嘎吱”作響,彷彿隨時會斷裂。
下麵是一片昏暗。
隻有幾盞油燈在壁上搖曳,光線微弱,勉強能看清輪廓。
這是一個地下室,比上麵的大堂還要大,卻更加陰森。地麵是夯實的泥土,潮濕黏膩,踩上去“噗嗤”作響。牆壁是粗糙的石塊砌成,縫隙裡長著青黑色的苔蘚。
地下室被粗木柵欄隔成幾個區域。
最裡麵是幾個牢籠——真的是牢籠,用碗口粗的原木釘成,裡麵關著人。
高小川眯著眼睛,透過睫毛的縫隙看去。
牢籠裡大約關了七八個人,有男有女,都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蜷縮在角落,眼神空洞麻木,像待宰的牲畜。看到有人下來,他們本能地往後縮,發出壓抑的嗚咽。
而靠近樓梯的這一側……
是“處理區”。
一張厚重的木案,上麵沾滿黑紅色的汙垢,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案上擺著幾把形態各異的刀——剔骨刀、砍刀、剖腹刀,刀刃在油燈下泛著寒光。
案旁有幾個大木桶,桶邊沿沾著碎肉和骨渣。更可怕的是牆角——那裡堆著一小堆“東西”,用麻布草草蓋著,但麻布沒蓋嚴實,露出一截慘白的人手,手指蜷曲,指甲縫裡塞滿汙垢。
還有一條大腿,已經有些腐爛,上麵爬著白花花的蛆蟲。
空氣中那股甜膩的腐臭味,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高小川隻覺得胃裡一陣翻騰。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看到這人間地獄般的景象,還是讓他渾身發冷,一股怒火從心底竄起,瞬間燒遍四肢百骸。
這不是黑店。
這是人間煉獄。
這三個大漢將高小川三人扔在牢籠旁的空地上。其中一個大漢伸手就要去摘高小川腰間的黑金刀。
就在這時——
“我的刀怕生。”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在這死寂的地下室裡格外清晰。
“不是誰都可以碰的。”
三名大漢悚然一驚!
還不等他們做出反應,地上那個本該“昏迷”的年輕人,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迷離,隻有冰冷的、如同刀鋒般的銳利!
嘭!嘭!嘭!
三記手刀,快如閃電,精準地砍在三名大漢的後頸。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足以讓壯漢瞬間暈厥,又不至於要了性命。
三人連哼都沒哼一聲,軟軟倒地。
幾乎在同一時間,王虎和小李也一躍而起,身上的麻繩早已被他們用暗藏的匕首割斷。兩人迅速拔出腰間的佩刀,背靠背站定,警惕地環顧四周。
地下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隻有油燈燃燒的“劈啪”聲,和牢籠裡那些人壓抑的、難以置信的抽氣聲。
高小川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他低頭看了看倒地的三個大漢,又擡頭看向那堆被麻布蓋著的“東西”,最後目光落在牢籠裡那些瑟瑟發抖的倖存者身上。
他的臉色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但王虎和小李知道,川哥生氣了。
真的生氣了。
“看來……”高小川緩緩開口,聲音在地下室裡回蕩,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咱們今晚,得替天行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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