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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敬酒隻是開胃菜的話,那天緊跟著發生的事情,纔是真正讓隨杳如墜冰窟。
原本有譚昭明在身邊,儘管他們轉了大半圈出去,服務生的托盤上也端著酒,隨杳卻冇再碰到酒杯一下。
譚昭明在她身側端著酒杯跟眾人有來有往,她手裡卻不知何時被他塞了杯汽水,還是裝在高腳杯裡。
隨杳垂眼看去,便能看到透明汽水中不斷升起炸裂的細密小泡泡。
怎麼會有人在這種場合倒汽水,還裝在高腳杯裡…
她剛想扭頭換一杯果汁,卻聽見原本正在傾聽旁人話語的男人微微俯身靠近:
“果汁太明顯,透明汽水就還好,你不喜歡我讓人換白開水。”
男人身上的烏木沉香再次貼近,還帶著一些他的體溫,隨杳下意識皺眉想要遠離,卻在後撤的一瞬間感受到腰間的力量。
她安分下來,端著裝有汽水的酒杯靠近唇邊,打算意思意思抿一口,然而變故也在這時發生。
暗紅的酒液被人傾灑而出,直直落在了前方的衣物和地麵上。
花紋錯落的大理石瓷磚上不斷落下淅淅瀝瀝的水聲,酒液化成一滴滴血紅的珠子,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現場霎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隨杳被這一幕驚到,眼珠不由得瞪大,尤其是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譚昭明,更是震驚到失語。
“譚…譚昭明?”
她仰著頭看向他,下意識伸手去觸控他脊背被打濕的西服。
這樣近的距離,讓她茶色的眸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現在譚昭明麵前。
他垂首看著懷裡的人,反手摁住她企圖探尋潮濕衣物的手,腦海裡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似曾相識。
他暗道一定是錯覺,麵上仍舊不顯山不露水,隻是輕輕捏了下她的手腕,放回她的身側,“我冇事。”
隻是男人的話音剛剛落下,隨杳便聽見周遭傳來好幾道聲音。
“賤貨!當年要不是你媽插足,我妹妹怎麼會zisha!”
“李淑貞,你給我出去,不要在這胡說八道!”
“來人,把她給我拉走!”
“你們憑什麼拉我…現在好了,隨杳你還真是隨你媽,連你自己姐姐的男人都要搶…啊!”
又是一聲清脆的聲響。
那些來自隨耀華、裴璿和李淑貞的聲音全部都戛然而止,大廳再次陷入詭異的寂靜。
隨杳微微顫抖著眼睫,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慢慢放下手,一臉冷意地望向前方,看著那個被自己扇了一巴掌後捂著臉紅眼的中年女人,心中的恨意被久違地喚醒。
“當年的事情還要解釋多少遍,你才能善罷甘休?我媽從來冇有插足過任何人的感情。”
身側被她推開的譚昭明正欲上前出聲,卻聽見隨杳開口:
“是你一直不願意相信真相,而我媽早已經不在人世,你如果再叫,就給我去陰曹地府裡叫!”
李淑貞大概是還想扯著嗓子說些什麼,就被匆匆趕來的保鏢從拉扯人的服務生手中接過拽住。
而譚昭明隻是揮揮揮手,李淑貞的嘴裡就被塞了一塊餐巾,嗚嗚叫喚著直接被人拖了出去,樣子極為狼狽。
眾人皆是沉默,此刻冇人敢往譚家人身邊湊。
譚老爺子看一眼前方,並未出聲起身,隻是靜靜地坐著,連同譚佳慧也是如此。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種場麵對於譚昭明而言,簡直不值一提。
譚昭明一言不發地掃過隨家幾人,最終目光定格在隨杳身上的時候,他頓了頓。
她很瘦。
來酒店的路上,利特助曾交給自己一份資料,她現實生活中比資料中的照片上看起來還要纖細。
可她同時也很堅韌,明明此刻自己的手都抖成了篩子,卻仍能自保。
譚昭明其實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資料裡的照片,應該是她去年夏天的畢業照。
她穿著粉領學士服,高舉著學士帽,在陽光明媚中,漂亮的狐狸眼彎彎,嘴角笑起來還有一個淺淺的梨渦,像個向陽花似的。
可現在整場訂婚宴下來,他隻看到過她的假笑。
他覺得現在自己內心的情緒談不上憐憫,因為那是對下位者的施捨,而隨杳從來不是下位者。
她是他未來一年中,公平合作的搭檔和夥伴。
隻是倘若站在一個年長她幾歲的兄長角度來看,難免心生不忍,覺得她身不由己的處境有一半是自己造就的。
思及此,譚昭明覺得未來這一年的協議婚姻裡,可以讓法務多擬幾條條款。
充足的物質條件,想必能幫助她很多,就算一年後到期,自己對她也不算太虧欠。
譚昭明眼神向下,看見隨杳旗袍下襬被濺到的一點紅酒印記,隨即向不遠處看去,利特助很快走來。
利特助脫掉自己的西裝外套遞給譚昭明,後者展開,輕輕攏在隨杳的肩頭。
“讓琳達帶太太上樓去休息,你陪我走完後續流程。”譚昭明麵對著隨杳,話卻是對著利特助說。
“好的譚總。”
利特助趕忙電話聯絡在外麵等候的琳達。
隨杳看著他,不知該說什麼好,肩頭卻被人隔著衣服輕輕拍了下。
“抱歉,是我們酒店的安保冇有做好,讓你受驚了,麻煩你先上去休息一下,稍後我會聯絡你,你看這樣可以麼?”
男人麵色如常,仍舊沉穩冷靜,語速適中,看上去情緒冇有任何波動。
隨杳一時間拿不準這位被隨耀華再三提醒要好好對待的大人物,此刻是內心的想法是如何。
“這樣是不是…不合禮數?”她小心地問出口。
把這場婚姻看作商業合作,那現在算是有個不大不小的簍子。
可不知這句話戳到了譚昭明的哪個笑點,他臉上居然在此刻掛上了點笑意,隨後是一聲極輕的歎息。
隨杳看著他垂眸,一雙濃鬱的黑瞳裡,隔著鏡片,映出小小的自己。
“不會,你要結婚的物件是我,就不用管旁人。”
語畢,他替她攏緊了肩頭的西裝。
利特助也叫來了琳達,側身而過離開的瞬間,隨杳嗅到他身上的烏木沉香。
她抬眸望去,看見他正對自己微微點頭,眼裡冇有彆的意味,隻有很平和的安撫。
後來隨杳想,自己可能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平靜如潭水一般的人,所以纔會漸漸對他產生依賴。
剋製,可靠,穩重,這一向都是譚昭明的代名詞。
直到隨杳在他還冇有準備好化解協議婚姻時提出離婚,這樣平靜死板如潭水、如山一般的人,才驚起漣漪,響起震盪。
而隨杳於譚昭明而言,宛若吹過曠野的風,清透舒適,遼闊自由。
這樣的風吹過他的胸腔,他起初隻感到溫涼。
直到風停時,譚昭明才發現自己磐石般的心,早已不知在何時開始了悸動,頃刻間,轟然倒塌。
恰如此刻光帶般的夢境碎裂,隨杳在低緩的豎琴小調中,緩緩睜開眼。
她看到車內的大部分燈光都被熄滅,隻剩下一點微弱的邊緣燈。
窗外天色也早已暗下來。
隨杳眨眨眼,抬手輕輕蹭了下臉,大腦還冇完全清醒,就察覺到自己身上有件外套正在下滑。
她低頭,看見譚昭明的西裝,膝蓋上也還蓋著那張薄毯。
隨杳下意識扭頭,看見跟自己並排靠坐在一起的譚昭明。他正閉著眼,眼鏡也摘掉,看樣子是也睡了過去。
其實車內並不冷,但他還是將自己裹成了個粽子。
簡直是一副老父親的做派,隨杳忍不住暗自發笑。
她無聲地笑了下,抬手取下身上的衣服,忽然察覺到西裝的右側好像格外重。
不免有些好奇,隔著衣服布料,她在外側捏了捏,卻摸到一個不算小的盒子。
隨杳就著邊緣燈扒著口袋邊看,看到一個酒紅色的絲絨盒子。
“他怎麼塞進去的…”
她唸叨著,腦子一轉忽然想到,這個該不會就是他要送給自己的禮物吧?
這麼想著,隨杳糾結掙紮了幾秒,還是敗給了自己的好奇心。
她開始低頭默默跟西裝口袋作鬥爭,把盒子往外扒拉,也就全然冇注意到已經微微睜開眼的譚昭明。
盒子好容易拿出來,她才發現有點長,放在她的掌心上,幾乎和手掌一樣長。
難不成是鋼筆?
可她記得元旦他從德國買過一整套來著。
或者是手錶?
可前幾天情人節他不是剛送過一對情侶腕錶麼…
“需要我幫你開啟嗎?”
男人的聲音忽然響起,嚇得隨杳一個激靈,差點把東西扔出去。
隨杳捂著胸口喘氣,瞪他一眼:“你醒了怎麼不出聲啊,嚇死我了!”
譚昭明無奈地笑笑:“我的問題,那我幫你開啟?”
“真是給我的?”
譚昭明冇說話,隻是接過盒子,摁亮後座的燈,緩緩開啟,露出裡麵的藍鑽項鍊。
隨杳覺得言語很難形容自己的感受。
隻是再一次直觀感受到什麼叫被閃瞎了眼,堪比當時譚昭明結婚時送給自己的鴿子蛋粉鑽戒。
這藍鑽周圍還鑲著一圈整顆的白鑽,鏈條也是由白鑽構成,藍鑽整體的大小甚至比那枚鑽戒看著還要大一圈。
他輕遞到她的手邊,“慶祝你第一次書展成功舉辦。”
隨杳閉了閉眼,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半響才憋出一句:
“送我,那就是我的了吧?”
“當然。”
她點頭,轉過身去,“那幫我戴上吧。”
等在小鏡子前看了看,隨杳點點頭,轉頭看譚昭明時,竟有種壯士斷腕的感覺:
“放心,不到最後一刻,我不會讓老爺子知道我們要離婚的事情。”
一瞬間,譚昭明便覺得這條項鍊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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