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川的身影消失在禦書房門外，腳步聲漸行漸遠。
房門重新關上。
書房內，檀香依舊裊裊，氣氛卻與方纔截然不同。
曹正安率先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試探：
“陛下，是否……太過偏愛高總旗了？”
他微微躬身，麵白無須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和煦的笑容，但眼神深處卻閃爍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深意。
皇帝南宮炎沒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坐回龍案後，端起手邊已經微涼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偏愛？”皇帝放下茶盞，笑了笑，“倒也說不上偏愛。隻是……喜歡。”
他抬眼，目光掃過曹正安和青龍。
“這小子，雖說不上很坦誠。有點小滑頭，但本性不壞，雖然也不會明麵拒絕差事，但絕不敷衍了事。機靈，有趣，膽大心細。”
“最重要的是——”皇帝頓了頓，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朕能感受到，他骨子裡沒有對皇權的敬畏，也沒有對權力的野心。”
這話一出，曹正安和青龍皆是瞳孔一縮。
沒有對皇權的敬畏？
當今天下，除了那四位超然物外的大宗師，誰敢說自己對皇權沒有敬畏？
就連他們這兩位九品宗師，站在權力巔峰多年，麵對皇帝時依舊保持著應有的敬畏之心。
可高小川……
“這樣的人，”皇帝的聲音繼續傳來，平靜而篤定，“反而讓朕放心。”
他看向曹正安，目光深邃：“因為他所求的，不是權力，不是地位，甚至不是榮華富貴。他想要的，朕看不透，但能感覺到——很簡單，很純粹。”
“或許，”皇帝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他的到來，本身就是天意。”
曹正安心中一凜。
皇帝這話，意有所指。
他原本確實對高小川身上的“秘密”很感興趣——兩次爆發宗師實力的秘法？那可不是尋常手段。若能得到，無論是對東廠還是對他個人，都是極大的助力。
但皇帝這話，等於是在敲打他：別打高小川的主意。
“是，陛下。”曹正安躬身應道，臉上笑容不變，“奴才明白了。”
他心中念頭飛轉。
對皇權沒有敬畏之心……這樣的存在，除了四位大宗師，竟然又多了一個。
有意思。
曹正安對高小川這個人，反而更加感興趣了。
“既然陛下如此喜歡高總旗，”曹正安抬起頭，笑容加深了些，“要不……把他交給奴才？”
他頓了頓，聲音溫和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奴纔可以好好‘教導’他，讓他變成跟奴才一樣，忠心耿耿服侍陛下。”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其中含義，讓一旁的青龍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臥槽——
這話要是讓高小川聽見了，估計能當場跳起來跟曹正安拚命。
讓他當太監？
老賊，我跟你同歸於盡！
青龍一步踏前，聲音冷硬：“曹公公，當著我的麵挖我錦衣衛的人，不太好吧？”
他雖然平時不苟言笑，但對下屬極為護短。高小川是他看好的人，更是他親自提拔上來的，怎麼可能讓給東廠？
曹正安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青龍：“青龍大人這是……捨不得了？”
“哼。”青龍冷哼一聲，周身赤龍罡氣隱隱流轉，書房內的溫度都升高了幾分，“反正，別打我的人的主意。”
“好了。”
皇帝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兩人之間無聲的交鋒。
他擺擺手，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兩位愛卿不必爭執。高小川，繼續當他的特勤總旗。錦衣衛的差事，他辦得不錯。”
“至於其他……”皇帝看了曹正安一眼，“曹大伴就無需費心了。”
曹正安臉上笑容不變，躬身道：“是，陛下。”
青龍也鬆了口氣，抱拳道：“謝陛下。”
“你們都下去吧。”皇帝重新拿起一本奏摺，“連日奔波，也辛苦了。回去好生歇息。”
“是，微臣/奴才告退。”
兩人躬身退出禦書房。
房門關上。
書房內，隻剩下皇帝一人。
他放下奏摺，望向窗外，目光深遠。
高小川……
有趣的小子。
北鎮撫司衙門外。
高小川揉了揉太陽穴，長長吐出一口氣。
總算出來了。
他轉頭看向身邊——小石頭正乖乖地站著，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眼睛卻忍不住好奇地四處張望。
這孩子從滄州一路跟他到京城，經歷了生死，見證了殺戮，也看到了希望。如今站在陌生的京城街頭，眼中既有不安，也有孩童天性裡的好奇。
“川哥！”
王虎和小李從衙門裡快步走出來。
兩人臉上都帶著疲憊——連日奔波，鐵打的人也受不了。但他們看到高小川，還是打起精神。
“頭兒，沒事吧？”小李壓低聲音，眼神裡透著關切，“陛下沒為難你吧？”
高小川擺擺手：“沒事。就是例行問話。”
他看了看兩人疲憊的臉色，心裡一軟。
“你們也回去好好休息吧。”高小川道，“放你們三天假。這趟差事辛苦，回去陪陪家人，睡個踏實覺。”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三天後，要是沒什麼急事，就來我家找我。宅子地址你們知道。”
王虎重重點頭：“是，川哥。”
小李則咧嘴笑了：“嘿嘿，謝謝頭兒！那我可得好好睡上三天三夜！”
高小川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去吧。”
王虎和小李抱拳行禮，轉身離去。兩人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腳步有些虛浮，但脊樑挺得筆直。
都是好兄弟。
高小川收回目光，低頭看向身邊的小石頭。
“走了，小石頭。”他牽起孩子的手，“帶你回家。”
“嗯！”小石頭用力點頭，小手緊緊握著高小川的手指。
從北鎮撫司到高小川的宅子，要穿過小兩條小巷子。
夕陽西下，天色漸暗。
街道兩側的店鋪陸續點起燈籠，橘黃色的光暈灑在青石板路上。行人匆匆，車馬粼粼，空氣中瀰漫著炊煙和食物的香氣。
小石頭緊緊跟著高小川，眼睛卻不夠用似的四處張望。
對他來說，京城的一切都是新奇的。
比滄州寬闊數倍的街道，高大氣派的宅邸門樓，衣著光鮮的行人，還有那些他從未見過的吃食——糖人、糖葫蘆、剛出爐的燒餅、冒著熱氣的餛飩攤……
孩子的天性讓他忍不住好奇，但從小在舊城長大的經歷，又讓他本能地感到畏懼和拘謹。
他隻能緊緊抓著高小川的手，亦步亦趨地跟著。
高小川能感覺到小石頭的緊張。
他放慢腳步，偶爾指著街邊的店鋪輕聲解釋：“那是藥鋪……那是布莊……前麵那家酒樓，聽說烤鴨不錯，改天帶你來嘗嘗。”
小石頭聽著，小聲應著，眼睛亮晶晶的。
走了約莫兩刻鐘，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子。
巷子深處，一座不大的宅邸靜靜矗立。青磚黑瓦，朱漆大門，門楣上掛著簡單的匾額，上書兩個樸素的字——高府。
不算奢華，但乾淨整潔。
高小川推開大門。
“福伯！我回來了！”
聲音在庭院裡回蕩。
片刻後，一道略顯佝僂的身影從側屋快步走出來。
是個約莫六十歲的老者，頭髮花白，麵容慈祥，穿著乾淨利落的灰色布衣。看到高小川，老者臉上立刻露出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少爺回來了！”福伯快步上前，上下打量高小川，看到他蒼白的臉色和包紮的肩膀，眼中閃過心疼，“這……這是受傷了？嚴重不嚴重？要不要請大夫？”
“沒事，福伯，小傷。”高小川擺擺手，把身後的小石頭輕輕拉到身前，“福伯，這是小石頭。以後就是咱們家的一員了。”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收拾出一間廂房，就東邊那間吧，敞亮些。被褥用新的，衣裳……明天帶他去裁幾身。”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