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透過值房的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高小川正對著卷宗神遊天外,盤算著今晚是吃紅燒肉還是清蒸魚,趙百戶親自找上門來。
“高總旗,”趙百戶臉上帶著比春風還和煦的笑容,語氣親近得彷彿多年老友,“千戶大人讓你過去一趟。”
高小川心中雪亮,知道這是“分蛋糕”的時候到了。他麵上不動聲色,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身上嶄新的總旗飛魚服,確保每一個褶皺都透著“恭敬”與“本分”,這纔跟著趙百戶,再次踏入了那間熟悉的千戶值房。
與之前幾次或凝重或壓抑的氣氛截然不同,此時的張威千戶端坐於寬大的公案之後,氣定神閑,手邊甚至還擺著一杯氤氳著熱氣的香茗。見到高小川進來,他居然難得地露出了一個堪稱“溫和”的笑容,甚至親手執起紫砂壺,往旁邊一個空杯子裡注入了清澈的茶湯。
“小川啊,來了,坐。”張威的語氣帶著一種長輩看待傑出後輩的讚賞,將那杯茶推了過去,“嘗嘗,今年新貢的雨前龍井。此次宮中大案,你居功至偉,指揮使大人和本官,都看在眼裡。”
高小川受寵若驚般躬身,雙手恭敬地接過那杯看似普通、實則意義非凡的茶,一套標準官場謙辭說得流暢無比,臉上表情管理恰到好處:“大人謬讚,卑職惶恐。此番宮中之事,全賴大人運籌帷幄,指揮若定,加之諸位同僚奮勇爭先,上下用命,方能克竟全功。卑職不過恰逢其會,略盡綿力而已,實在不敢居功。”
張威對他的謙遜態度似乎頗為受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點了點頭:“不居功,不自傲,很好。陛下有明旨,此事關乎天家顏麵,不宜過度聲張,故而你的擢升……需暫緩。”
他頓了頓,觀察著高小川的反應,見對方依舊低眉順眼,神色如常,才繼續道:“但功勞就是功勞,朝廷和衛所,絕不會虧待任何一位有功之臣。”
說著,他推過一個沉甸甸的錦袋和一份用料考究的禮單。
“這裡是宮裡和北鎮撫司賞下的五百兩現銀,票號通兌。另外,還有一些宮內禦藥房特製的上等金瘡葯、培元固本的丹藥,以及江南進貢的錦緞布匹若乾。你此次力抗先天境兇徒,想必損耗不小,甚至可能傷了元氣,這些東西,正好拿來好好將養身體。”張威的話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或者說,是對“重要資產”的維護。
“謝大人厚賞!大人體恤,卑職感激不盡!”高小川臉上立刻堆起恰到好處的、“感激涕零”中帶著點“受寵若驚”的神色,心中卻在飛速計算:五百兩白銀!足夠在京城不錯的地段買個兩進的小院還有富餘,或者……換算成他夢想中躺平摸魚的日子,能逍遙快活好長一段時間了!
“此外,”張威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目光也深邃了幾分,“指揮僉事大人……對你印象深刻。”
高小川心中猛地一凜,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隻是將腰彎得更低了些,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敬畏:“卑職惶恐。那日得見僉事大人出手,方知何謂宗師風範,雷霆手段。大人神威,令人心折,卑職唯有仰望。”
“嗯。”張威對他的回答不置可否,隻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隨即又丟擲一個資訊,“東廠廠公那邊,也派人送來了一份‘壓驚禮’,東西已經隨賞賜一併送過去了。”
連廠公都注意到了?高小川低頭,掩去眼中的波瀾,聲音依舊平穩:“廠衛本為天子親軍,同氣連枝。廠公大人厚愛,卑職銘感五內。”
張威不再多言,有些話,點到即止即可。他揮了揮手,語氣恢復了平常:“下去好生休沐幾日吧,把傷養好。你總旗麾下擴編至五十人之事,本官會親自督促下麵的人,儘快給你辦妥,人手、裝備,都會優先配給。”
“是!卑職告退!”高小川再次躬身,捧著那分量不輕的錦袋和禮單,退出了千戶值房。
走到陽光之下,感受著手中錦袋沉甸甸的分量,高小川臉上卻並無太多喜色,反而輕輕嘆了口氣。
皇帝的“到此為止”,張威的“暫緩擢升”,指揮僉事的“印象深刻”,廠公的“壓驚禮”……
這每一份“看重”,都像是一道無形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這一切都清晰地表明,他高小川這個名字,已經不再是那個可以躲在北鎮撫司角落裡安心摸魚、無人關注的小旗、總旗了。他真正進入了帝國最高權力階層,至少是這些巨頭們視野的邊緣。
“福兮禍之所伏啊……”他低聲自語,語氣帶著一絲無奈。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明麵的賞賜拿了,暗中的關注也來了。這固然是未來安身立命、甚至向上攀爬的資本,但更是無形的枷鎖和潛在的危機。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那夢想中“準點打卡、躺著自動練功”的美好鹹魚生活,正在加速離他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錯綜複雜的權力博弈、更加兇險莫測的任務,以及時刻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未來。
回到自己的值房,剛關上門,腦海中那熟悉的、清脆的提示音便適時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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