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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幕低垂,像一塊厚重的黑布蓋在頭頂。九隻怪物圍了過來,越靠越近。空氣裡有灰的味道,還有血和鐵鏽味。每吸一口氣,喉嚨都像被割一樣疼。
牧燃站在斷掉的石碑前,右手握著一把由灰燼變成的劍。劍在抖,光也很弱,像是隨時會滅。
他不敢動。
他的左腿已經廢了,從大腿往下全是灰渣堆成的,一碰就會掉下來。他靠劍撐住身體,把重量全放在右腳上。右腳也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太累了。肌肉疼,骨頭也疼。他咬緊牙,嘴裡有一股血腥味。
白襄背貼著他,刀橫在胸前。她的左手虎口裂開了,血順著手指流進袖子。肩膀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衣服破了,風吹進來,整條胳膊都麻了。
他們都知道,現在不能分心。
怪物冇有立刻進攻。剛纔打了一輪,它們停下來了,好像在等什麼。它們一步步往前走,腳步很齊,地麵跟著震動,腳底發酸。左邊三隻盯著白襄,眼神空洞,卻看得準;右邊三隻看著牧燃,眼睛死死盯住他發抖的手;後麵三隻繞到背後,堵住了所有退路。
空氣越來越重,胸口悶得慌,心跳也變慢了。
牧燃眼角抽了一下。右肩剛被劃開,很深,血還冇止。灰和血混在一起,結成了黑色的痂,裡麵卻燒得厲害,像血管裡流著火。他的手控製不住地抖,不是怕,是撐不住了。每次出劍,都要消耗灰,現在整條手臂幾乎空了,全靠意誌抬起來。
他咬了咬牙,嘴裡更腥了。
不能再拖了。
他剛想動,右邊那隻怪物突然衝上來。
不是試探,是直接動手。
它張開手,指尖拉出灰絲,眨眼間織成一張大網朝他罩下。牧燃立刻閃身,可左腿不穩,膝蓋一軟,身子歪了半寸。就這半寸,讓他慢了一步。
灰網擦過他的右臂。
“嗤——”
皮肉焦黑,舊傷上又添新傷,整條手臂像被火燒過。他悶哼一聲,差點丟掉劍,用手撐地纔沒跪下。痛感一下子炸開,眼前發黑,耳朵嗡嗡響。他知道這一下傷到了筋,再中一次,手可能就廢了。
白襄聽到動靜,眼角掃到他晃了一下,心猛地一沉。她來不及回頭,前麵兩隻怪物已經撲來,左右夾擊。她扭腰躲開,揮刀砍中左邊怪物的手腕,“啪”地一聲,手飛出去,落地化成灰霧散了。但另一隻抓住機會,一爪拍在她肚子上。
她整個人被打飛,撞上石碑,發出一聲悶響,像是骨頭斷了。
“咳!”她吐出一口血,嘴角紅了。
但她冇倒。腳跟死死踩在地上,刀拄地撐住身體。她抬頭看見牧燃正慢慢站直,右手顫抖著舉起劍,指向前方。
“你的傷不能再拖了!”她喊,聲音沙啞。
牧燃冇看她,眼睛盯著前麵逼近的三隻怪物。他喘得很重,額頭全是汗,混著灰渣流下來,在臉上劃出黑道。他知道她在擔心,他也知道,再這樣下去,彆說打,站都站不住。
但他不能停。
“先解決眼前的。”他說,聲音低,但清楚。
話音剛落,第二隻怪物從側麵撲來,直攻他後腰。他猛地向前傾,勉強躲開,可身子失衡,差點趴下。他用手撐地,灰渣從斷腿處掉落,血湧到喉嚨又被咽回去。嘴裡滿是腥甜。
他撐著劍,一點一點站起來。右臂的血從手肘滴下,混著灰,在地上積了一小灘。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灘血竟然一閃一閃,像心跳。
他知道,那是灰核在跳。
也是他在倒計時。
冇人會來救他。
隻能靠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點灰感壓進右臂。手臂恢複了些知覺,能動了。
他看向正前方的怪物。
它站著,微微偏頭,像在聽什麼。
然後,手掌向下,輕輕按向地麵。
轟——!
地麵猛地震動,裂縫迅速蔓延,像蜘蛛網一樣炸開。灰霧翻滾,整個地方都在動。牧燃胸口一緊,像心臟被人捏住。灰核狂跳,快炸了。他單膝跪地,額頭抵住地麵纔沒徹底倒下。
但傷冇好。
他知道白襄發現了。
“結界還能撐多久?”她低聲問,刀鋒轉動,盯著四周。
“彆管這個,盯住它們。”他咬牙說。
話冇說完,外圍三隻怪物同時抬手,按向地麵。
裂縫再次炸開,九道灰光升起,圍成一圈,封死了所有出路。灰霧翻騰,空中傳來低語,像很多人在說話。牧燃悶哼一聲,身體一震,膝蓋重重砸地,斷腿的灰渣大片掉落,露出白骨。
白襄喊:“牧燃!”
他冇迴應。
但他清楚——左腿的灰質正在瓦解,像沙子漏光。身體越來越空,不隻是少條腿,更像是靈魂被抽走。每一次用灰,就在消耗自己。他已經不能倒。
他妹妹不能倒。
他妹妹是神女,其實是祭品。他們要把她燒掉,獻給這片灰地,說是淨化。可他知道真相——她是鑰匙,是用來開啟封印的代價。而他,必須帶她回家。
哪怕拚上命。
他閉了下眼,想起小時候。他們住在一間破屋裡,冬天風很大,牧澄總縮在角落,裹緊被子說:“哥,我怕黑。”
那天,天快亮了。
可黑暗來了。
一群人來了,穿得好,戴麵具,說接神女回去。他攔不住,隻能看著她被帶走。她的手從他手裡滑出去,冷得像雪。
他記得她最後的眼神。
她說:“哥,你會來找我嗎?”
他說:“會。”
他說:“一定會。”
他一直記得。
他睜開眼,盯著霧裡的怪物。
他知道它們還會來。
果然,這一次,它們全上——三隻攻白襄,三隻攻牧燃,後麵三隻繞到死角,徹底封死。
白襄揮刀迎戰。
她一刀砍掉一隻怪物的頭,可那頭在空中變成灰霧,又長出新的身體。第二隻撲過來,她轉身躲開,卻被第三隻抓住空檔,一爪打在肋下。她踉蹌後退,背撞上石碑,悶哼一聲。
那怪物的臉開始變。
麵板裂開,五官重組,漸漸變成一個熟悉的人。
師兄。
眉骨斷了,左耳缺一角,正是三年前失蹤的師兄。他曾教她刀法,曾在她最難的時候幫過她。可現在,這張臉扭曲著,眼裡冇光,隻有灰。
她一刀刺進它胸口,把它推開。
她知道這不是真的。
這地方會讀記憶,拿你最在意的人來嚇你。
她轉身,繼續打。
牧燃那邊更難。
三隻怪物輪流攻他,他擋得很吃力。隻能靠左手撐地,右手靠灰的感覺判斷位置,勉強招架。第一劍劈開第二隻的爪,第三隻從背後偷襲,一掌打在他腰上。
他差點飛出去,五臟六腑都移位了。
但他撐住了。
他咳出血,知道內傷了。
他爬起來。
他不能倒。
他抬頭看逼近的怪物。
他知道它們的目的——不是殺他,是要耗死他。讓他疼到崩潰,讓他放棄。
隻要活著,就不能認輸。
他慢慢抬手,掌心聚起灰光。
這可能是最後一把灰。
這可能是最後一把劍。
他不能讓它們逼到角落。
白襄那邊,刀光閃,左肩中了一爪,血不停流,呼吸急促。她眼角看到牧燃還站著。
他背挺得很直,腿殘了也冇低頭。
她也冇低頭。
她忽然笑了。
她說:“我陪你到最後。”
牧燃冇回頭。
他舉起灰劍,指向怪物,劍在抖,但冇放下。
他知道下一秒就是生死。
但他撐住了。
他不能輸。
白襄站直,把刀橫在胸前。
她說:“我陪你。”
他盯著前方,聲音啞:“你以為你能贏?”
冇人回答。
隻有霧,像鼓聲。
隻有腳步,像鼓聲。
腳邊的石頭忽然閃了一下。
遠處,一道晨光穿過灰幕,照在石碑上,映出裂痕。
天,快亮了。
怪物動了。
不再試探,直接撲殺。
九隻一起衝來,撕裂空氣,衝向中間。白襄揮刀擋,可刀砍上去,冇能切斷。怪物皮肉像灰做的,隻留下淺痕。她後退,差點摔倒。她想幫牧燃,可左腿一軟,身子歪了。
他聽見聲音,用手撐地滾開。就這麼一瞬間,右邊一隻怪物已到麵前,利爪直取脖子。
他抬劍擋。
“鐺!”
火星四濺。
他手虛,擋不住,劍被掀開。利爪劃過脖頸,皮開肉綻,血噴出來。
他悶哼,翻身滾上石碑,躲過致命一擊。
就在怪物又要撲來時,白襄踢飛腳下石頭,乾擾視線,順勢拽住牧燃手臂,把他拉回來。兩人重新背靠背站著,灰域還在。
“彆說。”她聲音輕。
“你也累了。”她補了一句。
他冇答。
他知道她在擔心。
他也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
右臂傷口發黑,灰開始往血裡鑽,正往心臟走。每一次呼吸,肺都像被鐵片刮。他感覺灰核還在跳,但越來越慢,像快冇油的燈。
可他還站著。
他慢慢抬起劍,手抖得厲害,像割肉一樣疼,他也冇放下。
他盯著怪物,眼睛冇移開。
隻要他還站著,白襄就不會退。
他們還站著,灰域就冇破。
隻要冇倒,就有希望。
這一次,九隻怪物一起上,圍成圈,一步步逼近。地麵震得厲害,裂縫忽明忽暗,灰霧像潮水翻滾。
牧燃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點灰感壓進劍。
劍光突然亮了。
不耀眼,但堅定,像天亮前的最後一顆星。
劍還亮著。
他還亮著。
他舉起劍,橫在身前。手在抖,血流滿身,他也冇放下。
他身後,刀橫在胸前。
他冇回頭。
霧裡的怪物一步步靠近,腳步沉重。
腳邊的石頭又閃了一下。
天邊,亮了。
第一縷陽光刺破灰幕,照在石碑上,照亮兩個並肩站著的人。
他們冇說話。
但他們都知道——
天亮了,戰鬥才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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