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州城西門外,一片臨時清空的荒地被木柵欄草草圍起,搭成了個簡陋的募兵營棚。棚外歪歪扭扭排著一條隊伍,足有三十多號人,多是江湖草莽、落魄武夫,也有少數麵黃肌瘦、想來混口飯吃的普通漢子。
空氣中混雜著汗臭、塵土、劣質煙草,還有一股子亡命徒身上特有的彪悍與戾氣。
高小川站在隊伍中段,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短打,腰間掛著用破布纏裹刀鞘的黑金刀,扮相與周遭人群毫無二致。他微微低著頭,目光卻如同最冷靜的獵手,透過低垂的眼瞼,無聲地觀察著一切。
正前方,一張破舊的榆木桌後,坐著個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書吏。這人一身綢衫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此刻正翹著二郎腿,趾高氣揚地吆喝著。他身旁立著兩個抱膀子的總兵府親兵,玄色勁裝,腰挎鋼刀,眼神像冰冷的剃刀,在每一個應募者身上刮過,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輕蔑。
“姓名?籍貫?什麼修為?會什麼把式?”書吏頭也不抬,聲音尖細,帶著官家人特有的拿腔拿調。
“俺叫劉三虎,滄州東鄉人,後天境初期,會使一手瘋魔棍法!”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甕聲甕氣地答道,還示威似的晃了晃手裡那根碗口粗的熟銅棍。
書吏在紙上劃拉幾筆,眼皮都沒抬:“棍留下,去那邊按手印,等著。”
“下一個!”
隊伍緩慢蠕動著。
高小川看著這一幕,不知怎的,竟想起了前世畢業季時人山人海的招聘會。西裝革履的HR坐在隔間裡,對著簡歷挑挑揀揀;而這裡,穿著綢衫的書吏和持刀的親兵,對著修為和“把式”挑挑揀揀。
核心竟如此相似——都是將人量化、估價,然後塞進某個需要填補的位置。
都是為了生存。
隻不過前世的籌碼是學歷、證書、實習經歷,這裡的籌碼是修為、武功、敢不敢拚命。
“從內捲到武卷,人類真是……一點都沒變。”他在心裡默默吐槽,臉上卻適時地流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期待”與“侷促”,像一個家道中落、流落異鄉,急於尋找立足之地的落魄子弟。
“為了這點銀子和一個反派打手的身份,我這‘有誌青年’當得可真夠‘痔’的。”他再次對著不存在的係統腹誹,同時將自身氣息釋放出來,先天初期,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終於輪到他了。
“姓名?籍貫?什麼修為?會什麼把式?”書吏依舊那套詞,筆尖在紙上虛點著,顯然對流程已有些不耐。
高小川上前半步,抱拳,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刻意放低的恭謹:“高啟強。原籍京城,家中行商,路遇悍匪,貨失人散,流落至此。僥倖突破至先天境初期,會……會使幾手家傳的‘殺魚刀法’,聊以傍身。”
“高啟強?”書吏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這年輕人氣質確實不像尋常流民,雖然衣著樸素,但站姿挺拔,眼神沉靜,尤其是報出“先天境”時那份平靜,不像吹噓。京城口音也做不得假。
書吏在紙上記錄下,筆尖頓了頓:“路引、戶籍文書可帶了?”
“帶了。”高小川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小心開啟,裡麵是幾張蓋著官印的文書——路引、戶籍抄本,甚至還有一份京城某商號的“薦書”。紙張陳舊,印鑒清晰,細節完美。
這些自然是沈煉的手筆。北鎮撫司在戶部有專門的“渠道”,製作這種用於特殊任務的假身份,堪稱天衣無縫,就算真拿去京城核對,檔案庫裡也能找出對應的“原始記錄”。
書吏接過,仔細看了兩眼,又對著陽光看了看官印的透墨,點點頭,將文書遞給身旁一名親兵。那親兵拿著,轉身快步走向城內。
“去那邊按個手印,等著覈查。”書吏揮揮手,語氣稍微客氣了點。先天境,哪怕隻是初期,在這“護漕義勇”裡也算稀缺戰力了。
高小川依言走到旁邊一張小桌前,在登記冊上按了鮮紅的指印。然後退到一旁指定的空地區域,找了個不顯眼的角落,盤膝坐下,閉目養神。
他知道,這是第一道,也是最關鍵的一道關卡。身份核驗。若這一關過不去,後麵一切都無從談起。
時間一點點過去。
營棚外依舊喧囂,不斷有人加入隊伍,也有人垂頭喪氣地離開——那是沒能通過初步篩選,或者連“把式”都使不出來的。
約莫半個時辰後,那名親兵返回,將文書交還給書吏,附耳低聲說了幾句。書吏點點頭,看向高小川的方向,提高聲音:“高啟強!”
高小川睜開眼,起身走過去。
“身份無誤。”書吏將文書還給他,指了指營棚裡麵,“進去吧,直走到底,右拐就是校場。錢哨長親自考覈。”
“多謝。”高小川收起文書,抱拳一禮,邁步走進了木柵欄門。
門內景象比外麵稍好,但依舊簡陋。幾排低矮的土坯房顯然是臨時營房,空地上堆著些雜物。他沒多做停留,按照指示直走到底,右拐。
一片約莫兩個籃球場大小的夯土地出現在眼前,這便是所謂的“校場”了。地麵坑窪不平,滿是塵土,角落堆著些破爛的拒馬和石鎖。此刻,場邊稀稀拉拉站著幾十號人,都是已經通過初篩,等著接受武力考覈的。
校場中央,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穿著精良牛皮甲的壯漢,正抱著膀子站在那裡。他眼神倨傲,下巴微抬,睥睨著場邊眾人,周身氣息毫不掩飾地散發出來——後天圓滿,距離先天隻差臨門一腳。
此人便是錢哨長,負責此次招募的武力考覈官。據說此人性情暴戾,最喜歡在“考覈”中“指點”新人,下手極重,斷人手腳是常事,美其名曰“去蕪存菁”。
高小川的到來,並未引起太大注意。直到他將文書遞給旁邊一個負責記錄的小吏,小吏看了一眼,高聲道:“高啟強,先天境初期,申請加入‘護漕義勇’!”
聲音不大,卻在嘈雜的校場上清晰地傳開。
“先天境?”
“這麼年輕?”
“看著不像啊……”
場邊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就連那位一直倨傲的錢哨長,也轉過頭,目光如電般射向高小川。
他上下打量了高小川幾眼,眉頭皺起。他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若隱若現的先天氣息,做不得假。讓他自己去“考覈”一個先天境?開什麼玩笑!他喜歡虐菜,可不喜歡被菜虐。
錢哨長臉色變換了幾下,對身邊一個小兵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小兵點頭,快步跑向校場後方的一排磚房。
不多時,一個約莫三十齣頭、身著輕便鎖子甲、腰間佩劍的軍官,隨著小兵走了過來。此人步伐沉穩,眼神銳利,行走間氣息內斂而悠長,赫然是先天境中期的修為。
“孫少尉!”錢哨長連忙上前,抱拳行禮,態度恭敬。
孫少尉點點頭,目光直接落在高小川身上。他接過小吏遞上的文書,快速掃了一眼。
“高啟強?京城人士,家道中落,流落至此?”他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正是。”高小川抱拳,不卑不亢。
“先天初期……‘殺魚刀法’?”孫少尉嘴角似乎抽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我是孫銘,這裡的負責人之一。規矩很簡單,我與你過十招,試試你的斤兩。若你能在我手下撐過十招不敗,或者……能讓我覺得你確有價值,便算你過關。如何?”
“全憑少尉安排。”高小川平靜道。
“好。”孫銘不再多言,轉身走向校場中央,隨手從旁邊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桿白蠟桿長槍,“我用槍,你用刀,正好。”
高小川解下腰間黑金刀,扯去刀鞘上纏裹的破布,露出黝黑無光的刀身。他走到孫銘對麵三丈處站定,橫刀於胸,行了一個標準的起手禮。
校場邊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伸長脖子。先天境的對戰,對他們這些後天境甚至普通人來說,可是難得一見的場麵。
“請。”孫銘持槍而立,槍尖斜指地麵。
高小川點頭:“得罪了。”
話音未落,孫銘動了!
他身形如電,一步跨出便是兩丈,手中長槍化作一道銀亮霹靂,撕裂空氣,帶著尖銳的嘯音,直刺高小川麵門!這一槍,快、準、狠,毫無花哨,純粹是軍中搏殺的技法,帶著一股鐵血肅殺之氣。
高小川眼神微亮。
他腳下不動,手腕一翻,黑金刀由橫轉豎,刀麵精準地迎向槍尖。
鐺——!
金鐵交鳴的脆響炸開,火星迸濺!
槍尖刺在刀麵上,一股洶湧的力道傳來。高小川順勢側身卸力,刀身貼著槍桿向外一滑,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孫銘手腕一抖,長槍如靈蛇般彈起,改刺為掃,槍桿帶著呼嘯的風聲,攔腰掃來!
高小川腳下輕點,身形如風中柳絮般向後飄退半尺,槍桿險之又險地擦著衣襟掠過。與此同時,他手中黑金刀由下向上反撩,一道凝練的烏光乍現!
《鎮惡八式》第一式,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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