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句話啊大媽？”楊若晴問，從長坪村往周家村來這一路上，她們倆坐在馬車車廂裡，可是說了很多很多的話呢，到底哪一句嘛？
“就是……就是提醒你大伯回家那句，咱算了，不說了，隨他陪著你姑姑吧！”王翠蓮說。
“哦……”楊若晴恍然，其實先前在飯桌上，看到大媽那副被感動到要流淚的樣子的時候，楊若晴心底就滋生出了這個猜測。
老漢一句‘賢惠體諒的好女人’，直接讓大媽眼睛都清澈了……
“大媽，你想清楚了哈？就算去說，也是我去說的，不用你開口。”楊若晴又問，省得到時候回去了，過了兩三天，大媽又開始失落……
王翠蓮堅定的搖搖頭：“我不會胡思亂想的，你大伯就你姑姑一個妹妹，你姑姑又這個情況，我不能自私，讓他多陪陪你姑姑！”
楊若晴點頭：“好，我都聽大媽的。”
另一邊，駱大娥的屋子裏，駱鐵匠從懷裏掏出所有的銀子塞到駱大娥的枕頭底下。
“妹兒啊，這錢你自個留著，回頭想買點啥，讓周旺去鎮上幫你買。”
“哥，我有錢，周旺和小環還是很孝順的，隔山差五的給我零花錢！”
“他們是他們給的，我是我給的。”
“哥，你是不是還有話要和我說啊？”
“嗯，哥是想說，哥待會吃完晌午飯，就和棠伢子他們一塊兒回去了。”
“哥，你不在我家多住幾日麼？住到臘月24再回去？”
駱鐵匠笑著搖搖頭，“那咋行呢？年節跟下，家裏事情多，尤其今年大誌考中了進士，孫女也定了親，又多了左家一門親戚走動，過幾日晴兒孃家兩個兄弟也要回來，家裏那邊事情多，我作為家裏的老漢，總不能一直不歸家。”
駱大娥聽懂了，輕輕點頭：“哥，對不住了啊，因為我這邊，害得你耽誤了不少事兒。”
“沒事沒事，千萬別那樣想，你是我妹，我照顧你是應當的，”駱鐵匠輕輕握住駱大娥的手：“我回去後，你要聽周旺和小環的話，該吃藥就吃藥，該吃飯就吃飯，該睡覺就睡覺，莫要胡思亂想。”
“等哥得空了，過幾日還來看你的，你要是想看我了，就打發周旺去說一聲，我咋樣都要過來陪你兩日！”
“哥，你也別總是掛著我，我好著哪，你看我先前，吃了一大碗麵條，等過完年正月裡我病大好了，到時候我還要去你家拜年吶！”
“好，好！”
“對了哥，上回大誌高中進士，你們辦酒席，唱大戲，剛好我生病妹趕上。”
“我想問下，正月的時候還唱戲不？”
駱鐵匠看出駱大娥眼中對看戲的渴望，於是說：“若是你想看，到時候你過去了，我去給你約個戲班子就是了，沒多大個事兒！”
“不用不用，等我啥時候趕上了再看也不遲！”
在周家享用了一頓豐盛的晌午飯後，楊若晴他們準備回去了。
小環讓周旺裝了滿滿一籮筐之前被楊若晴誇讚過的蜜薯過來，少說得有三四十斤重。
“帶回去，給孩子們嘗嘗，要是好吃，回頭再叫周旺送！”小環說。
周旺連連點頭。
楊若晴掂量著那些蜜薯，“太客氣了你們……”
小環說：“這玩意兒自家種出來的，不值錢！”
周旺搓著手，臉上露出憨厚木訥的笑容：“比起你們今個帶來看望我孃的禮品，這一筐子紅薯真不算啥！”
“既然表哥表嫂都這樣說了，那我們就收下吧！”駱風棠走過來，幫忙接過楊若晴手裏的蜜薯筐子，並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上馬車。
楊若晴點點頭，又跟他們告別了下，轉身踏上馬車，此時的王翠蓮早就坐到了車廂裡。
駱大娥站在車廂旁邊，隔著小車窗正跟王翠蓮說著道別的話。
卻不見駱鐵匠的身影，楊若晴正想詢問下，這回去也得更老漢打個招呼啊，先前還在跟前呢，咋一眨眼就不見了呢？
就在這當口，隻見駱鐵匠從後院那邊匆匆過來，想來是去了趟茅廁。
“我來了我來了！”隔著一段路，駱鐵匠就朝這邊揮了揮手，口中喊著，生怕楊若晴和駱風棠他們趕著馬車走了。
車上，扯車下，除了駱大娥這個知情人外，其他人都朝駱鐵匠這邊望來。
“大舅來得正好，舅媽他們要回去了呢，您老有啥要交代的麼？”周旺趕緊朝駱鐵匠那詢問。
駱鐵匠看了眼周旺，擺擺手：“沒啥要交代的，我和他們一道兒回家去吶！”
“啊？大舅你要走啊？”周旺滿臉詫然，看向身旁的小環。
小環也是茫然搖頭，沒聽大舅說起啊！
而楊若晴和駱風棠則都意外中帶著點驚喜，尤其是楊若晴，今天真的是對大伯接二連三的刮目相看了啊。
原本以為老漢是個粗枝大葉的老直男，是護妹狂魔，今天不管是飯桌上他維護王翠蓮的那番話，還是此刻自己主動提出跟大家回村這個舉動，都讓楊若晴意外又驚喜。
“老頭子，衣裳都給你帶來了，你咋不留這裏多陪陪大娥呢？”王翠蓮心裏驚喜過後，還是探出頭，很認真的詢問駱鐵匠。
駱鐵匠卻搖搖頭，沒吭聲。
“大舅媽說的對啊，大舅，啥情況啊？您老不在我家多住幾日麼？”周旺趕緊詢問，“還是，外甥我有哪裏招待不週？您老說出來，我改啊！”
駱鐵匠一聽這話，曉得周旺這是誤解自己了，他於是停下腳步，來到周旺跟前，抬手拍了拍周旺的肩膀。
“別瞎說，你哪哪都好，大舅原本就打算要回家去了，這事兒我都跟你娘那裏說過了。”
“啊？我娘曉得啊？”
周旺扭頭望向駱大娥那邊，駱大娥微笑著望向這邊，對周旺點點頭：“沒錯，你大舅跟我這裏打過招呼了，讓他回去吧，這臘月裡，家家戶戶一攤子事情要忙。”
事實確實如此，臘月裡，家家戶戶為了過年，忙到火星子四濺。
周旺自家不也一樣麼？養雞場的單子是一單接著一單，除此外，賬本厚厚一遝，等到臘月24後，周旺要準備拿著賬本，十裡八村跑一圈收賬吶！
“行吧，那大舅您老就回家去吧，等啥時候您得空了，捎個話，外甥去接你過來。”
“好，沒問題！你也要照顧你娘，養雞場的事情，忙不完，差不多就得了，關鍵是你娘，你懂我的意思吧？”
“大舅，我懂的，您放心！”
駱鐵匠這才轉身往馬車那邊去，上了馬車，將頭從車窗裡探出來，對駱大娥說：“趕緊回去，不要依依不捨了，年前我還會再來看你的。”
駱大娥將眼淚憋回肚子裏，朝駱鐵匠擠出笑容來，“好啊，哥哥，嫂子，提前給你們拜年了，等大正月，我再去長坪村給你們拜年！”
“好，我們等著你！”王翠蓮也伸出手來，再次跟駱大娥握了一下。
駱鐵匠則是被駱大娥那番話給觸動到了什麼，側過臉去，生怕讓駱大娥看出他眼底的潮濕。
這才剛從醫館回來沒兩天，大包裏麵的毒素才排掉，距離大正月還有20來天，誰知道那時候，大娥會是個啥情況呢？但願老天爺保佑纔好啊！
“棠伢子，我們也走吧！”楊若晴眼見這送別的一幕，太過依依不捨，怕長輩們破防。
駱風棠點了下頭，跟周旺那裏招呼了聲，轉身也上了馬車，平安趕車緩緩駛出了周家院子。
馬車走出好一段路，楊若晴悄悄轉頭，發現身後道路盡頭，周家院子門口，周旺和小環一左一右攙扶著駱大娥，三人依舊站在路口目送駱家的馬車。
楊若晴被這一幕弄得，心情也莫名有點沉重，她悄悄放下車窗簾子，轉過身來乖乖坐好。
車廂很寬敞，她和駱風棠一個坐左邊一個坐右邊，剛好麵對麵，而王翠蓮和駱鐵匠則並肩坐中間。
隻聽駱鐵匠長嘆了一聲，道：“這會子我來周家村走動，離開的時候還有個親妹妹站在路口目送，也不曉得過段時日我再來，路口還能不能看到我妹子的身影，哎！”
“老頭子，別那樣說，大娥，會好的！”王翠蓮輕聲勸慰著他。
駱鐵匠苦笑著，點點頭，接下來一路，馬車裏都處於一個沉默狀態。
按照以往的慣例，若是趕上這樣的沉默狀態，楊若晴少不得要充當一下氣氛組，出來找點話題打破沉默，活躍氣氛，好讓這車廂裡不再尷尬。
但是這回，楊若晴這個氣氛組也排不上用場了，因為有些事情，不是搞活氣氛就能解決的。
既如此，那就順其自然吧，剛好吃過晌午飯，此刻炭暈了，楊若晴於是抱著雙臂眯著眼打起了瞌睡。
就在這當口，一條柔軟的毛毯塞到了手裏，睜開眼，便看到毛毯的另一端在駱風棠的手裏。
“蓋著，莫要著涼。”駱風棠低聲道。
“嗯，多謝。”楊若晴把毛毯蓋在身上，繼續閉眼打瞌睡。
從周家村到長坪村，距離十來裡地，中間要經過清水鎮。
經過清水鎮的時候，王翠蓮問駱鐵匠：“老頭子，有啥要買的不？”
駱鐵匠搖搖頭，眼睛裏對那些東西，都失去了興趣，“我沒啥要買的。”
王翠蓮又問楊若晴和駱風棠，他們二人也都搖頭。
王翠蓮便吩咐平安：“平安，那就不停歇了，徑直回去吧！”
雖然說是不停歇，但是王翠蓮在路過鎮上南門那邊，看到路邊有個人拉著一車甘蔗在賣。
“咦，紫皮甘蔗？瞧著可稀罕了，帶些回去給團團圓圓啃。”
“我去買。”楊若晴睜開了眼，就要下車，卻被駱風棠按住。
“外麵風大，我去。”
說罷，他就鑽出了車廂，當他回來的時候，已經提了一大捆，估摸著都有二三十根的樣子，直接架到馬車前麵。
不是橫著放，是豎著放，甘蔗太長，即使豎著放，都還有三分之一的部分伸了出去。
駱風棠又叮囑平安：“趕車的時候慢點，注意著點兒。”
平安點頭：“好嘞，您放心！”
“這臘月裡，街上，路上，人還真是不少哩！”王翠蓮望著車窗外，那些肩挑手提的百姓們，有感而發。
楊若晴先前打了片刻的瞌睡，這會子聽到王翠蓮的話，也看了幾眼車外。
果真如此。
“忙了一年了，到了年末，手頭有點東西的就想著來鎮上兌換成錢。”楊若晴說。
“是啊，賣柴的，賣山貨的最多。”王翠蓮又道。
駱鐵匠被她們倆的對話吸引，也有感而發：“還是咱長坪村這一片好啊，鄉紳，地主，員外們，都挺溫和的，對鄉親父老都還不錯。”
“咱這一片挨著眠牛山的鄉親們，日子過不下去就往山裡去，砍柴啊，打獵啊，總能搞到一點活路。”
“我以前常聽人說，在外麵很多地方，好多老百姓到了冬天，是挨不過去的！”
“為啥呀？為啥挨不過去？”王翠蓮問。
駱鐵匠說：“有的是餓死，更多的，據說是凍死的，每年到冬天，是要凍死一批人的！”
“啊？還能凍死？”王翠蓮驚駭的睜大了眼。
“那後山的柴火，樹枝啥的，但凡手腳勤快點，拉幾車回來，一家人烤火還能凍死？”王翠蓮又復問。
駱鐵匠搖頭，“你呀，是在安逸日子裏過久咯，不曉得外麪人心的險惡。”
“那你倒跟我說說嘛！”
“我就這麼說，在外頭好多地方，村子前前後後的河流，林子，甚至整片的山頭，可都不屬於村子，而是屬於附近某個大戶人家，而那個大戶人家必定不是一般的大戶人家，在當地肯定是有權有勢的。”
“村裏的村民們不能去河流捕魚蝦，不準去山林裡攏柴火，那些大戶人家都養著很多很多的家丁打手，一旦抓到，就被淪為是賊，好一頓打。”
“村民們若是不服，告到衙門去，衙門裏的老爺們都和那些人一個桌子上吃過飯喝過酒的，壓根不會向著咱老百姓！”
“還能這樣？河，池塘，樹林，山頭，都佔著？咋這樣呢？”王翠蓮一輩子沒出過村子，幾乎沒遇到過這樣的事情，所以認知很低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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