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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停了,地還在抖。山裡傳來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出來。灰塵不停往下掉,打在死掉的怪物身上,沙沙響。
牧燃的刀卡在一隻怪物的腦袋裡,拔不出來。他冇再用力,換了一把短刀。左手一直按著胸口。衣服被血浸濕,心口的位置還有一點熱——那顆核心還在跳,和心跳不一樣,慢半拍,像身體裡多了一個人在呼吸。
他低頭看右臂。
灰已經爬到肩膀了。麵板一塊塊裂開,下麵露出灰色的絲線,連著肌肉。每次動一下,都有灰從手指縫裡飄出來,落在地上堆成小堆。他知道再這樣下去,不用彆人動手,他自己就會散成灰。但他也清楚,隻要核心不滅,哪怕身體冇了,他還能撐住。他撐著,是因為妹妹還在等他。
白襄靠在他左後方三步遠的地方。她的左腿斷了,骨頭穿出皮肉,沾滿血和灰。她把刀插在地上,雙手撐著刀柄站穩。刀刃崩了好幾個口,刀身也裂了縫,但她冇鬆手。手掌早就磨破了,結了厚厚的痂,又裂開流血,順著刀柄流下來,在刀上乾成一道暗紅的印子。
他們麵前,怪物退到門口外五步遠,排成一排。不再衝上來,也不叫了。頭低著,眼睛空洞,嘴閉得緊緊的。但牧燃知道它們冇放鬆。剛纔那一波隻是試探,現在安靜下來,是準備下一次進攻。就像獵人拉弓,停一下,是為了射得更準。
他看著自己的右臂,心裡開始懷疑自己還算不算人。那些灰不隻是吃他的肉,更像是在改他的身體。閉上眼,他能聽見聲音,不是幻覺,是某種古老的東西在叫他投降。他夢見過自己變成和它們一樣的怪物,站在廢墟上看人間毀滅。醒來時一身冷汗,但核心還在跳,提醒他還活著。
這條通道很窄,最窄的地方隻能過一個人。他們就守在這裡,背靠著牆,麵對出口。屍體堆了半堵牆那麼高,最高的快到胸口,嘴還張著,裡麵有一層膜在抖。這些都是他們殺的,砍倒、踢飛、釘死後拖過來的。有些屍體還在抽搐,是裡麵的灰絲冇斷,還有意識。牧燃不想看,可必須看。他知道有一天,他自己也會變成這堵牆的一部分。
白襄喘得很厲害。右臂舊傷裂開了,血順著小臂流進手掌,讓刀柄打滑。她擦掉臉上的血和灰,眯眼看向前方。眼角那道疤是上次突圍時留下的——那時她替他擋了一爪,差點瞎了。
“它們在等。”她說,聲音很啞。
“等什麼?”
“等我們先動。”
話剛說完,最前麵一隻怪物突然舉起右手。不是撲,也不是跳,而是慢慢抬起來,手指直指牧燃胸口。接著第二隻、第三隻也都舉起了手,動作整齊,不像活物,像被人用線拉著的木偶。
牧燃心裡一緊。
他立刻明白了——這些手不是衝著他的人,而是衝著他護胸口的動作。它們的目標從來就冇變:是核心,不是命。它們不是靠眼睛或鼻子找人,而是靠核心跳動發出的頻率。就像蝙蝠靠聲音定位,它們靠的是震動。
“它們能‘看到’氣息。”他低聲說。
白襄咬牙:“那你藏好。”
牧燃點頭,左手更用力壓住胸口,把核心往裡按。他屏住呼吸,放慢心跳,全身繃緊,不讓一點熱氣漏出去。果然,那些舉起的手開始晃,像是找不到目標了。
就在這時,地麵又震了。
比剛纔更深,更沉。整座城堡的地基都在動。頭頂炸開一條新裂縫,碎石砸下來,一塊正中白襄肩膀,打得她身子一歪,差點跪下。她咬牙撐住,刀冇丟,人冇倒。
但這震動讓屍體堆塌了一角。
缺口不大,隻夠瘦一點的鑽進來。就在這一瞬間,三隻怪物同時撲上,不攻人,直奔那個空隙。它們四肢著地,像狼一樣蹭進來,速度快得帶起一陣灰霧。
牧燃反應很快,甩出手裡的短刀,正中第一隻喉嚨。那東西冇出聲,腦袋一歪,倒下了。他立刻拔出卡在門檻上的長刀,橫掃第二隻,刀削過脖子,灰絲亂飛,頭掉了。
第三隻不管不顧,直接撞向他左邊護胸的位置。牧燃被迫後退半步,腳踩在碎骨上,一滑,失去平衡。那怪物張嘴就朝他胸口咬去。
白襄看見了,猛地蹬地跳起來。就算腿斷了,她還是撲了過來。她用刀鞘狠狠砸向怪物後腦,把它撞偏。可這一撞也讓她的刀飛了出去,整個人摔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下。
牧燃趁機站穩,一把把她拽回牆邊。
“彆硬衝!”他吼。
“我冇彆的辦法!”她喘著迴應,伸手去夠刀。
牧燃低頭看她左腿。骨頭徹底斷了,皮肉翻卷,血都變成了紫黑色。她能撐到現在,全靠一口氣。他知道這口氣是什麼——不是想活,而是信他。她相信他會帶她走出去,哪怕這條路通向地獄。
他咬牙,轉身重新麵對出口。
怪物冇再進攻。它們退回原位,排好隊,像剛纔那一波隻是為了試他們的反應。但現在,它們發現了弱點——白襄那邊地勢低,牆有凹處,容易偷襲。而且她傷重,動不了,是最好的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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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燃看了看四周。
地上有不少碎石,有的從上麵掉下來的,有的是打鬥震落的。他彎腰撿起一塊巴掌大的石頭,掂了掂。然後走到屍體堆旁,用刀撬下一截完整的肋骨,綁在石頭兩邊,做成一個簡單的絆索。他又拖來兩具殘屍,放在左邊拐角,故意留個空隙,假裝防線鬆了。
“你乾什麼?”白襄問。
“引它們進來。”他說,“一次隻能進一個。”
白襄明白了。她不再說話,挪到右邊牆邊,把刀重新插進地麵,雙手握住。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衝出去,一旦離牆,就是死。
幾分鐘後,一隻怪物果然從左邊慢慢爬進來。它個子小,四肢細長,動作小心。停在屍體堆前,不動鼻子,不轉耳朵,盯著那個缺口看了幾秒。
然後它動了。
四肢貼地,快速往前。可剛踏進陷阱區域,前爪碰到一根繃緊的線——那是牧燃用死去怪物體內的灰絲做的機關。線一斷,上麵一塊半尺見方的石頭砸下來,正中它背脊。
哢的一聲,脊椎斷了。
那怪物抽了兩下,不動了。
牧燃冇鬆懈。這點傷嚇不住它們。果然不到十秒,又一隻從右邊繞來。這次它聰明瞭,貼著牆根走,躲開所有障礙。
牧燃等它靠近,突然從牆後衝出,一刀劈下。刀砍進肩胛,斷了三根骨頭。那東西冇叫出聲,就被他踹進了屍體堆。
第三波馬上來了,兩隻一前一後,想夾擊。
牧燃迎上去,先一刀逼退前麵那隻,腳下衝上去,膝蓋頂中胸口,把它撞向牆。後麵那隻趁機撲他後背。他早有準備,左手往後一揚,撒出一把灰粉——是他從自己潰爛的右臂上刮下來的灰。
灰粉飄過去,沾在怪物臉上,立刻燒出幾個小洞。它慘叫一聲,動作慢了。牧燃轉身一刀,捅進眼眶,整把刀插進去。
他喘著站定,右臂又掉下一大片皮肉,露出纏滿灰絲的骨頭。他冇管,收刀回位,回到原點。
白襄看著他:“你還剩多少力氣?”
“夠殺到明天。”他說。
“我不是問這個。”她盯著他,“我是問你心裡那口氣。還能撐多久?”
牧燃冇說話。
他知道她在問什麼。不是體力,不是鬥誌,而是那個讓他一直走下去的念頭——帶妹妹回家。隻要這口氣在,他就不會倒。如果這口氣斷了,就算還能動,他也完了。
他低頭看胸口。
布被血汗浸透,黑乎乎的。但那點熱還在,微弱地跳著。他想起小時候,妹妹發燒,他抱著她。那時她的心跳也是這樣輕輕的,怕驚擾誰似的。她怕黑,怕雷,怕風吹窗戶的聲音,但從不哭。她說:“哥在,就不怕。”
現在他在,可她卻被關在灰塔最深處,等著他去救。
“夠了。”他說,“隻要她還在跳,我就不會停。”
白襄冇再問。
她隻是把刀握得更緊了。
接下來一刻鐘,怪物換了打法。不再一個個來,而是輪著衝。每次三到五個,專攻左邊弱點。它們學會了躲陷阱,有的故意撞翻屍體製造混亂。有一次,一隻直接撞向白襄藏身的凹處,她拚儘全力揮刀擋住,纔沒被撲中。可那一撞也讓她的右臂徹底裂開,血噴出來,濺了牧燃一臉。
牧燃抹掉臉上的血,把刀換到左手,右手從腰間抽出最後一把短刀。
他知道這樣耗下去不行。這些東西不怕死,不疼,像是被誰控製著。目標明確,節奏精準,根本不給喘息機會。
他必須守住。
他看看四周,目光落在頭頂的岩層。裂縫越來越多,有的已經開始剝落。他忽然有了主意。
“幫我拖住它們三十秒。”他對白襄說。
“你要乾什麼?”
“借點牆。”
他不再解釋,衝向右邊岩壁,用刀猛砍一條橫縫。石頭硬,但他知道哪裡鬆。連砍十幾下,終於聽到“哢”一聲。他立刻後退兩步,抬腳踹向支撐點。
轟!
一塊兩尺長的石板掉了下來,砸在通道中間,擋住入口三分之一。他迅速拖來幾具屍體,堆在兩邊,做成一個l形掩體。這樣一來,敵人要想進來,就得繞路或爬過去,速度至少慢一半。
白襄趁機清理左邊剩下的怪物,一刀砍斷一隻正往上爬的手臂,另一隻被她用刀背砸下去,摔在地上抽搐。
“好了。”她喊。
牧燃喘著走回來,站到她身邊。
“現在呢?”她問。
“現在我們等。”
過了一會兒,外麵又有動靜。
這次不是衝,也不是試探。是一陣低低的嗡嗡聲,從門外傳來。聲音輕,卻有節奏,像古老的咒語。牧燃聽得頭皮發麻,體內的灰絲竟然開始抖。
他馬上察覺不對。
“捂住耳朵。”他對白襄說。
白襄照做。可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直接鑽進骨頭裡。她剛捂住耳,太陽穴就刺痛,舊傷出血,喉嚨一甜,吐了一口血。
牧燃也有感覺。
他右臂的灰化突然加快,原本慢慢掉皮的地方開始大片龜裂,灰絲像藤蔓一樣往胸口爬。他低頭一看,鎖骨已經出現裂紋,灰絲順著血管往心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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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聲音。”他咬牙,“它們用聲音加速我的灰化。”
白襄臉色變了:“那就彆讓它傳進來!”
她猛然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刀上。刀立刻泛起紅光,她把刀橫在胸前,運氣發力,刀震動起來,發出反向的聲音。兩股聲浪撞在一起,空氣中“砰”地響了一下,像鼓破了。
嗡嗡聲短暫停了。
牧燃趁機深吸一口氣,把核心往裡壓,用破布裹了好幾層,再用手死死按住。他閉眼集中精神,強行壓製體內的灰絲。幾秒後,右臂的抖慢慢停了,胸口的蔓延也止住了。
但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外麵的聲音很快又來了,這次更高,更強。白襄的刀震了三次,第四次時,“啪”地裂開,斷成兩截。她被震得後退一步,背撞牆上,喉頭一甜,又吐一口血。
牧燃看她嘴角不斷流血,眼神也開始模糊。
“你撐不住了。”他說。
“我知道。”她擦掉嘴角的血,“可我還能站。”
她把斷刀插進地麵,單手撐地,重新挺直身體。
牧燃看著她,忽然想起以前的事。那時候他們在拾灰營,白襄為幫他搶一份灰糧,一個人打七個壯漢。她被打斷兩根肋骨,滿臉是血,還是把那份灰糧塞進他懷裡。
“你為什麼總跟著我?”他問過。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在餓瘋的時候,把最後一口灰餅分給我吃的人。”她說。
現在她又站在他身後,哪怕腿斷了,刀斷了,血快流乾了,她也冇走。
牧燃低頭,最後一次摸了摸胸口的核心。
熱還在。
跳冇停。
他閉上眼,腦子裡浮現妹妹縮在灰塔角落的樣子:小小的身體裹在破布裡,發燒了,嘴裡念著:“哥……我想看雪……真正的雪……”
他睜開眼,目光堅定。
“我們往前走。”他說。
“不是現在。”白襄苦笑,“我們現在出不去。”
“我不是說離開。”他握緊刀,“我是說,隻要我還站著,就不許它們踏進一步。”
白襄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也很釋然。
“行。”她說,“那就守。死也死在這堵牆後麵。”
就在這時,門外的嗡嗡聲變了。
不再是單一聲音,而是分成好幾個,混在一起,變得詭異。牧燃體內的灰絲猛地一震,右臂整條炸開,灰像雪一樣灑落。他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左手仍死死按住胸口。
白襄察覺不對,抬頭一看。
隻見門檻外,一隻小點的怪物趴在地上,額頭裂開,紫光一閃一閃。其他怪物都不動了,一起張嘴發出低音。聲音和紫光碰在一起,在空中盪出一圈圈看得見的波紋。
牧燃胸口劇痛,像有人用燒紅的鐵鉤攪他的心。他低頭看,灰絲已經爬上脖子,往喉嚨走。他想憋氣,可呼吸失控,胸口劇烈起伏。
“它們在引動核心共鳴。”他艱難地說,“想從裡麵毀掉我。”
白襄咬牙,把斷刀插進地裡,雙手結印。她知道爆脈術最多撐三十秒,但現在顧不上了。舌尖再破,一口血噴出,染紅刀鋒。刀紅光大作,她用最後的力氣催動,硬生生震散聲波。
牧燃趁機穩住心神,把核心完全封住。
可那紫光還冇消失。
它還在閃,越來越快,像在傳遞命令。牧燃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發黑,耳邊全是雜音,像有人說話,又像風吹廢墟。
他知道,這一波最難熬。
他靠著牆,慢慢坐下,刀橫在膝蓋上。右臂已經不成樣,隻剩骨架纏著灰絲,左肩也開始裂。他抬頭看白襄。
她站在他前麵半步,斷刀拄地,背挺得直。臉上全是血灰,眼神依舊鋒利。
“你還站著?”他問。
“你說過,隻要你不倒,我就能撐住。”她說。
牧燃扯了扯嘴角:“那我們就一起站著。”
外麵紫光一閃,嗡嗡聲再起。
這一次,聲音直接鑽進骨頭。牧燃瞳孔一縮,體內灰絲瘋狂蔓延,胸口的衣服開始自燃,化成灰飄落。他死死咬牙,不讓自己叫出聲。
白襄的刀再次震裂,手臂也崩出血。她知道,再這樣下去,不用敵人動手,他們就會變成灰。
可她冇退。
她隻是把刀握得更緊了。
兩人背靠岩壁,麵前堆滿屍體,四周都是怪物。紫光在門口來回掃,像夜裡巡邏的燈。
遠處,風又起來了。
吹過廢墟,捲起灰塵,掠過斷牆,拂過殘刀。
而在更深的地底,那沉睡已久的脈搏,正一點點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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