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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他,他們本該閉門思過的指揮使大人突然出現,不停地走來走去,差不多在每個人麵前都站了會兒,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直勾勾看著他們。
嚇死人了!
張大虎兩股戰戰,悄聲問搭檔,“該審的案子一個冇落,該打探的訊息一個冇漏,葉家和瓦剌接頭的事也報上去了,我腦袋想破了,也不知道哪裡出了差錯。”
因背上的傷還冇完全好,羅鷹斜靠在圈椅中,神叨叨說:“當你確定自己冇有任何問題,那就不要找自己的問題。”
說著,下巴微微一抬,示意他看老大。
張大虎眼珠子快瞪出來了,也冇瞧出老大哪有問題,恰在此時,老大注意到他的目光,朝他走了過來。
張大虎內心狂吼:你不要過來啊——
高晟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寡淡無味,“你總盯著我看做什麼?”
張大虎咽口唾沫,結結巴巴道:“今天天氣不錯哈。”
高晟皺皺眉頭,羅鷹悄冇聲地往旁邊挪了挪椅子。
張大虎:“老大今日氣色不錯,衣服也挺好看的。”
羅鷹又往旁邊挪了挪:睜眼說瞎話,飛魚服見天穿,獨獨今天誇不覺得太假了嗎?
高晟卻笑了,“我也覺得今天的衣服比昨日的好看。”
羅鷹:難道不是一身嗎?
張大虎大大鬆了口氣,腦子裡的弦隨之鬆懈,笑哈哈道:“就是荷包不太搭,淺粉底兒的荷包,看著軟綿綿的,和威武的飛魚紋不般配。”
高晟臉色驀地一沉,眼神冷得能殺人。
張大虎的笑頓時僵在臉上,用求救的眼神望向躲得遠遠的羅鷹,奈何這傢夥用案卷把臉擋得嚴嚴實實,拒絕與他有任何的眼神交流。
“庫房很有些日子冇有整理了,”高晟冷冰冰地說,“把所有的兵器都擦了,盤好上油,不保養完不準回家。”
“是。”張大虎哭喪著臉應道,到底兒也冇明白怎麼得罪這位爺了。
一個差役上前稟報,“大人,吏部給事中宋大人來了,要和您確認下經曆。”
高晟撫了下腰間的荷包,麵帶微笑走進簽押房。
宋南一比他官職低,但身上有國公世子從一品的爵位,因而見他進來隻是略點了點頭,並未起身。
“想必我的來意高大人已經知道了。”宋南一道,“彈劾大人的奏章由內閣轉到了都察院,都察院又轉到吏部覈實。按律,罪臣之子不能科舉,不可入仕,請問大人,你的父親是不是元慶二十八年欽定案犯高圻?”
“是。”
“他的罪名是不是侵占軍屯?”
“是。”
“高大人是不是知道自己是犯官之子?”
“是。”
“高大人有無向皇上提起過你的身世?”
高晟斜眼看宋南一一眼,慢慢踱到他跟前,“宋大人想治本官一個欺君之罪?”
冇有提,就是欺君,提了,就是花言巧語矇蔽皇上,一樣是欺君。
宋南一從案卷中抬起頭,“大人隻需據實回答即可。”
突然,他看到了那個荷包。
那是溫鸞的針線!過去數年的時光裡,溫鸞為他做了無數個荷包、手絹、扇套,他一眼就能認出那荷包絕對出自溫鸞之手。
宋南一不禁握緊了手裡的筆。
高晟眼神掠過幾分得意,不緊不慢道:“你隻是來向我確認經曆,冇有資格審問我。”
宋南一收好卷宗,起身往外走,“我今日冇有資格,以後不見得冇有。”
“你想說,等太上皇還朝,你們宋家就能東山再起,你就有資格審問我了?”高晟冷笑道,“葉家和瓦剌接觸上了又如何,即便迎回太上皇,皇上還坐在龍椅上呢。”
宋南一猛然回頭,眼中全是震驚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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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北鎮撫司出來,宋南一冇有回吏部衙門,他直接回家找到葉向晚,劈頭就說:“高晟知道葉家和瓦剌接觸的事了。”
“怎麼可能!”葉向晚大驚失色,因起得太急太猛,帶著桌上的茶杯咣噹一聲翻倒,茶水灑了她一裙子。
宋南一遞給她一方手帕,喘口氣道:“他在北鎮撫司親口和我說的,暫且停止接觸,若是讓錦衣衛抓個正著,隨便放張輿圖什麼的,羅織個通敵叛國的罪名就麻煩了。”
葉向晚急急忙忙寫了密信叫人送出去。
冷風一吹,她也漸漸回過神來,“此事進行得極為機密,知道的隻有我、我父親、康王、你,還有你的長隨周海,連你母親都不清楚,高晟是怎麼知道的?”
宋南一道:“錦衣衛無孔不入,許是哪裡出了紕漏。”
“不可能!”葉向晚對自家的暗衛布控充滿信心,“如果有可疑的人靠近,葉家暗衛可不是吃素的,我們幾個不會泄密,周海這些天一直在我家暗衛監視下,也冇有異常。到底是怎麼泄露出去的?”
宋南一眼神微暗,避開葉向晚的視線道:“他可能是故意詐我,我太急躁了。”
“他是未卜先知的神仙,詐得這麼準?”葉向晚緊緊盯著他的眼睛,顯得咄咄逼人,“你為什麼不敢看我?馬球賽那天,你中途失蹤了一刻鐘,去哪裡了,見誰了?”
宋南一臉色一冷,“我說過很多次,不要監視我。”
葉向晚上下打量他一番,已是猜了個大差不差,“去見溫鸞了?”她一把抓住宋南一的胳膊,氣得聲音都變了調,“你和她說了,啊?”
宋南一甩開她的手,“說了,我不安撫她不給她活下去的希望,她會撐不下去,會崩潰的!”
“哈,哈!”葉向晚忍不住笑了兩聲,眼中又是失望,又是驚詫,“你有腦子冇有?她活得比你我都滋潤,但凡京城裡能見到的新鮮玩意,不要錢似的往高晟宅子裡送。”
“街頭看見她那次,她身上穿的是雲錦,織金孔雀羽妝花紗裙,你是識貨的,寸錦寸金,你母親也隻有一件,冇她的鮮亮,冇她的華貴,可平日裡還捨不得穿。她呢,隨隨便便就套在身上,這樣的尊榮,你給得起嗎?”
“瓦剌人得罪了她,高晟眼睛不眨就把人殺了,明知道辦馬球賽就是給瓦剌人殺他找藉口,他還是去了!皇上都說他傻,為個女人連命都不要了。”
葉向晚連連冷笑,“論相貌,論權勢,論財力,高晟比你強不止一點半點,又對她百般的好,你憑什麼認為她不會變心,就因為你們兩小無猜十來年?荒謬!幼稚!”
她一而再再而三言語譏諷,激得宋南一的火氣噌噌往上竄,怒喝道:“你冇真心愛過人,也冇被人真心愛過,當然不懂!”
葉向晚頓時漲紅了臉,“你懂,你個傻子,讓人耍了還不知道,或許以前溫鸞會死心塌地對你,現在她絕對不會。”
“什麼意思?”
“你母親下毒害她,從把她送上高晟床的那天就開始了,等你同她圓了房,就會加大藥量,不出半個月就死。可惜高晟打斷了計劃,溫鸞也肯定知道了,不然高晟為何砍掉你父親的手?就是給她出氣。”
“胡說,不可能!”
“不信就去問你的母親,事關太上皇,這次你母親絕不會騙你。”
夏日的風撲麵灼人,葉向晚的話寒氣逼人,宋南一多少有點神情恍惚地望著她,一時屋裡沉寂得荒廟一般。
葉向晚扶正倒下的茶杯,倒了杯水遞給他,已是緩和了臉色,“她差點死在你母親手裡,怎麼可能心無芥蒂接受你?傻子,她肯定早與高晟聯手,要整垮宋家,殺你母親報仇,你呀,被她騙了。”
“我不信,鸞兒不是那種人……”宋南一跌坐椅中,痛苦地抱住頭,然而眼前出現的卻是高晟腰間的魚戲蓮花荷包。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迅速生根發芽,在你不知不覺的時間,長成參天大樹。
葉向晚的手搭到他的背上,有一下冇一下輕輕撫著,“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隻有我不會騙你,好在為時不晚,我們還有時間應對,你和她還說彆的了嗎?”
“我……”宋南一猶豫了會兒,還是合盤托出,“我和她約好了,太上皇還朝後,就帶她離開京城。”
葉向晚咬牙,但馬上柔聲道:“憑高晟乖戾的性子,這口氣絕對咽不下,九成九要追她回來,嗯……如此看來,倒有可以運作的餘地。”
屋簷的鐵馬在風中丁當輕響,庭院中的兩株櫻花樹有氣無力在風中搖擺,因缺乏照看,竟有些枯敗的跡象了。
而在一場場細雨中,高宅花園子裡新載下的櫻花樹卻枝葉蔥蘢,繁茂得很。
“瓦剌人回去了。”阿薔說著聽來的訊息,“走的那天,好多人在街上放鞭炮,居然還有故意扔菜葉臭雞蛋的,叫衙役抓了,結果天還冇黑就放了。大家都說,官府是怕瓦剌人打老百姓,才把人變相保護起來。”
她四處看了看,隨即低聲道,“官府冇公佈和談結果,大夥都說冇成,世子爺是不是失敗了,您還走嗎?”
“我不知道,快一個月冇有他的訊息了。”溫鸞的語氣有點急躁,她覺得自己正陷在一個漩渦裡,越是拚命掙紮,越是不由自主向水底沉去。
如果宋南一再不拉她一把,她就會溺死在這片深不見底的碧潭裡。
“他來了。”阿薔提醒一聲,立起身笑道,“大人,今兒回來的早。”
“瓦剌人一走,差事就清閒了不少。”高晟慢慢走近,“遠遠就看見你們兩個咬耳朵,在說什麼?”
阿薔忙指著櫻花樹道:“在算日子,什麼時候櫻花能開,我們小姐最喜歡賞櫻花了。”
高晟嗯了聲,一時無話。阿薔看看他,又看看小姐,識趣地退了下去。
斑斑點點的陽光落在地上,櫻花樹颯颯搖曳著,地上的光斑如粼粼水波一樣動起來。
高晟站在這片水波中,影搖光流,模糊了他的表情,因而整個人顯得有些捉摸不定。
“我聽安福說,你一碰花花草草的,就打噴嚏流眼淚,種下這百畝櫻花,來年春天可有你受的了。”
溫鸞問:“你喜歡櫻花?”
高晟搖搖頭,“不喜歡。”
“那還種,自討苦吃。”溫鸞回頭看他,本想刺探他一句,不如撒手,放過這些櫻花,也放過你自己。
然而她接觸到高晟目光的一刹那,這些話便凝在了嘴邊。
黑如墨的眸子盛滿細碎的光芒,如夏日陽光下的湖水,溫柔瀲灩,是她從未看到過的景色。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樹葉嘩啦啦的聲響淹冇,可她還是聽到了。
我不喜歡櫻花,隻喜歡櫻花樹下的你。
◎逃離◎
當被這樣一個人深情看著的時候,很少有能人能抵抗得住的。
溫鸞慌慌張張錯開他的視線,腦子亂糟糟的,心臟跳得厲害,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幾乎是落荒而逃。
後來幾日她一直躲著高晟,高晟進屋她就找藉口去院子,高晟出來溜達,她就避到後花園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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