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天一早，當楊華忠早起洗漱完畢拉開院子門，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蹲在他家院子門口。
那人影雙臂環抱著膝蓋，埋著頭，腰後掛著一隻裝煙絲兒的煙袋子，腳邊放著一根旱煙杆子。
旱煙袋子早就乾癟，圍繞他身邊，是很刺鼻濃鬱的旱煙的氣味。
顯然，此人蹲在門口已經好一陣了，以至於把滿袋子旱煙絲兒都給抽見底了。
“大村老？”
楊華忠試探著叫出了對方的稱呼。
大村老好似睡著了，又好似沒睡著，因為楊華忠才叫了一嗓子，他立馬就有了反應。
他抬起頭，僵硬的轉過脖子目光往上循向楊華忠：“裡正……”
四目對視，大村老那憔悴蒼老的臉，以及他佈滿血絲的眼，還有眼睛下方的黑眼圈和眼袋，無一部在證明他一宿沒閤眼。
大村老下意識起身，可是，他好像蹲了好久，腿腳僵硬麻木，起到一半就身子一歪往旁邊倒去。
楊華忠趕忙兒扶住他，“當心點啊！”
雖然不清楚明明昨晚都已經把話說開了，為啥今個天麻麻亮對方還跑到門口來蹲守，但楊華忠還是扶著大村老往身後自家院子裏走。
“來，我們進屋，喝口茶坐下來緩一緩。”
“多謝，多謝。”
就這樣，楊華忠扶著大村老進了堂屋，讓他坐下，又去給大村老倒了一碗茶。
以往大村老也經常過來楊華忠家喝茶，說話，商談村裏的各種大小事務。
雖然楊華忠是裡正，但是每一次大家一起商量事情的時候，楊華忠都很敬重年尊輩長的大村老，作為裡正，他每一次都會主動給幾位村老倒茶。
而每一次，大村老都是坐在那裏，擺出長者的氣勢來，理所應當的接受來自楊華忠的尊敬，從他手裏接過那麼多次茶，從未像今天這樣，忙地起身，弓腰駝背，雙手從楊華忠手裏接過茶碗，口中更是一遍遍連聲道謝：“多謝，多謝！”
大村老的態度，倒把楊華忠給整不會了，放下茶碗也找了把凳子坐下來，四目相對，楊華忠感覺很尷尬，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大村老也很尷尬，在村裡揚眉吐氣了一輩子，今個是第一次跟別人做低伏小。
但是沒轍啊，人家閨女昨晚已經派家丁過來遞話了。
楊華忠他們這裏好商量，可楊若晴那裏，卻很不好說話。
但大村來沒得選。
所以，大村老主動出聲打破了這尷尬的沉默。
“裡正啊，小老兒今個過來，是想跟你這裏遞上口頭辭呈的。”
“辭呈？啥意思啊大村老？”楊華忠一臉懵逼。
大村老接著說：“我年紀上來了，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我想退出來。”
楊華忠大驚。
因為大村老之前從沒動過退出的念頭，而且待在村老會裏，每年多多少少是有一些福利和照顧的。
並且，大村老的身子骨很健朗，並沒有他說的那般不堪。
“大村老，你這不是做的好好的麼？沒必要退啊……”
大村老擺擺手：“多謝你這些年的關照，我上了年紀了，今個不曉得明個，指不定今個我跟你說說笑笑，還能一起喝茶，明個睡一覺就看不到東升的日頭。”
“我也累了，提早退出來，我騰出來的這個位置，你也好再去安排其他合適的人來幫你分擔。”
“大村老，您這是何必？昨晚，咱不是都把話給說開了麼？您犯不著這樣啊！”
楊華忠苦口婆心的勸說著，他從沒想過要把大村老逼退位。
可是，大村老卻是一副心意已決的樣子，楊華忠眼見勸不住，隻能嘆口氣。
“那您老可有舉薦的合適人選呢？”他問。
他這麼問，其實也是在給大村老一個台階下，也是對他的另一種照顧。
誰都知道，長坪村的歷任村老會裏，大村老家祖輩們是穩坐村老第一把交椅的。
在大村老沒退之前，就已經幾次三番在開會的時候，把他家大兒子大勝帶在跟前，意思就很明顯了，這是無形中向其他人宣告，等自己退下來了，就讓大勝頂上，接著做村老。
而到那時候，估計十來年之後吧，大勝的年紀也四十好幾了，進來村老會一點兒都不違和。
什麼？
必須要挑年紀在60左右的進？不然年紀和輩分壓不住村民們？
嗬嗬，說這話的人天真了喲……
村裡60左右年紀的老頭可不少，可不是誰都有資格能進村老會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村子也一樣。
“好吧，既然大村老你心意已決，我就不再說什麼了。”楊華忠說，“您老這些年為了村裡事務也操勞太多，是時候好好享清福。”
大村老苦笑。
他將一口沒喝的茶碗放回桌上，扶著桌子邊緣搖搖晃晃站起身告辭。
走出了楊華忠家的院子門，迎麵的風吹來，他竟然頭一次有了一種釋然和輕鬆
而楊華忠這邊，他一頭霧水，剛好小安也起床了，來到前院堂屋看到他爹站在門口，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
小安便問了緣由，當聽到楊華忠如此一說，小安當時就瞭然一笑。
“爹，這事兒擺明著，跟你無關，也跟我無關，這事兒是背後有人去給大村老那裏施壓，以至於他天沒亮就過來巴巴的等您，當麵跟您這裏辭掉大村老的位置！”
“那會是誰給大村老施壓？”楊華忠問。
小安不語，隻是笑眯眯看著他。
父子倆四目對視，都沒說話，但是答案卻呼之慾出。
晴兒（姐姐）！
“爹，這就是最好的安排，咱不要節外生枝。”小安又說。
楊華忠想了想，點點頭：“我覺得王洪濤不錯，之前也做過好幾年裏正，心裏也裝著咱村裡人。”
隻不過王洪濤坐在裡正位置上的那幾年，一直被大村老架空……
“爹，我相信我姐也會覺得王洪濤伯伯，是村老的最佳替補人選！”
“好，那我這就去王洪濤家坐一下，跟他通個氣，然後再去召集其他幾位村老，把這事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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