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高小川以“熟悉防務”、“勘察地形”、“聯絡兄弟情誼”為名,帶著手下那十個已經被初步馴服的兵痞,在新城區域招搖過市。
他刻意維持著“高啟強”那副江湖豪客的形象——出手闊綽,幾頓酒肉下來,就跟劉三等人稱兄道弟;遇到其他“義勇”隊伍的小頭目,也總是熱情地打招呼,偶爾塞點小錢,打聽些無關痛癢的訊息。很快,“高啟強高什長”這個名號,就在“護漕義勇”的中下層裡混了個臉熟。大家都知道新來的這位什長身手好、講義氣、不擺架子,是個能處的人物。
新城,也確實繁華得紮眼。
街道是整整齊齊的青石板鋪就,寬敞得能容四輛馬車並行。兩側商鋪鱗次櫛比,飛簷鬥拱,招牌幌子在風中招展。綢緞莊裡流光溢彩的綾羅,珠寶鋪中熠熠生輝的金玉,酒樓裡飄出的濃鬱酒香,茶肆內傳出的絲竹雅樂……構成了一幅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盛世圖卷。
行人衣著光鮮,氣色紅潤。富商巨賈穿著綾羅,腆著肚子,在夥計的簇擁下出入店鋪;搖著摺扇的文人墨客,三五成群,高談闊論,指點江山;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身著精良鎧甲、腰挎製式軍刀的總兵府親兵,他們昂首挺胸,目不斜視,走在街上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肅殺之氣,所過之處,尋常百姓無不低頭避讓。
巡邏的兵丁隊容整齊,甲冑鮮明,步伐劃一。但他們的眼神是活的——對上那些華服人物或親兵時,會不自覺地帶上幾分諂媚和恭謹;而掃過偶爾出現的、衣著寒酸的平民時,則立刻換上一副冷厲與不耐,彷彿多看一秒都汙了眼睛。
空氣裡瀰漫著酒肉的香氣、昂貴的脂粉味,還有一種……被秩序強行壓製後的、緊繃的平靜。
高小川冷眼旁觀這一切。
他看到酒樓二樓的雅間裡,有軍官摟著妓女縱情歡笑,酒杯碰撞聲清脆;他看到綢緞莊門口,管家模樣的下人對著送貨的腳夫頤指氣使,後者唯唯諾諾,汗流浹背;他看到巡邏隊粗暴地推開一個擋了道的賣菜老農,青菜撒了一地,老農跪在地上撿拾,不敢有半句怨言。
這是一種建立在嚴格等級、武力威懾和對底層無限榨取基礎上的、精緻而脆弱的繁榮。像一層塗抹在腐爛木料上的金漆,表麵光鮮,內裡早已朽壞。
高小川心中一片冰涼,甚至有些荒誕的熟悉感。這場景,和他前世某些被資本和權力高度壟斷、貧富差距懸殊的城市,何其相似?隻不過,這裡連那層“文明”的遮羞布都撕得更加徹底。
高小川內心吐槽:得,穿越了也沒逃開“朱門酒肉臭”的戲碼。隻不過這裡的“朱門”更直接,直接用刀把子告訴你誰纔是爺。效率倒是挺高,省了忽悠的環節。
這天下午,他找了個“想去淘換件趁手兵器”的藉口,支開了恨不得時刻跟著他表忠心的劉三等人。獨自一人,揣著幾分漫不經心,朝著新城與舊城交界的地方溜達過去。
越靠近那條無形的分界線,空氣中那股奢靡的、令人微醺的香氣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得多的氣息,隱隱約約,卻像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
那是潮濕的黴味,是東西腐爛的酸餿,是久未清理的汙水的腥臭,是太多人擠在狹小空間產生的渾濁體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於絕望本身的味道,沉重得讓人胸口發悶。
當他一步踏過那條由破碎的鋪路磚、傾倒的垃圾和一道顏色明顯不同的汙水線隱約標識的邊界時,周圍的光線彷彿都驟然暗淡了一截。
不是天色變了,而是環境帶來的心理錯覺。
眼前,是另一個被遺忘的、或者被刻意忽視的世界。
狹窄的巷道,最寬處不過丈餘,兩側是低矮歪斜的土坯房,很多牆皮已經大片剝落,露出裡麵夯土的黃色。更多的是用破木板、爛席子、甚至撿來的破船板胡亂搭成的窩棚,在風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路麵是泥濘的,黑黃色的泥漿裡混雜著看不清來源的汙物,深深淺淺的腳印和車轍印縱橫交錯。汙水在路中央匯聚成一條條小溪,肆意流淌,散發著刺鼻的氨味和腐臭。
與新城那種被武力強行維持的“井然有序”相比,這裡隻有混亂。一種失去了希望、隻剩下本能掙紮的、死氣沉沉的混亂。
幾個麵黃肌瘦、赤著腳、身上隻掛著幾片破布的孩子,蹲在一堆散發著惡臭的垃圾旁,像覓食的雛鳥,用髒兮兮的小手仔細翻撿著任何可能入口的東西。一個看起來隻有五六歲的孩子,從爛菜葉底下摳出半塊已經發黑、長滿綠毛的餅子,眼睛一亮,不顧一切地塞進嘴裡,用力吞嚥,卻被乾硬的餅渣噎得直翻白眼,小手拚命捶打自己的胸口。
旁邊一個稍大點的孩子眼中冒出狼一樣的綠光,猛地撲上去就搶。兩個孩子立刻扭打在一起,在汙穢的泥地裡翻滾,為了那半塊能要人命的黴餅。
高小川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轉過一個拐角,看到一個婦人癱坐在自家那間眼看就要倒塌的窩棚門口。那棚子用幾根歪斜的木棍支撐著,上麵蓋著破草蓆和油布,四處漏風。婦人年紀不算大,卻頭髮乾枯如草,臉頰深陷,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直直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她懷裡抱著一個嬰兒,那嬰兒瘦得驚人,麵板緊貼著骨頭,呈現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隻有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婦人身邊,插著一根枯黃的草桿,草桿上係著一縷褪色的紅布條——那是賣身的標誌。她自己,或者她懷裡的孩子,或者兩者皆是,明碼標價。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從旁邊一個窩棚裡傳來,聲音蒼老而痛苦,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棚外,一個用破草蓆半蓋著的人形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蒼蠅嗡嗡地圍著他打轉,也無人理會那席子下是死是活。
高小川覺得自己的腳步有些沉重。他並非沒見過苦難,詔獄裡比這更慘烈的肉體折磨他也目睹過。但那種是個體在權力機器下的悲慘。而眼前這種,是群體性的、係統性的、看不到盡頭的沉淪。是個體苦難匯聚成的、令人窒息的無邊黑暗。
就在這時,一陣喧嘩和哭喊聲從前麵的巷口傳來,打破了這片死寂中令人心悸的安靜。
高小川快步走過去。
隻見四五個穿著雜亂號衣、歪戴著帽子、一臉痞氣的漢子,正圍著一個頭髮花白、瘦骨嶙峋的老人拳打腳踢。老人蜷縮在泥濘的地上,像一隻煮熟的蝦米,枯瘦的雙手卻死死抱著一個髒兮兮的小布袋,任憑棍棒落在背上、腿上,隻是發出壓抑的哀嚎:
“軍爺……行行好……饒了俺吧……這是……這是最後一點糧種了……明年開春,全家……全家就指望它活命啊……”
“老不死的!這個月的‘平安錢’都敢拖著?我看你是活膩歪了!”一個領頭模樣的壯漢,臉上有道疤,一腳狠狠踹在老人的腰眼上。
老人慘叫一聲,身體劇烈抽搐,懷裡的布袋終於脫手飛出,落在泥水裡。
那頭目彎腰撿起布袋,掂量了一下,手感輕飄飄的。他解開袋口,往裡瞅了一眼,頓時臉色一沉,“呸”地朝老人啐了口濃痰。
“媽的!就這麼點糙米?喂鳥都不夠!晦氣!”
說著,他竟手腕一翻,將布袋口朝下,把裡麵那點珍貴的、可能是老人全家未來一年希望的糧種,嘩啦啦全倒進了路旁散發著惡臭的汙水溝裡!黃褐色的米粒瞬間被黑黃的汙水吞沒。
“我的糧種!我的糧啊!!!”老人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絕望嘶吼,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掙紮著想爬向水溝,渾濁的老淚縱橫。
旁邊兩個地痞獰笑著,用棍棒攔住他,時不時還用棍頭捅他一下,像在戲耍一條老狗。
高小川的目光掃過這些地痞身上那臟汙的號衣——樣式與“護漕義勇”有些相似,但質地更差,更加破爛,也沒有任何標識。他立刻明白了,這些就是趙坤勢力默許甚至縱容的,專門在舊城這種“法外之地”搜刮民脂民膏、維持恐怖統治的底層爪牙。他們或許連正式的餉銀都沒有,全靠敲詐勒索為生。
一股冰冷的怒火,如同被點燃的油,瞬間從高小川的腳底直衝頭頂,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握著黑金刀刀柄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手背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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