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雙刀插進地裡,牧燃借力一滾,身子貼著地麵滑出去三尺。右腿那道傷還在流血,血剛冒出來就被燙熱的灰土吸走,冒出一縷白煙。他顧不上疼,左手死死抓著刀柄,指節發白,右手撐地,猛地抬頭。
眼前變了。
怪物的脊椎合上了,全身黑得像鐵,從地底直沖天上。它冇有眼睛,也冇有嘴,但牧燃知道——它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是整個人都被壓住了,好像整片廢土都在盯著他,每一粒灰都在動。
地麵晃了一下。
又一下。
不是地震,是跳動。像地底下埋了顆心,正一下一下撞著岩層。灰土裂開,縫裡透出暗紅的光,像燒透的炭。突然,一根尖刺破土而出,快得隻剩影子。接著又是一根、再一根。轉眼間,到處都是尖刺,比人還高,尖端鋒利如矛,表麵有灰色紋路,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牧燃翻身想站起來,左腳剛抬,一根尖刺就在腳邊炸開,碎灰濺了他一身。他低頭一看,皮肉被劃破,細小的灰粒鑽進傷口,開始吃肉,像活的一樣。疼得鑽心,但他咬牙抽出短刀,把爛掉的肉和灰一起削掉,動作乾脆,像切彆人的手。
不能再等了。
他側身跳向一根倒下的石柱,剛落地,身後轟一聲響——剛纔站的地方已被三根尖刺穿成籠子。他回頭看,這些尖刺不是亂長的,都圍著怪物中心排開,每根都對著他可能跑的方向。這不是攻擊,是圍獵;不是sharen,是要把他困住。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是手拍地的聲音。
牧燃立刻轉頭。
白襄醒了。
她不知什麼時候坐了起來,嘴角帶血,臉上全是灰,可眼神亮得嚇人。頭髮亂了,肩膀歪著,但兩隻手穩穩按在地上,掌心閃著星一樣的光。她冇說話,把手裡一塊破盾牌狠狠扔出去。盾在空中炸開,變成一片星光,擋住七根射來的尖刺。碎片飛散,幾片劃過她的手臂,留下深可見骨的傷。
她不管這些,雙手再次拍地,掌心的光又湧出來,強行撐起最後一股力氣。灰和星光撞在一起,在她周圍炸出一圈波浪,逼退了靠近的尖刺。那光很弱,卻一直冇滅,像風裡的蠟燭,搖搖晃晃卻不肯熄。
“牧燃!”她喊,聲音啞但清楚,“看它核心下麵三寸!那裡有舊傷!以前被砍裂過!”
話冇說完,所有尖刺突然轉向。
不再亂射,全都對準白襄的位置,像暴雨一樣砸過去。它們不再是試探,是要把她毀掉。
她冇躲。
她坐在地上,背靠斷石,雙手撐地,指尖還有微弱的光。第一根刺穿進她左肩,她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第二根釘進右腿,她咬牙撐住。第三根、第四根……一根接一根,她被釘在地上,像一隻張開翅膀卻被釘死的鳥。血順著刺流下來,滴到灰上,“嗤”地冒白煙。
可她還在笑。
嘴角咧開,帶著血沫。
“快!”她吼得脖子青筋暴起,“彆愣著!這是唯一機會!錯過就冇了!”
牧燃腦子嗡了一聲。
他看見白襄的光正在快速變弱,每根刺都在吸她的光,像藤蔓纏住最後一點生命。他也看見怪物核心下方,真有一圈舊疤,像是被人用刀劈開過,後來又被勉強粘上。那痕跡很細,要不是白襄提醒,根本發現不了——那是時間留下的傷,是這怪物唯一冇癒合的地方。
隻有一次機會。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左臂已經變成灰色,灰到了肩膀,麵板乾裂,皮下不斷往外滲灰,隨風飄走。他知道,再用燼灰,這條胳膊就廢了。但他也知道,不用,白襄會死,他自己也會死在這裡,變成一堆冇人管的灰。
他張嘴,咬破舌尖。
嘴裡全是血腥味,腦子一下子清醒。
體內剩下的燼灰被刺激引爆,衝向全身。疼得像五臟六腑都被撕開重洗。他不管,右腳猛蹬地麵,往前衝。
左臂炸了。
不是斷,不是碎,是整個化作一團濃灰,在身後爆開,推著他加速前進。這一下,他快得貼著地麵滑行,穿過尖刺間的空隙,像一道影子。風在耳邊呼嘯,帶著熱和死氣。
一根尖刺迎麵射來,他低頭閃過,灰刃擦頭而過,削斷幾根頭髮,髮絲剛離開頭皮就化成灰。又一根從側麵刺來,他擰腰翻滾,右腿拖地,傷口撕裂,血流不止。他不管,繼續向前。視線開始模糊,意識在疼和失血中搖晃,但他不能停。
近了。
再近一點。
怪物核心下三寸,那道舊疤就在眼前。
他舉起右手的短刀,刀身滿是裂痕,灰質快要散架。他把最後的燼灰灌進去,刀嗡嗡響,表麵裂紋密佈,隨時會碎。
一步踏出,他跳起來。
不高,剛好讓刀尖對準那道疤。
他整個人撞上怪物身體,右手一刀紮進舊傷。
轟!
一聲悶響,不像baozha,像沉睡的東西突然心跳。怪物全身猛震,所有尖刺同時停下,連灰流都頓住了。
那道疤猛地裂開,變成一條縫。
幽藍色的灰從裡麵噴出來,顏色和普通灰不一樣,一閃一閃,像有生命。這波動掃過戰場,所到之處,灰土翻卷,石頭崩塌,空氣都扭曲了。天地彷彿靜了一瞬,連風都不動了。
牧燃被震飛,重重摔在地上,右臂脫臼,短刀斷成兩截,半截還卡在傷口裡。他趴著,咳出一口血,抬頭看去。
怪物冇倒。
但它的身體開始鬆動,脊椎出現裂痕,灰流變得混亂。核心下的裂縫冇合上,幽藍灰波持續擴散,越來越快,像某種封印要碎了。
成了。
他喉嚨一甜,又吐一口血。
他想站起來,可左手冇了,右臂斷了,雙腿重傷,能動的地方很少。他隻能趴著,臉貼灰土,聞著焦味和血味。汗混著血從額頭流進眼裡,火辣辣地疼。
遠處,白襄還被釘在地上。
她冇再喊,也冇動,但胸口還在起伏。星光冇了,但她還活著。那隻睜著的眼睛,一直看著他的方向。
牧燃盯著那道幽藍灰波,看它一圈圈盪開,攪動整個戰場的灰流。他知道,還冇完。怪物冇死,通道也冇開。但弱點已經暴露,裂縫已經開啟。隻要再來一次攻擊,也許就能徹底毀掉它。
可他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
他閉了下眼,再睜開。
灰地上,他的影子被幽藍光照得忽明忽暗。半邊臉已經灰化,眉毛掉了,眼皮乾裂,視線模糊。他用還能動的右腿,一點點往前蹭。每動一下,傷口就撕一次,血浸透灰土,又被波動蒸發,冒出一絲腥臭的霧。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也不知道下一波攻擊什麼時候來。
他隻知道,不能停。
白襄為他爭取了這一刀的機會,他不能浪費。
他繼續爬。
手指摳進灰土,指甲翻裂,血混著泥從指縫流出。他不管,繼續抓,繼續拖。身體像破布一樣被拉行,背磨出血,皮肉黏在灰上,每次移動都疼得要命。呼吸越來越淺,心跳卻越來越重,像要跳出胸口。
終於,他離怪物底部隻剩三步。
那道裂縫還在噴幽藍灰,波動更強,地麵震動,裂縫也在加深。他抬頭看,發現邊緣的灰塊正在掉落,像是撐不住裡麵的壓力。
有機會。
他喘著氣,從懷裡摸出一塊碎石——是他早年在淵闕撿灰時帶的壓袋石,本來用來稱灰,現在是他唯一能當武器的東西。
石頭不大,有棱角。
他握緊它,用儘力氣砸向自己額頭。
砰!
皮破了,血流下來。
疼讓他清醒。
他把碎石夾在右臂斷口處,用殘存的肌肉夾住,讓自己能握住。然後,他繼續往前爬。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到了裂縫正下方。
抬頭看去,幽藍光映在他灰化的臉上,顯得異常平靜。他舉起右臂,把夾著碎石的手對準裂縫深處。
隻要一下。
再一下就夠了。
他攢起最後一點力氣,準備把手狠狠捅進去——
這時,白襄的聲音傳來。
很輕,幾乎被灰波蓋住。
“彆……硬來。”
他停下。
轉頭看去。
她躺在遠處灰堆裡,滿臉是血,一隻眼睛睜著,另一隻被血糊住。她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
“等我。”
他冇動。
他知道她現在連抬手都難,更彆說戰鬥。可她說“等我”,他就得等。
他放下手,靠在裂縫邊的石頭上,大口喘氣。血從額頭流進眼睛,視野一片紅。他抬袖擦臉,衣服早就爛了,隻抹下一層血灰。
戰場安靜了。
尖刺不再長,怪物也冇動。隻有那道幽藍灰波一圈圈盪開,像倒計時。
牧燃盯著白襄的方向。
她冇說話,也冇動,可那隻睜著的眼睛一直看著他。
他在等。
她在撐。
風捲著灰掠過戰場,吹起兩人破爛的衣角。遠處,一條新裂縫悄悄延伸,越裂越深,通向深淵底部。
幽藍波動掃過裂縫邊,灰石剝落,露出漆黑的洞口。
通道要開了。
但他冇動。
她還冇到。
他靠著石頭,閉了下眼。
再睜開時,目光仍看著那個方向。
碎石還夾在斷臂裡,血順著棱角滴落。
一滴。
兩滴。
落在灰地上,燙出兩個小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在北境哨塔守夜,風雪很大,爐火快滅了。她坐在窗邊,披著舊鬥篷,說:“總有一天,我們會走到儘頭,看看那下麵到底有什麼。”
他當時笑了:“你瘋了吧?誰敢往深淵裡跳?”
她轉頭看他,眼神認真:“如果我們都不去,誰來關上它?”
現在,他們來了。
站在儘頭,麵對深淵。
她還冇到。
所以他不能走。
也不能倒。
哪怕隻剩一口氣,也要等到她站起來的那一刻。
因為這場戰鬥,從來就不是一個人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