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南來信------------------------------------------,煙雨如織。,堆著厚厚幾摞賬本。柳傾青一襲月白衫子,烏髮隻用一根銀簪挽著,垂著眼簾,指尖劃過賬本上最後一筆數字。“歲入:一百二十三萬七千四百兩。”。。十七個身份。四十三間商鋪。運河三成貨運。。,她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濕潤的風裹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湧進來,簷下滴水如珠簾,遠處茶園在雨霧中若隱若現。,也是這樣的天氣。,從迴廊那頭傳來。青竹推門而入,油紙傘上的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她裙裾洇開深色的花。侍女的臉頰因為疾走泛著紅,手裡緊緊攥著一封信。“小姐,京城急信!”。信封上冇有署名,但那個熟悉的字,她一眼就認出來了——祖母。,紙上是祖母力透紙背的字跡,每一筆都帶著怒氣,可見執筆時之用力:“傾青吾孫女:你父欲逼你替嘉月嫁攝政王。速歸京,遲則不及。”。,簷下滴水聲聲入耳。青竹屏著呼吸等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然後柳傾青笑了。
那笑意從唇角蔓延至眼底,帶著十年蟄伏磨礪出的鋒利,像一柄藏在鞘中太久的刀,終於等到了出鞘的時候。
“青竹。”
她的聲音很輕,像簷下滴落的雨,卻讓青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去告訴表哥,該回去了。”
青竹愣住:“回……回京?”
“嗯。”柳傾青將信紙摺好,收入袖中,轉身看向牆上那幅巨幅輿圖。
那是她花了三年時間親手繪製的。輿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紅點、藍線、黑圈——紅點是她在京城用十年佈下的暗樁產業,藍線是運河沿線的商路脈絡,黑圈是朝中各方勢力的據點。
十七個身份。四十三間商鋪。運河三成貨運。
十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張網。如今,該收網了。
“該回去收債了。”
周家正廳裡,紫檀木羅漢床上鋪著暗金色坐褥,周老夫人手中的佛珠撚得飛快,珠子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柳傾青坐在下首,為外祖母續上熱茶。茶湯注入青瓷杯中,熱氣嫋嫋升起,帶著江南新茶特有的清香。
“你父親那個混賬……”周老夫人的聲音發顫,不是怕,是氣的。八十歲的老人,手卻穩得很,隻是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當年害了你母親,如今連你也要推進火坑!”
柳傾青將茶盞輕輕推過去,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攝政王夜寒川,二十四歲,因傷致殘,性情暴戾,朝野聞之色變。朝中無人敢嫁女,皇室便從世家貴女中點了他。”她頓了頓,“柳嘉月不願,父親便想到了我。”
周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了。她看著自己的外孫女,目光中有心疼,也有審視。
“你打算怎麼辦?”
柳傾青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雙手遞過去。
周老夫人翻開,瞳孔微縮。那是柳傾青生母沈氏的嫁妝清單,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白銀八十萬兩。江南商盟令牌一枚。漕運航線契書三份。雲錦一百二十匹。田莊八處。鋪麵十二間……
每一筆都有年月、有數目、有憑證編號。這是十年的心血,也是十年的賬。
“這些,都在柳家。”柳傾青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彆人的事,“母親‘病逝’後,嫁妝被李姨娘和父親瓜分。外祖母,這些,我要拿回來。”
周老夫人合上冊子,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不止。”
柳傾青抬眸。
“你母親的死,不是病。”周老夫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人能聽見,“我查了十五年,已有眉目。傾青,你這次回京,要小心一個人。”
“誰?”
“太後。”
柳傾青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但麵色不變。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什麼都冇問。
周老夫人看著她,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欣慰、心疼、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憂慮。
這孩子,太像她母親了。聰明、冷靜、把所有情緒都藏在最深處。可她母親的下場……
“外祖母。”柳傾青放下茶盞,目光平靜而堅定,“太後的事,我會查。但現在,我要先拿回母親的東西。”
周老夫人沉默良久,然後緩緩點頭:“好。”
三日後,晨霧未散,周家碼頭已忙碌起來。
三艘大船靠岸,船工們搬運著數十隻樟木箱子。箱子裡裝的不是貨物,是柳傾青十年的佈局——賬本、契約、令牌、密信,還有一箱箱碼得整整齊齊的銀錠。
表哥周瑾一身玄色勁裝,正指揮裝船。他身形高大,眉目英挺,和周老夫人的淩厲如出一轍。見到柳傾青,他快步走來,靴子踩在濕漉漉的碼頭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表妹,都安排好了。”他壓低聲音,目光掃過四周,“京城那邊,十七個身份都已啟用,隨時可用。”
柳傾青點頭:“辛苦表哥。”
“應該的。”周瑾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另外,你讓我查的事——相府最近從北邊進了一批貨,走的是暗路,報關單上寫的是‘瓷器’,但押運的人,有武功底子。”
柳傾青眸光微動:“繼續查。”
周瑾應下,轉身繼續指揮裝船。
柳傾青站在船頭,看著漸遠的江南。晨霧中的周家碼頭越來越小,岸邊的柳樹化作一片模糊的綠影。她手中把玩著一枚銅錢——正麵“柳”,背麵“周”。
銅錢在指間翻轉,發出細微的金屬聲響。
母親,十年了。
欠我們的,該還了。
青竹從船艙出來,為她披上鬥篷:“小姐,風大,進去吧。”
“青竹。”
“嗯?”
“你說,攝政王是個什麼樣的人?”
青竹想了想,臉上露出幾分懼意:“聽說……殺人不眨眼,連皇帝都怕他。之前有個丫鬟不小心打翻了他的藥,當場就被拖出去杖斃了……”
柳傾青笑了,將銅錢收入袖中:“有意思。我最擅長的,就是跟不講道理的人講道理。”
她轉身走進船艙,背影消失在艙門後。
船行漸遠,江南的煙雨隱入天際。
前方,是京城的刀光劍影。是十年的舊賬,是母親的死因,是太後的秘密,是一個傳聞中暴戾成性的殘王。
是她的戰場。
船艙裡,柳傾青坐在窗前,翻開那本嫁妝清單。她的指尖劃過一行字:“漕運航線契書三份,可調動江南半壁商路。”
她合上冊子,望向窗外。
江南已經看不見了。運河兩岸是陌生的風景,越往北走,天色越沉。
她摸了摸腕上的玉鐲——那鐲子中空,內藏三根見血封喉的毒針。這是師父送她的及笄禮,說“出門在外,防身用”。
十年了,她用過兩次。
兩次,都是為了救人。
下一次,也許就不是了。
她把鐲子轉正,遮住機關,閉上了眼睛。
船身輕輕晃動,水聲在船底流淌。她想起外祖母的話——“小心太後。”
太後。
母親的死,跟太後有關。李姨娘是北燕細作,也跟太後有關。攝政王的蠱毒,太後掌管的龍血草……這些線索像一根根絲線,纏在一起,織成一張大網。
而她,要從網中掙出去。
夜色漸深,船行無聲。青竹已經在旁邊的小榻上睡著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柳傾青冇有睡意。她睜開眼,從枕下摸出一枚銅錢,在指尖翻轉。
這枚銅錢是外祖父留給她的,說“周家的女兒,走到哪裡都不能忘本”。
她冇忘。
她隻是把“本”藏得更深了。
窗外水聲潺潺,遠處有漁火明滅。她坐起來,披衣走到窗前。
運河兩岸漆黑一片,隻有偶爾閃過的漁火,像夜的眼睛。
明天就要到京城了。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帶著水腥氣和泥土味,和江南的茶香完全不同。
十年了。
十年前她八歲,被外祖母送上船,哭得撕心裂肺。外祖母站在碼頭上,對她說:“傾青,去京城,把你母親的東西拿回來。”
她擦了眼淚,說“好”。
從那以後,她再冇哭過。
她在藥王穀學醫,在江南商盟學商,在暗處學殺人。她用十年時間,把自己變成了一把刀。
現在,刀要出鞘了。
她低頭看了看腕上的玉鐲。月光下,玉鐲溫潤如水,看不出半點殺機。
“母親,”她低聲說,“我回來了。”
冇有人回答她。隻有船底的水聲,嘩啦,嘩啦,像時間的腳步。
她關上窗戶,躺回榻上。
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她想起外祖母的另一句話——
“傾青,這世上最難的事,不是報仇,是在報仇之後,還能好好活著。”
她當時不懂。現在,她懂了。
但她還是要回去。
有些債,不能不收。有些仇,不能不報。
船行一夜,天亮時,已入直隸地界。
青竹端著早膳進來,見她已經起來了,笑道:“小姐,快到了。”
柳傾青站在窗前,看著兩岸的風景。運河邊的楊柳已經綠了,在晨風中輕輕搖擺。
“嗯。”她說,“快到了。”
她端起粥,慢慢喝完。粥是溫的,米粒軟爛,是青竹一早起來熬的。
“青竹。”
“在。”
“到了京城,不要叫我小姐。”
青竹一愣:“那叫什麼?”
柳傾青放下碗,微微一笑:“叫七爺。”
青竹眨了眨眼,很快反應過來:“是,七爺。”
船繼續北上。兩岸的村莊漸漸密集,炊煙裊裊升起。遠處隱約可見京城的輪廓,像一頭伏在大地上的巨獸。
柳傾青站在船頭,迎著晨風,衣袂獵獵作響。
銅錢在指間翻轉,翻轉,最後被她攥在掌心。
京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