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隻穩穩停靠在碧波城主碼頭,搭上跳板。高小川踏上這水上都市的土地,腳下傳來木質棧道特有的輕微彈性。他饒有興緻地東張西望,目光掃過鱗次櫛比的臨水建築、穿梭如織的各式舟船、以及那些或行色匆匆或悠閑自在的行人。水城的新奇景象,確實與內陸城市大不相同。
王師爺垂手跟在側後方半步,不敢打擾高小川這份“好奇”,隻等他目光收回,才低聲請示:“大人,我們是直接去府衙,還是先尋個地方安頓?”
“先去府衙吧,按規矩遞了文書再說。”高小川擺擺手,神色恢復了慣常的平淡。
碧波城府衙,坐落於城中心一座麵積頗廣的人工大島上,四麵環水,有數座石橋與外界相連。建築是標準的白牆黑瓦,飛簷鬥拱,規模氣派遠超尋常縣衙。隻是這臨水而建的官署,即便在夏日,也透著一股被水汽常年浸潤的陰涼感,青石台階縫隙裡都長著滑膩的青苔。
通判錢有為早已得到王師爺提前派快船送來的訊息,親自在衙門口等候。他約莫四十齣頭,麵皮白凈,保養得宜,未語先帶三分笑,一身簇新的六品官服漿洗得筆挺,不見一絲褶皺。見到高小川在王師爺引薦下走來,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極為標準地躬身行禮,熱情中透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分寸拿捏得極好。
“哎呀呀!這位想必就是北鎮撫司來的高總旗,高大人吧?下官錢有為,忝為本府通判,恭迎總旗大人駕臨碧波!大人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錢通判笑容可掬,側身引路,手勢殷勤,“快請快請,衙內已略備薄酒小菜,為大人接風洗塵,還望大人莫要嫌棄簡陋。”
高小川臉上也瞬間堆起符合“年輕得誌官員”的、略帶矜持又難掩得意的笑容,微微頷首:“錢通判客氣了,叨擾了。” 說著,便隨著錢通判步入府衙大門。王師爺則縮著肩膀,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宴席設在後堂一處臨水的水榭之中。窗外便是蜿蜒的城內水道,可見小舟悠悠劃過,景緻確實清雅。席麵不算奢華,但很用心,以本地時令海鮮為主,清蒸紅斑、白灼大蝦、蔥油海螺等,配了幾樣清爽時蔬,並有一壺據說是州府特供的“碧波春”酒。
幾杯酒水下肚,氣氛似乎熱絡起來。錢通判麵泛紅光,開始熟練地唱起讚歌:“高總旗真是年少有為,英姿勃發啊!望漁村那邊的事,下官已聽王師爺簡要稟報了。劉爺、獨眼鯊那兩個禍害,盤踞南境多年,欺行霸市,為禍鄉裡,下官與知府大人每每念及,都是憂心如焚,夜不能寐啊!”
他嘆了口氣,語氣變得無奈:“奈何此前一直苦於缺乏確鑿實證,他們又狡兔三窟,與……咳咳,與一些地方勢力牽扯頗深。投鼠忌器,恐打草驚蛇,反令百姓遭殃,這才拖延至今。如今總旗大人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剷除二獠,為民除害,實乃我碧波城南境百姓之福,也是解了府衙一樁心頭大患!下官代本地百姓,敬大人一杯!”
高小川舉杯相迎,臉上笑容不減,心中卻冷笑:漂亮話全讓你說了,之前的不作為、甚至可能的包庇縱容,輕輕一句“投鼠忌器”就推得乾乾淨淨。他故意打了個不大不小的酒嗝,擺擺手,帶著幾分剛剛立下大功、難免有些飄飄然的口氣道:“錢通判過獎了,過獎了!都是分內之事,分內之事罷了。也是本官運氣好,途經此地,實在看不慣那兩人作派,就順手料理了。算不得什麼大功勞,哈哈。”
他話鋒一轉,像是忽然想起似的,問道:“對了,如此喜事,怎不見陳知府大人一同慶賀?本官還應向知府大人當麵稟報纔是。”
在來的官船上,王師爺早已將他所知的碧波城官場情況、主要人物關係,儘可能詳細地告知了高小川。
錢通判臉上熱情的笑容絲毫未變,彷彿早已料到有此一問,輕輕放下酒杯,嘆了口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總旗大人有所不知,知府大人月前偶感風寒,本以為是小恙,誰料竟纏綿病榻,一病不起。如今正在後宅靜養,大夫再三叮囑,萬萬不可見風,需絕對靜心,連日常公務都暫時交由下官代勞處理。未能親迎大人,知府大人也是深感遺憾,特意囑咐下官,定要好生招待總旗大人,不可怠慢。”
“哦?病了?還病得如此之重?”高小川抿了一口酒,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錢通判看似真誠的臉。宗師境的【靈覺】卻敏銳地捕捉到,在提到陳知府病情時,錢通判的心跳有極其細微的加速,氣息也出現了一剎那幾乎難以察覺的凝滯。同時,從踏入府衙開始,他就隱隱感覺到,這看似正常的官署內外,明崗暗哨的數量和警惕程度,似乎有些超出接待一位“總旗”應有的規格,透著一股外鬆內緊、隱隱戒備的意味。
“是啊,病來如山倒,半點不由人。”錢通判拿起公筷,殷勤地給高小川佈菜,轉移話題,“大人嘗嘗這清蒸紅斑,用的是今早剛捕上來的鮮貨,肉質最是細嫩。知府大人之事,暫且不提,免得掃了大人雅興。大人此次立下大功,下官定當詳細擬文,稟明上憲,為大人請功!想必北鎮撫司和朝廷,定會對大人另有嘉獎!”
高小川心中疑竇更深,但麵上絲毫不顯,反而順勢露出一副被捧得很受用的樣子。他借著“酒意”,開始繪聲繪色、略帶誇張地講述自己如何“明察秋毫”識破劉爺和獨眼鯊的“陰謀”,如何“單槍匹馬”、“歷經艱險”與兩大“惡霸”周旋並最終將他們“繩之以法”。言語間不免有些居功自傲、貪杯戀棧之態,活脫脫一個憑藉運氣和背景立了點功就急於炫耀的年輕武官。
幾輪推杯換盞,加上高小川這番“表演”下來,錢通判眼中的那抹審視和戒備,似乎漸漸消散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隱的“瞭然”和“輕鬆”,那是一種認為“此子不過如此,易於應對甚至掌控”的表情。
酒足飯飽,高小川適時地揉了揉太陽穴,打了個哈欠,藉口酒氣上頭,有些悶,想出去隨便走走,醒醒酒。錢通判立刻表示要派人陪同嚮導,被高小川以“不喜拘束,隨便逛逛便回”為由婉拒。錢通判也未強求,隻是囑咐王師爺好生跟隨伺候。
離開府衙,走在碧波城縱橫交錯、時而寬闊時而狹窄的水巷邊,被帶著水汽的微風一吹,高小川臉上那層“醉意”迅速褪去,眼神恢復清明銳利。他看似漫無目的地閑逛,目光卻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不動聲色地掠過沿途的建築格局、巷口走向、人流特點。
“大人,我們現在是……”王師爺壓低聲音詢問,有些摸不準高小川的意圖。
“隨便走走,看看這碧波城的風土人情。”高小川語氣隨意,腳步不停,“這水上之城,倒是別有一番韻味,比乾巴巴的陸地有趣些。”
他心中卻在飛速盤算和回憶。按照北鎮撫司的內部條例和不成文的慣例,即使在碧波城這等重要的州府級城市,也一定會設有秘密的聯絡點或情報傳遞驛站。這種地方通常不會設在最熱鬧的市井,但也不會離權力核心區域太遠,且必須便於通過水路進行快速、隱蔽的資訊傳遞和人員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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