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之日。
天空從清晨起就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滄州城上空,一副雨將下未下的樣子。空氣潮濕而凝重,連風都帶著沉甸甸的涼意。
滄州城中心,那片曾經矗立著高大圍牆的地方,如今隻剩一地廢墟。
就在這片象徵壓迫終結的廢墟之前,一個簡易卻堅實的木台被連夜搭建起來。台高一丈,寬三丈,木料還散發著新鮮的鬆木氣味。檯麵被刷成暗紅色——不是油漆,是浸透桐油後呈現的顏色,在陰沉天光下泛著近似血的光澤。
木台兩側,各豎著一塊高大的朱漆木牌。
左側寫著:惡貫滿盈,天理昭昭。
右側寫著: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每側八個字,朱漆在灰暗天色下依然刺眼,如同燒紅的烙鐵,烙印在每一個仰望者的視線裡。
大清早,百姓就開始聚集。
起初是零星的、小心翼翼的,人們從新舊城的各個角落走出來,遠遠地看著那座檯子,看著台中央那把空著的太師椅,看著台側肅立如雕塑的紀城軍甲士。
隨著時間推移,人越來越多。
推著獨輪車的老農停下了腳步,挎著菜籃的婦人站在了巷口,店鋪的夥計探頭張望,甚至連平日裡躲在家裡的老人孩子,也被人攙扶著走了出來。
他們從廢墟兩側湧來,從曾經被高牆隔絕的兩個世界走來,最終匯聚在同一個廣場上。
黑壓壓的一片,望不到邊際。
沒有人說話,或者說,沒有人敢大聲說話。隻有壓抑的呼吸聲、細微的腳步聲、偶爾的咳嗽聲,以及風吹過廢墟上殘存的布條發出的嗚咽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恐懼,有期盼,有積壓已久的憤怒,更有一種近乎凝固的、等待最終審判降臨的死寂。
數萬道目光,無聲地聚焦在木台上,聚焦在那把空椅子上。
他們知道,今天坐上去的人,將決定很多人的生死。
辰時三刻。
一隊人影從衙門方向走來。
為首的是高小川。
他今天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青黑色飛魚服,胸前雲雁補子在陰沉天光下依然清晰。左肩的傷勢已經癒合大半,但行動時仍能看出些許不便。臉色依舊蒼白,失血過多的影響還未完全消退,可那雙眼睛——平靜、深邃、冰冷,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在王虎和小李的陪同下,一步步走上木台。
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踏得堅實。
登上檯麵,他走到太師椅前,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轉過身,麵向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目光平靜地掃過。
那一瞬間,數萬人的廣場,連呼吸聲都彷彿停滯了。
高小川緩緩坐下。
坐姿很直,背脊像一桿插在椅子上的槍。
他就那樣坐著,雙手平放在膝上,麵無表情,眼神淡漠,彷彿眼前不是數萬百姓,而是一片曠野。
而就在木台側後方不遠處的兩處製高點上,另一些人也在靜靜看著。
東側一座茶樓的二樓窗前,青龍、沈煉、蕭輕塵三人站在那裡。
青龍依舊一身朱紅蟒袍,雙手負在身後,目光平靜無波,看不出情緒。沈煉站在他身側半步,青灰色飛魚服整齊利落,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是眼神深處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凝重。蕭輕塵則靠在窗框上,手裡不知從哪摸出一把瓜子,正慢悠悠地嗑著,桃花眼裡閃著饒有興趣的光芒。
西側一座商鋪的屋頂上,曹正安帶著兩名東廠檔頭,也靜靜站著。
這位東廠督主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常服,麵白無須的臉上帶著慣常的和煦微笑,雙手攏在袖中,微微佝僂著背,像個來看熱鬧的普通老者。但他身邊那兩名檔頭,氣息沉凝,眼神銳利如鷹,顯然是一等一的高手。
兩大機構的首腦,都沒有乾涉的意思。
今天的審判權、執法權,全權交給了高小川——這是默契,也是考驗。
紀城指揮使周通按刀立於台側,麵色肅穆如鐵。他麾下的精銳甲士手持長槍,將整個刑場圍得水泄不通,槍尖在陰沉天光下閃著寒芒,維持著秩序,也隔絕了任何可能的騷亂。
“時辰到——!”
王虎上前一步,聲如洪鐘,炸破了廣場上壓抑的死寂。
“帶人犯!”
命令層層傳下。
木台側後方,牢門開啟。
第一批人犯被押了上來。
一共十二人。
都是平日裡盤踞滄州、魚肉鄉裡的士紳商賈。他們穿著囚服,手腳戴著鐐銬,走路時鐵鏈拖地,發出嘩啦嘩啦的刺耳聲響。
這些人早已沒了往日的威風。有的麵如死灰,眼神空洞;有的雙腿癱軟,需要兩名力士架著才能行走;有的嘴裡喃喃自語,不知是在祈禱還是在咒罵。
他們被押到台前,一字排開,跪倒在地。
一名文書官走上台側,展開手中卷宗,深吸一口氣,開始高聲宣讀罪狀。
聲音洪亮,字字清晰,在寂靜的廣場上回蕩:
“犯官張仁,滄州士紳,勾結知府王朗,於去歲糧荒之時,囤米萬石,哄抬糧價,致鬥米千錢,餓殍盈野!間接致死者,三十七人!證據確鑿,供認不諱!”
台下,一個老婦人猛地捂住嘴,發出壓抑的嗚咽——她的兒子,就是在去年糧荒時活活餓死的。
“奸商李富貴,賄賂總兵趙坤,強佔南郊民田三百畝,毀苗焚屋,逼死農戶劉老漢一家三口!屍骨未寒,罪證在此!”
人群中,一個中年漢子雙目赤紅,拳頭攥得咯吱作響——他就是劉老漢的侄子。
“惡霸孫淼,私設刑堂,縱奴行兇,勒索商戶,致殘百姓五人!其中兩人終身殘疾!”
“米鋪東家趙四,售賣摻沙陳米,致三十餘人中毒,三人不治身亡!”
“布商錢某,勾結水鬼,販賣福壽膏,害人傾家蕩產者,二十一家!”
……
一條條罪狀宣讀出來,每一條都像是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百姓中激起壓抑的騷動。
起初是低低的啜泣聲,那是受害者家屬無法抑製的悲鳴。然後是不敢置信的吸氣聲,是憤怒的磨牙聲。隨著罪狀累積,騷動變成了憤怒的低吼,人群開始向前湧動,又被甲士的長槍逼退。
高小川端坐不動,眼神淡漠地看著台下跪著的那十二人。
直到所有罪狀宣讀完畢,文書官合上卷宗,退到一旁。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高小川。
等待最終的判決。
高小川緩緩抬起右手。
很慢,很穩。
然後,極其輕微地,向下一揮。
“斬!”
劊子手動了。
一共四名劊子手,清一色的黑衣紅巾,膀大腰圓,鬼頭刀長三尺,寬背厚刃,在陰沉天光下閃著冷森森的寒光。
他們走到囚犯身後,一人負責三個。
沒有多餘的儀式,沒有最後的懺悔。
鬼頭刀高高揚起,在空中劃出四道刺眼的弧線——
“噗嗤!”
“噗嗤!噗嗤!噗嗤!”
四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十二顆頭顱滾落檯麵,有的眼睛還睜著,有的嘴巴還張著,表情凝固在死前的驚恐與絕望中。鮮血如同噴泉般從斷頸處飆射而出,濺起老高,染紅了檯麵,也濺到了劊子手的黑衣上。
濃烈的血腥氣瞬間瀰漫開來,混合著鬆木和桐油的氣味,形成一種令人作嘔又心悸的味道。
百姓們被這乾脆利落的殺戮震懾住了。
現場出現了一剎那的絕對死寂。
連哭聲都停了。
隨後——
“好——!!!”
“殺得好——!!!”
“爹!娘!你們看到了嗎?!仇人伏法了——!!!”
震天的哭喊和叫好聲,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壓抑了太久的冤屈和仇恨,在這一刻得到了最直接、最血腥的宣洩!有人跪地痛哭,有人仰天嘶吼,有人相互擁抱,有人對著木台拚命磕頭。
第二批人犯被押了上來。
這次是八人。
趙坤、王朗的直接爪牙——那些為虎作倀的軍官、師爺、賬房、管家。他們的罪行,是助紂為虐,是屠戮同胞,是親手執行那些骯髒的命令。
罪狀宣讀時,台下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混合著快意的嘶喊。
“斬!”
高小川再次揮手。
八顆頭顱落地。
鮮血匯聚成溪流,順著檯麵邊緣的凹槽滴落,在台下的土地上暈開一片片暗紅。
百姓的情緒更加高漲,幾乎要衝破甲士的封鎖。
第三批,也是最後一批。
這次隻有六人。
但他們的出現,讓整個廣場的氣氛達到了沸點。
為首的是兵痞劉三!
這個曾經在舊城橫行霸道、姦殺民女、焚屋毀屍的畜生,此刻臉上再無半點囂張。他麵無人色,褲襠濕透,腥臭的液體順著褲腿滴下,在檯麵上留下一灘汙漬。他身後那五個,也都是舊城有名的惡霸兵痞,平日裡殺人放火、無惡不作。
文書官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讀出的罪行也更加血腥具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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