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及笄近,風雨來------------------------------------------,元啟十七年,暮春。 ,千畝府邸坐北朝南,硃紅大門巍峨如山,銅環獸首銜著鎏金鎖鏈,在暖陽下泛著冷光。門楣上“鎮北將軍府”五個鎏金大字,是先皇親題,筆力遒勁如鬆,每一筆都凝著蘇家三代戍邊的赫赫戰功——從太祖爺定鼎大靖,到如今蘇鎮北鎮守北疆,蘇家男兒的血,灑遍了大靖的北疆疆土,換來了這長安城內的太平安穩。,姚黃魏紫開得層層疊疊,花瓣裹著融融暖陽,香風漫過九曲迴廊,繞著飛簷翹角的亭台樓閣,連青石板路都被曬得暖烘烘的,連階前的青苔,都透著侯門深府獨有的富貴與安逸。,比往日更添了幾分喜慶。硃紅廊下掛起了大紅宮燈,素色的綢布換成了錦紅,丫鬟婆子們步履匆匆,臉上都漾著掩不住的笑意,手裡捧著疊得整齊的錦緞、流光溢彩的珠花、繡工精美的新衣裙,往來穿梭於府內的亭台之間,皆是為了三日後——府中嫡女蘇雲錦的及笄禮。,便是大姑娘,待字閨中,迎十裡紅妝。,窗欞半開,穿堂風拂過,捲起簾幔一角。蘇雲錦正坐在臨窗的梨花木軟榻上,指尖撚著一枚羊脂玉簪,玉簪瑩白溫潤,簪頭雕著一朵小巧的玉棠春,是兄長蘇雲驍前日從邊關托人捎回來的,說是給她的及笄賀禮。她指尖輕輕摩挲著簪身的紋路,冰涼的玉溫順著指尖漫上心頭,眉眼間漾著少女的嬌憨。,錦鯉擺尾遊弋,新荷初展卷葉,粉白的荷苞頂著露珠,風一吹,露珠滾落,驚起池麵一圈漣漪。風拂過,捲起她鬢邊的碎髮,露出一張清麗絕倫的臉——肌膚瑩白似雪,賽過池中的新荷瓣,眉眼彎彎如遠山含黛,瞳仁如浸在清泉裡的黑寶石,亮閃閃的,帶著未脫的稚氣,可眼尾的一抹俏,又藏著將門之女獨有的靈動與颯爽。,乳名念卿,是鎮北將軍蘇鎮北的獨女,掌上明珠。,父親蘇鎮北鎮守北疆十餘年,披甲執銳,擊退蠻族無數,是大靖百姓口中的“萬裡長城”,對這個唯一的女兒,卻向來是柔腸百轉,連說話都捨不得重聲;母親柳氏是江南書香世家的千金,溫婉賢淑,寫得一手好字,彈得一曲好琴,自小便教她詩書琴畫,將她養得既有大家閨秀的溫婉,又有將門女兒的坦蕩;兄長蘇雲驍隨父從軍,十七歲便立下戰功,少年成名,對這個妹妹更是疼到了骨子裡,邊關的風霜磨硬了他的性子,卻磨不散對妹妹的寵溺,但凡得了些稀罕物,第一件事便是托人捎回長安給她。,誰不羨慕鎮北將軍府的這位嫡女?出身名門,家世顯赫,父母兄長皆疼,容貌才情俱佳,及笄之後,便是京中無數王公貴族、世家公子夢寐以求的良人。“小姐,夫人讓您過去一趟,說是及笄禮的禮服繡好了,讓您去試試合不合身。”貼身丫鬟青禾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盞蜜水,語氣裡滿是歡喜,腳步都帶著輕快。她是自小跟著蘇雲錦的,看著自家小姐長大,如今小姐要及笄,她比誰都高興。,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碎髮,起身時,身上的淺粉羅裙輕輕晃動,裙襬繡著的纏枝蓮紋樣栩栩如生,銀線繡的蓮心,在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接過青禾遞來的蜜水,抿了一口,清甜的蜜味漫開,聲音軟糯清甜,像沾了蜜的糯米糕:“知道了,這就去。”,便聽到院外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伴著小廝的通傳:“小姐,丞相府蕭公子到。”,心頭微微一跳,臉頰竟隱隱有些發燙。:“小姐,蕭公子定是又惦記著您,特意來看您了。”
蘇雲錦嗔了她一眼,卻還是理了理裙襬,往院門口走去。
院門口,一道青色身影立在海棠樹下,身姿挺拔如竹,麵容俊朗,眉眼溫潤,正是丞相之子蕭景行。他身著一襲月白錦袍,腰間繫著玉帶,手持一把玉骨摺扇,扇麵繪著江南煙雨,渾身透著世家公子的溫潤儒雅。
他是蘇雲錦的青梅竹馬,自小一同長大,兩家門第相當,父輩交好,長安城內的人都預設,待蘇雲錦及笄,丞相府便會登門提親,這門婚事,是板上釘釘的美事。蕭景行素來溫潤如玉,文采斐然,是京中有名的才子,對蘇雲錦更是百般嗬護,溫柔體貼,便是她隨口說的一句話,他都會記在心裡。
見蘇雲錦走來,蕭景行的眼底瞬間漾開溫柔的笑意,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她臉上,一瞬不瞬,像是含著漫天星光。他抬手,指尖輕輕替她拂去肩頭落下來的海棠花瓣,動作輕柔,生怕碰碎了眼前的人兒,聲音溫潤如春風:“念卿。”
他的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擦過她的肩頭,蘇雲錦的臉頰更紅了,垂著眸,不敢看他的眼睛。
蕭景行從身後的小廝手中接過一個精緻的紫檀木食盒,遞到她麵前,語氣帶著寵溺:“聽聞你在院中閒坐,我特意從府中帶了些江南新貢的碧梗糕,是你最愛的桂花味,剛蒸好的,還熱著。”
蘇雲錦伸手接過食盒,指尖不經意間觸到他溫熱的手指,像被燙到一般,快速收回,垂眸輕聲道:“景行哥哥,你怎麼來了?今日不用去書院嗎?”
“書院的功課哪有你的及笄禮重要。”蕭景行看著她嬌羞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濃,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自然又親昵,語氣帶著篤定的溫柔,“三日後你及笄,我已備好賀禮,待禮成之後,我便請父親上門提親。念卿,往後,我定會護你一生一世,不讓你受半分委屈,讓你做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一句“護你一生一世”,像一顆裹著蜜的糖,輕輕落在蘇雲錦的心底,甜滋滋的,漾開層層漣漪。
她抬眸看向蕭景行,眼中滿是少女的憧憬與愛慕,那雙清泉般的眸子裡,映著他的身影,像是裝下了整個春天。她重重地點頭,聲音帶著幾分雀躍,又帶著幾分羞澀:“嗯,我信景行哥哥。”
在她十五載的人生裡,蕭景行是除了家人之外,最親近的人。他們一起在將軍府的海棠樹下讀書,一起在荷花池邊餵魚,一起在元宵燈會上猜燈謎……那些細碎的時光,像一顆顆珍珠,串起了她的少女時光。她天真地以為,這一生,便會這般安穩下去,家人安康,嫁與良人,歲月靜好,再無波瀾。
她從未想過,這世間的風雨,會來得如此迅猛,如此殘酷,像一場滔天巨浪,將她擁有的一切,儘數碾碎,連一絲渣都不剩。
蕭景行看著她純粹的眼神,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快得讓人無法捕捉,麵上卻依舊溫和,拉著她走到廊下的石桌旁,開啟食盒,拿出碧梗糕,遞到她麵前。他與她絮絮說著書院的趣事,說先生今日講的《詩經》,說同窗鬨的笑話,聲音溫柔,句句貼心。
蘇雲錦咬著碧梗糕,清甜的桂花味在口中漫開,聽著他的話,眉眼彎彎,笑得眉眼如畫。
直到日頭偏西,蕭景行才依依不捨地離去,走之前,還反覆叮囑她,及笄禮前要好好休息,莫要累著。
蘇雲錦捧著食盒,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府門口,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連眉眼間都漾著甜。
青禾在一旁笑著打趣:“小姐,蕭公子對您可真好,往後您嫁入丞相府,定是享不儘的福,長安城裡的姑娘,怕是都要羨慕您呢。”
蘇雲錦的臉頰更紅了,伸手輕輕推了青禾一下,嗔道:“就你嘴貧。”話雖如此,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
她轉身,提著裙襬,往主院走去,腳步輕快,像踩著雲端。
主院裡,柳氏正坐在梨花木椅上,手裡拿著一件大紅色的及笄禮服,身邊的繡娘正低頭整理著禮服的流蘇。見蘇雲錦走來,柳氏臉上的慈愛更濃,放下禮服,笑著朝她招手:“念卿,快來試試,看看合不合身。”
蘇雲錦走到母親身邊,看著那件及笄禮服,眼中滿是驚豔。禮服是大紅色的雲錦,上麵用金線銀線交織繡著百鳥朝鳳,鳳凰的尾羽繡得栩栩如生,綴著細碎的珍珠,在光下熠熠生輝,華貴無比,領口和袖口還繡著纏枝牡丹,針腳細密,繡工精湛。
“這是為娘特意讓尚衣局的繡娘繡的,花了三個月的功夫。”柳氏拉過她的手,將禮服披在她身上,輕輕撫平裙襬的褶皺,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兒,眼中滿是欣慰,又帶著一絲不捨,“我的念卿長大了,再過三日,便是真正的大姑娘了。”
禮服的料子柔軟順滑,貼在身上,帶著淡淡的檀香,是母親常用的熏香。蘇雲錦依偎在母親懷裡,雙手環著母親的腰,感受著母親掌心的溫度,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檀香,滿心都是安穩與幸福。
“娘。”她輕聲喚著,聲音軟糯。
“哎。”柳氏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她小時候那樣,“及笄禮是女子一生的大事,定要辦得風風光光的,你父親已經讓人去置辦了,京中的親友,也都送來了賀禮。”
蘇雲錦點點頭,抬眸看向母親,問道:“父親呢?怎麼不見父親?”
柳氏的手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卻又很快掩飾過去,輕輕摸了摸她的頭:“你父親在書房與你兄長商議邊關的軍務,說是蠻族近日蠢蠢欲動,在邊境頻頻挑釁,你父親放心不下,打算等你及笄禮過後,便返回北疆。”
蘇雲錦的心頭微微一沉,一絲不捨漫上心頭。父親常年鎮守北疆,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長安,她好不容易與父親團聚幾日,轉眼又要分離。可她也知道,父親心繫家國,邊關安穩,便是百姓安康,她雖是女兒家,卻也懂將門的責任,從不阻攔父親的決定。
她點點頭,輕聲道:“我知道了,女兒會乖乖的,不讓父親操心。”
柳氏看著女兒懂事的模樣,心中既欣慰又心疼,輕輕摟了摟她:“好孩子。”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橘紅色的餘暉染紅了半邊天,將將軍府的飛簷翹角鍍上了一層金邊,像撒了一層碎金。蘇雲驍從書房出來,徑直去了棲雲閣,手裡拿著一個精緻的劍鞘,步伐矯健,身上還帶著淡淡的墨香與軍營的肅殺之氣。
他剛進棲雲閣,便看到蘇雲錦正坐在窗邊,把玩著那枚羊脂玉簪,嘴角還帶著笑意。
“妹妹。”蘇雲驍的聲音爽朗,帶著將門男兒的豪邁。
蘇雲錦回頭,看到兄長,眼中滿是歡喜,起身迎上去:“兄長。”
蘇雲驍走到她麵前,將手中的劍鞘遞給她,笑著說:“妹妹,看兄長給你帶的禮物。”
蘇雲錦接過劍鞘,開啟一看,裡麵是一把嶄新的軟劍,劍鞘是鯊魚皮製的,鑲嵌著幾顆小小的東珠,在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輕輕抽出軟劍,劍身寒光凜冽,卻又十分輕盈,握在手中,大小正好,絲毫冇有重感。
“這是兄長特意讓人給你打造的,軟劍輕便,易攜帶,你帶著,日後也好護著自己。”蘇雲驍看著她愛不釋手的模樣,眼底滿是寵溺,“咱們蘇家的女兒,不能隻懂詩書琴畫,也要懂些防身之術,雖有我和父親護著你,可多一門本事,總是好的。”
蘇雲錦輕輕撫摸著劍身,眼中滿是歡喜,抬頭看向蘇雲驍,甜甜地說:“謝謝兄長,我很喜歡。”
“傻丫頭,跟兄長還客氣什麼。”蘇雲驍揉了揉她的頭髮,將她的頭髮揉得有些淩亂,眼底的寵溺快要溢位來,“及笄禮過後,兄長便要隨父親回邊關了,你在長安,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好孝順母親,若是有人欺負你,隻管讓人給兄長傳信,兄長就算從北疆趕回來,也替你收拾他。”
蘇雲錦看著兄長俊朗的麵容,眼中滿是依賴,笑著點點頭:“兄長放心,冇人敢欺負我,有父親和母親在,還有景行哥哥,冇人敢欺負我的。”
提及蕭景行,蘇雲驍的眼中閃過一絲認可,點點頭:“蕭景行那小子,雖說是文臣子弟,卻也還算靠譜,對你也是真心的,往後他若是敢欺負你,兄長第一個不饒他。”
蘇雲錦的臉頰又紅了,嗔道:“兄長,你又拿我打趣。”
蘇雲驍哈哈大笑,揉了揉她的頭,又叮囑了她幾句,才轉身離去。
蘇雲錦握著軟劍,站在窗邊,看著兄長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又看向窗外的夕陽,眼中滿是對未來的美好期盼。
她以為,這樣的溫暖,會一直延續下去。她以為,及笄禮過後,便是十裡紅妝,良人相伴,父母安康,兄長順遂。
可她不知道,一場滅頂之災,正如同暗夜中的猛獸,悄無聲息地逼近,蟄伏在長安的陰影裡,等著張開血盆大口,將整個鎮北將軍府,徹底吞噬。
是夜,月黑風高,烏雲蔽月,連一絲星光都無,彷彿將整個長安,都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平日裡喧鬨的將軍府,此刻卻格外安靜,下人們忙著籌備及笄禮,忙到深夜,才漸漸歇息,府內的燈火,也一盞盞熄滅,隻剩下幾盞守夜的燈籠,在風裡搖曳,發出微弱的光。
蘇雲錦躺在床上,枕邊放著那枚羊脂玉簪和那把軟劍,她想著三日後的及笄禮,想著蕭景行的承諾,想著父母兄長的寵愛,嘴角帶著甜甜的笑意,漸漸沉入夢鄉。
夢裡,是滿院的海棠花,她和蕭景行坐在海棠樹下,他為她描眉,她為他撫琴,父母兄長站在一旁,笑著看著他們,歲月靜好,溫暖如初。
可這份溫暖,終究隻是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