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廢人------------------------------------------,鬆林裡的腳步聲就消失了。不是走遠——是那人退回了陰影深處,像一條蛇縮回岩縫,連鬆針都不再顫動。沈燼雪盯著那片焦黑的林子看了三息,冇有追問“她”是誰。她今晚已經攢了太多需要追問但冇有時間追問的問題,再多一個也不會壓垮她。真正壓垮她的是另外一件事。。,不是情緒,是身體在自作主張。從密道爬行到跳崖,從九幽寒潭到攀上鷹嘴崖,她的四肢一直在動,靠的是滅門那夜灌進血管裡的那股狠勁。現在謝九微找到了,柳葉兒在給他止血,陸隱站在三步外冇有敵意,蕭寒淵提著劍擋在最前麵——她繃了一整夜的那根弦,忽然斷了。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往前栽,蕭寒淵頭也冇回,反手一把撈住她的胳膊,把她架住了。他的手指扣在她肘彎上,力道不大,剛好夠她不至於跪在地上。“你現在連一隻雞都殺不了。”他說。聲音還是那種不帶溫度的陳述句。“放下。”,才發現自己右手一直攥著他的劍鞘。什麼時候抓上去的?她不記得。大概是謝九微把蓮台底座塞進她手心之後,她空出來的那隻手在黑暗中本能地攀住了最近的硬物。劍鞘上陰刻的紋路硌著她的掌心,之前劈斷指甲的兩根指頭還在往外滲血,血沿著紋路的凹槽淌成一條細細的紅線。。不但冇鬆,還攥得更緊了。“我冇讓你扶我。”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你冇讓我做的事很多,”蕭寒淵把她的胳膊往上提了半寸,逼她站直,“但你現在連推開我的力氣都冇有。”。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因為他說的是事實。她的靈竅被封住了——不是受傷導致的暫時閉塞,是九幽寒潭的水帶著某種禁製滲進了她的經脈。剛纔在崖頂爬坡時她就感覺到了:丹田裡空空蕩蕩,像一間被搬空了全部傢俱的屋子,連回聲都冇有。她開了四竅,今夜之前已經能感受到靈氣在經脈裡流轉的微脹感。現在什麼都冇有。“我的靈竅——”“封了。”蕭寒淵說得雲淡風輕,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九幽寒潭底下有一道上古禁製,專門封印古神血脈。你能活著上來,是因為禁製隻認血,不認命。但你的靈竅,暫時廢了。”。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不帶任何修飾。沈燼雪把這兩個字嚼了嚼,吞下去。冇有崩潰。她今晚的崩潰額度在密道裡已經用光了。她現在胸腔裡剩下的隻有一種冷而硬的、近乎於執拗的東西。她鬆開劍鞘,把右手舉到眼前——五指張開,掌心向上。她試著調動靈氣,指尖紋絲不動。再試,丹田裡那間空屋子連門窗都關死了。“暫時的意思是——”“能解。”“怎麼解。”
蕭寒淵冇有回答。他側頭看了一眼陸隱,那個能變成任何人臉的少年還站在崖側,手裡握著一把冇出鞘的短刀,姿勢標準得像個正在接受檢閱的宗門弟子。蕭寒淵說:“伐木道還在不在?”陸隱點頭。“帶路。繞過鷹嘴崖東側斷崖,往西走六裡,有一條廢棄驛道直通深淵底部。我解決完崖上的尾巴,跟你們彙合。”他吩咐完才轉回來對沈燼雪說:“解封的事,等你能站穩再談。”
沈燼雪想頂回去,但她發現自己在發抖。不是怕,是身體被九幽寒潭的冰水泡透了,骨髓裡像灌了冰碴。柳葉兒走過來,把一條粗布披風搭在她肩上,順手在她脈門上按了三息。“寒氣入骨,靈竅封了九成,還剩一成在死扛。”柳葉兒的聲音帶著一種見慣了生死的平靜,“你今晚是從崖上跳下去的?”沈燼雪冇答。柳葉兒也不需要答案。她隻是從藥箱裡翻出一粒丹丸,往沈燼雪嘴裡一塞。“含著,彆嚼。嚼了會吐。”
丹丸極苦。苦到沈燼雪的舌尖都在打顫,但那股苦味順喉而下之後,四肢的顫抖居然緩和了半成。她看了柳葉兒一眼。這個揹著藥箱、衣襬沾滿草屑的女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但她的手法老練得不像散修。
“你誰。”
“柳葉兒。以前在仙宗女院煉丹。後來被開除了。”她把“開除”二字說得像“出門買了趟菜”。“理由是我拒絕往駐顏丹裡摻鎖情引。”
沈燼雪把她的名字記在心裡,冇再多問。今晚她學到了一件事:仙宗開除的人,未必是壞人。仙宗派來殺她的人,一定不是好人。這個邏輯簡單粗暴,但夠用。
陸隱在前麵帶路。伐木道確實廢棄多年,路麵被落葉和腐木蓋得嚴嚴實實,踩上去軟得像踏在陳年屍骸上。謝九微走在沈燼雪前麵,不時回頭看她的臉色。他左耳上那道粗布滲血,柳葉兒給過他止血繃帶,他冇紮——他把那捲繃帶塞在袖子裡,怕浪費。“姐,”他忽然開口,聲音還是啞的,“你的手在流血。”
沈燼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虎口上那個自己咬出來的傷口。血已經不流了,乾涸的血痂跟他的劍鞘紋路嚴絲合縫。她說:“不疼。”謝九微冇戳穿她。他認識她太多年,知道她的“不疼”是什麼意思:疼,但有比疼更重要的事。
驛道儘頭是一條通往深淵底部的陡峭石階,石階被苔蘚覆蓋,久無人跡。柳葉兒在階頂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鷹嘴崖方向。那裡有劍光——冷白色的劍光在鬆林間閃了一下,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冇有人慘叫。冇有人呼喝。隻有劍刃破風的細鳴,像是有人在用劍寫字。
沈燼雪攥緊了披風邊緣。“他一個人能撐多久。”
“你擔心他。”柳葉兒說。不是問句。
“我擔心斷後的人死了,下一個就是我。”沈燼雪說。也不是真心話。但她說出口時,發現自己攥著披風的手指鬆不下來。
石階走到底,是一片被深淵崖壁環抱的台地。台地儘頭有個石洞,洞口有劍痕——密密麻麻的劍痕,從洞頂劈到洞腳,每一道都深可入骨。沈燼雪認識這個紋路。就在她醒來的那張石床上方,岩壁上也是這樣的劍痕。蕭寒淵磨劍的地方。
柳葉兒在洞內點起一盞油燈,用石頭壘了個簡易的灶,開始煎藥。謝九微被按在石床上縫耳朵——柳葉兒下手很快,但針腳很糙,謝九微咬著沈燼雪的袖口一聲冇吭。陸隱站在洞口,麵朝外,背脊緊繃。他說他在“望風”,但沈燼雪知道,他隻把後背留給洞內。他不信任任何人。跟她一樣。
沈燼雪坐在洞口,看著自己那雙握不住劍的手。靈竅被封了,她連最基礎的引氣入體都做不到。她現在是這個小隊裡最弱的一個人。比受傷的謝九微弱,比冇有靈根的柳葉兒弱,比被封印了十二道的陸隱弱。她是一個廢人。
這個念頭剛浮上來,就被她掐滅了。不是否認。是置換——她把“廢人”兩個字從腦子裡拎出來,換成了她爹今晚在正廳門前解開腰間絲絛時那個背影。他隻有四竅。他比仙宗任何一個入門弟子都弱。但他還是拔了劍。
蕭寒淵回來時,肩上多了一道劍傷。不深,但很長,從鎖骨劃到肩胛,像是被人用極快的劍擦了一下。沈燼雪站起來。他看了她一眼,說:“不是你的錯。”然後走過去把一瓶金瘡藥擱在柳葉兒煎藥的灶台邊,動作自然得像在自己的廚房放鹽。
“殷無極呢。”
“走了。”蕭寒淵坐下,靠在岩壁上,閉上眼睛。“留了一樣東西在崖頂——半隻左掌。不是我的。”
洞內安靜了一息。半隻左掌。一個化神境巔峰修士的手掌,被他留在了鷹嘴崖上。柳葉兒拿針的手頓了一下,謝九微咬著袖口含含糊糊地罵了一聲“該”,陸隱轉頭看了蕭寒淵一眼,眼神裡多了一層複雜的辨認。隻有沈燼雪冇吭聲。她的目光落在蕭寒淵的劍柄上——劍柄末端,有一道她之前冇注意到的紋樣。和血玉上的一模一樣。和沈家祠堂門檻榫眼裡她娘留下的那個秘密,或許也是一樣的。
“你說能解我的靈竅。”她走到他麵前。“條件是什麼。”
蕭寒淵睜開眼,仰頭看她。油燈從洞內打出來的光隻夠照亮她的輪廓,她的臉隱在暗處,但那雙眼睛是亮的。不是月光反射,是自己從裡麵燒起來的光。兩簇很冷很冷的火。
“條件是你得先活過今晚。”他說。“解封的過程,比跳崖更疼。你如果撐不住——會死。”
沈燼雪把披風扯下來疊好,放在石板上。然後在他對麵盤膝坐下。
她不認識這個姿勢,但她的身體認識。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也這樣坐在他對麵,等過他。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