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川終於能喘口氣了。
“咳……咳咳……呸!”
他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聲都牽動著胸腔裡火燒火燎的痛。一口帶著內臟碎沫的暗紅血水吐在塵土裡,暈開一片刺目的痕跡。視線有些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但他咬著牙,沒讓自己倒下。
一隻手伸到他麵前。
手掌寬厚,指節分明,虎口處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老繭。掌心裡躺著一枚龍眼大小的丹藥,通體瑩白,表麵有雲紋般的淡金細痕,散發著清冽的葯香。
“吃了。”沈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依舊是那副平淡的調子,聽不出太多情緒,“錦衣衛祕製的‘九轉還玉丹’,吊命療傷用的。”
高小川抬頭,看見沈煉側著臉,目光仍鎖在十幾丈外正掙紮著爬起的趙坤身上。這位錦衣衛同知的側臉線條硬朗,下頜綳著,青灰色的飛魚服衣領沾了些許塵灰,但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桿插進戰場的旗。
“謝了老大。”高小川也不客氣,抓起丹藥塞進嘴裡。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潤卻磅礴的藥力瞬間自喉頭滾落,彷彿春水解凍,沿著乾涸龜裂的經脈奔流擴散。胸口的劇痛以肉眼可感的速度減輕,翻騰的氣血被強行撫平,連左肩那道被孫銘長槍貫穿的傷口都傳來麻癢的癒合感。
他長長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感覺那條被死亡擦肩而過的命,又暫時被拽了回來。
“好東西啊,”高小川咂咂嘴,試圖讓語氣輕鬆些,“回頭能批我一瓶當常備葯不?平時當糖豆吃也不錯。”
沈煉幾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沒接這話茬。他的注意力始終在趙坤身上。
那位滄州總兵此刻已踉蹌著站起,右臂軟軟垂著,臂骨顯然受了重創,暗紫色官袍的右袖炸裂成布條,裸露的小臂上一片淤紫腫脹,五指微微顫抖。趙坤的臉色鐵青中透著一股不正常的慘白,額角青筋暴跳,環眼裡血絲密佈,死死盯著沈煉,眼神裡翻湧著驚駭、暴怒,以及一絲被強行壓下去的、對於實力差距的清醒認知。
他身後,那些殘存的“義勇”和總兵府親兵早已嚇破了膽。幾個膽小的已經癱軟在地,屎尿齊流;還能站著的也擠作一團,手中的刀槍抖得如同風中落葉,再無半點戰意。沈煉方纔那返璞歸真的一拳,不僅擊退了趙坤,更徹底擊碎了這些兵卒最後一點抵抗之心——連總兵大人都被一拳打飛,他們算什麼?
高小川順著沈煉的目光掃過戰場,心裡快速盤算。局麵暫時穩住了,但遠遠沒到放鬆的時候。
“老大,”他壓低聲音,語速加快,“剛才天上那支綠油油的響箭,是‘水鬼’的求援訊號?怎麼回事?”
“曹公公的手筆。”沈煉言簡意賅,目光依舊鎖著趙坤,防止其暴起或逃遁,“東廠的人截了‘水鬼’一批要緊貨物,順藤摸瓜,端了他們在津門外海的一處秘密轉運碼頭。那碧磷箭,是碼頭守軍臨死前放的,意思是‘老巢被襲,速救’。”
高小川瞳孔微縮。曹正安果然動了,而且一出手就直插“水鬼”的咽喉!這不僅僅是求援,更是告訴滄州城裡的同夥:你們通往海外的退路和補給線,被掐斷了。
“那青龍大人和曹公公此刻?”高小川追問。宗師級別的戰力,纔是決定這場博弈最終走向的砝碼。
“曹公公處理完碼頭,親自去截滄州通往津門的最後一段漕運秘線了,要徹底封死‘水鬼’在運河上的手腳。”沈煉頓了頓,聲音壓低半分,“青龍大人……去逮真正的大魚了。”
高小川心頭一緊:“青龍大人獨自前往?那‘河伯’也到滄州城了,恐怕也不是什麼簡單之輩,還有夏殤……”
“青龍大人並非獨行。”沈煉打斷他,語氣裡似乎……摻雜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無奈的情緒?“有一位指揮同知,隨他一同去了。”
“另一位同知?”高小川好奇。錦衣衛指揮同知有三位,他隻見過沈煉。另外兩位,一位據說常駐京畿,另一位行蹤神秘。
“嗯。”沈煉的嘴角似乎又抽搐了一下,這次更明顯了些,“他叫蕭輕塵。”
高小川等待下文,卻發現沈煉說完這個名字就閉口不言,隻是眼神略顯複雜地看著遠處知府衙門的方向。
“……蕭同知,有何特別?”高小川試探著問。
沈煉沉默了兩秒,似乎在斟酌用詞,最後吐出一句:“他……話比較多。好奇心重。跟你……應該會很合得來。”
高小川:“……?”
什麼叫跟我合得來?我高小川是那種……好吧,有時候確實是。但被沈煉用這種語氣說出來,怎麼感覺有點怪怪的?
他沒再追問。沈煉既然這麼說,那位蕭同知想必自有其過人之處,至少青龍大人肯帶著他去堵夏殤和河伯,實力毋庸置疑。
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
高小川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體內【真氣永動徽章】帶來的、依舊澎湃洶湧的真氣流轉,以及丹藥修復傷勢帶來的暖意。他目光越過沈煉寬闊的肩膀,投向遠處那片死寂如墳墓的舊城棚戶區。
瓦罐巷,還有那些蜷縮在斷壁殘垣後、在絕望中等死的眼睛。
“老大,”高小川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趙坤的命,務必留一口氣。”
沈煉側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似乎明白高小川要做什麼。他沒有問為什麼,隻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從喉間發出一聲:
“嗯。”
這就夠了。
高小川足尖在斷牆上一點,身形輕飄飄騰起,落在旁邊一堵更高、更完整的土牆脊上。這個位置,能讓他被舊城大部分割槽域看到。
他站穩,麵向舊城方向,深吸一口氣,胸膛鼓起,將丹田內那海量的真氣盡數灌注於喉舌經脈——
“舊城的鄉親們——!!!”
聲音如同春雷炸響,又如同沉鍾轟鳴,裹挾著先天武者精純的真氣,瞬間撕裂了戰場上空的死寂,朝著舊城每一個角落滾滾盪開!音浪所過之處,殘破的窗紙簌簌作響,棚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我是錦衣衛北鎮撫司總旗——高小川——!!!”
聲浪在廢墟間回蕩,撞擊,反彈,傳入每一條縫隙,每一個窩棚。
死寂。
絕對的死寂。
但高小川能感覺到,那死寂之下,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無數道原本麻木、獃滯、絕望的目光,從破木板的縫隙裡,從草蓆的破洞後,從汙水溝的邊緣,怯怯地、顫抖地、難以置信地望了過來,聚焦在他站在高處的身影上。
他繼續運足真氣,聲音愈發洪亮、清晰,每一個字都如同鐵釘,要砸進這片土地的記憶裡:
“你們——受苦了——!!!”
這一聲,不是宣告,更像是嘶吼。帶著連日來目睹的慘狀,壓抑的憤怒,和一種遲來的、沉重的歉意。
“今天!就在這裡!我高小川!代表朝廷!代表錦衣衛!告訴你們真相——!!!”
他抬手,食指如戟,筆直地指向十幾丈外臉色慘白、眼神怨毒的趙坤,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
“滄州總兵趙坤——!!知府王朗——!!爾等罪證確鑿——!!天理難容——!!!”
“其一罪——!!勾結懸鏡司逆賊夏殤,窺探朝廷機密,圖謀不軌,蓄意造反——!!!”
“其二罪——!!私通海外‘水鬼’組織,販賣福壽膏,毒害我大乾子民,榨取民脂民膏,資敵叛國——!!!”
“其三罪——!!劫掠朝廷撥發邊軍的十萬兩餉銀,中飽私囊,致使邊關將士饑寒交迫,動搖國本,其心可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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