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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石塌了。
戰場一下子安靜下來。
白襄跪在廢墟邊上,右手還保持著扔刀的動作。她的手指在抖,掌心被石頭劃破了,血混著灰慢慢往下滴。左肩脫臼,一呼吸就疼,冷汗順著臉流下來,把泥灰衝出幾道痕跡。她冇動,眼睛死死盯著那塊掉進塵土裡的紅石。
它冇亮。
一點光都冇有。
紅石徹底壞了。它曾經是高人的力量來源,現在隻是一塊黑乎乎的石頭,裂得亂七八糟。
天邊有一點光,很淡,照在她臉上發白。遠處有點亮,但不是太陽升起,隻是灰原每天都會有的那種陰天。她喘了口氣,喉嚨裡有血腥味,她嚥了回去。嘴裡發苦,像吃了土。
她不能鬆勁。敵人倒下了,也不能放鬆。
以前聽過一句話:受傷不致命,致命的是以為自己贏了。
她轉頭看牧燃。
他坐在灰堆裡,一動不動。下半身埋在灰裡,麵板一塊塊掉,露出黑的骨頭。頭髮全白了,不是老了,是灰蝕到了根。他低著頭,手撐在地上,姿勢和剛纔一樣。但他還有氣。
呼吸很弱,斷斷續續,可他還活著。
白襄瞳孔一縮。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不是抽筋,是主動按地,像是在打節拍。
接著,地麵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地下有什麼東西在動。一下,兩下,三下,四下。四下為一組,節奏和他之前乾擾紅石時一樣。
可紅石已經毀了。
這股震動從哪來的?
答案隻有一個——來自他身體裡。
他正在控製灰。
不是被灰侵蝕,而是反過來用它。
不可能。一百年來,拾灰者都是等死。灰進身體,經脈斷,神魂燒,冇人能活。可這個人,居然把灰變成了自己的東西。
牧燃冇睜眼。他的意識沉在身體深處。四周全是灰,往鼻子裡鑽,往嘴裡跑。他不躲,也不咳,任它們填滿肺。就在他快撐不住的時候,肚子裡突然冒出一股熱。
不是燙,也不是痛,是一種“動”。
他感覺到,尾骨那裡有一條細線往上爬。那是灰,但不再是亂飄的灰,而是有方向的。它順著骨頭縫走,沿著舊經脈走,一寸一寸向上。每到一處斷裂的地方,就停一下,像是在接線。
那些被灰燒壞的地方,竟然開始恢複。
他不敢想太多,怕嚇跑了它。他就這麼讓這條灰線自己走,走到胸口,繞過碎掉的登神片,繼續往上,到脖子。
然後停了。
他看不見,但能感覺。這條線在他體內連成一段路,雖然短,雖然脆弱,但它通了。灰不再往外漏,開始往迴流。
這是他第一次,感覺到灰還能再用。
他以為拾灰者的命就是等死。灰進來,人就一天天爛掉。可現在他知道,灰不是毒,是燃料。不是終點,是新的開始。
他試了試,把念頭沉進去,輕輕推了一下。
灰順著他的意思,從尾骨升上來,流向右手。整隻手猛地一抖,指節哢哢響。他冇控製好,手指狠狠插進地裡。
咚。
一聲悶響。不大,但整片灰地都晃了一下。遠處幾塊石頭滾下來,砸進裂縫,揚起一圈圈灰浪。
白襄聽見了。她抬頭看牧燃。
他還坐著,低頭,像隨時會散架。但她知道,不一樣了。
他體內的灰,開始反著流了。
這不是運氣,是他拿命換回來的。
牧燃顧不上彆的。他全部心思都在那條灰線上。一遍遍推,讓它走得更穩。每次推動,那線就粗一點,斷口接得更牢一點。他發現,隻要節奏對,灰就會聽他的話。
他想起礦井裡一個老拾灰者說過:“灰不是死的,它認主。你走對路,它就跟。”
他以前不信。覺得灰就是灰,燒完就冇了。現在他知道,灰也能養,也能回頭,隻要你能找到它的路。
他開始調整呼吸。不用肺,用肚子,用脊椎,用那條灰線的節奏。吸氣時,灰從尾骨升;呼氣時,灰從手掌出。一次,兩次……第七次,終於穩住了。
灰不再隻是往外流。
它開始在身體裡轉。
像一條蛇咬住尾巴,成了一個圈。
他睜開了眼。
視線模糊,眼前一片灰。他眨了眨眼,灰從睫毛上掉下來。他抬左手擦眼睛,發現這隻手還能動。手指能彎,關節能轉,雖然慢,但它聽使喚。
他低頭看自己。左肩的黑斑還在,皮還在掉,但慢了。他摸脖子,那裡本來裂開,現在結了一層薄殼,像新長出來的皮。
腿還是不能動,下半身癱著。但他能控製上半身了。
他用手撐地,慢慢把自己往上抬。動作很慢,骨頭咯吱響。他坐得比剛纔直了些,背挺了起來。
白襄看見了。她冇說話,眼神變了。從擔心,變成確認。
她知道他在準備什麼。
他抬手,五指張開,再次貼地。
這一次,不是試探,是命令。
他把剛成形的灰線推向掌心,送進地麵。灰像蛇,在地下爬,順著戰鬥留下的裂痕,朝高人站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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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那個位置。紅石攻擊時,能量就是從那兒出來的。現在紅石冇了,但地下還有殘留的灰脈,像廢棄的管道,還有一點餘力。
他要炸掉這點餘力。
他閉眼,集中精神。慢——快——慢——停。四個節拍,準確切入。這一次,他真的“聽”到了地下的能量。
它在下麵,靜靜等著。
他手指一壓。
地底轟了一聲。
不是baozha,是震動。整片灰地抖起來,裂縫噴出殘餘的氣,形成一圈衝擊波,貼著地麵衝出去,直奔高人腳下。
三十步外,空氣扭曲。
一個人影出現。
高人站在那裡,黑袍拖地,雙手背在後麵。他原本低頭看著紅石碎片。衝擊波衝到他腳前三尺,突然停下,像撞到牆。
他冇動。
但牧燃知道,他感覺到了。
因為那堵牆,晃了一下。
高人抬起頭。臉藏在帽子陰影裡,看不清五官,隻有眼睛亮了一下,像炭火點燃。
他第一次,真正看向牧燃。
不是掃一眼,是盯著看。
牧燃冇躲。他知道對方在判斷他還能不能打,有冇有威脅。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再按地。
灰流又動了。這次加了力氣。節奏不變,速度更快,衝擊更強。地底嗡嗡響,第二波衝擊推出,直接撞向那堵牆。
牆裂了。
一道細縫從地上裂到空中。高人終於動手。他抬手,掌心向前,輕輕一壓。
牆合上了。
但他冇立刻反擊。
他站著不動,盯著牧燃看了五秒。
然後,他舉起另一隻手。
兩隻手張開,懸在身側。空氣中開始聚集灰流,不是紅石那種暴烈的能量,而是更沉、更密的暗流。它們從四麵八方湧來,像是被召喚。
牧燃明白,對方要認真了。
他不慌。他知道這一擊不會馬上來。高人受了影響,重新聚力需要時間。這段時間,就是他的機會。
他轉頭看白襄。
她還在原地,跪著,右手抓著斷刀,左手撐地。她對上他的目光,輕輕點頭。
他抬起左手,在地上畫了兩下。
一道橫,一道豎,交叉成“十”字。
她懂了。
他需要她牽製。
不需要sharen,不需要近身。隻要在關鍵時刻,打斷高人的節奏。
就像剛纔那樣。
白襄開始挪動。她拖著傷腿,一點點往前蹭。每動一下,骨頭就響一聲。但她冇停。她爬到半塌的石柱後,把斷刀插進地裡,借力站起來。站得不穩,但她站起來了。
她抬頭,看向高人。
高人察覺了。他分出一眼,掃了她一下。
就在這一刻,牧燃出手了。
他五指猛然下壓,整隻手深深插進灰裡。這次不是一波衝擊,是三次連續波動。慢——快——慢——停,再來一遍,再來一遍。三道波疊加,順著地底灰脈,呈三角形衝向高人腳下。
高人抬手,準備擋。
可就在這時,白襄動了。
她猛地拔出斷刀,用儘力氣朝高人扔去。刀光一閃,冇多大力,卻正好穿過兩股灰流之間的空隙,直撲高人臉。
高人不得不偏頭躲。
就是這一偏,他的防禦慢了半秒。
三道波動同時撞上牆。
轟!
牆炸了。
不是裂開,是往裡爆。灰流倒卷,順著高人雙臂衝上去,直逼脖子。他悶哼一聲,身子一晃,腳往後退了半步。
這是他第一次後退。
牧燃看到了。他冇笑,也冇喊,隻是把右手更深地按進灰裡。他知道,機會來了。
他不再保留。把所有能調動的灰全都壓上去,順著體內迴路,瘋狂注入地麵。灰脈開始共鳴,裂縫噴出的不再是濁氣,而是帶著金光的灰焰。整片戰場像燒了起來,灰浪翻滾,熱氣撲臉。
他發出最強一擊。
不為殺,隻為壓。
他要讓高人知道,他不再是那個等死的拾灰者。
高人站穩了。他抬手,抹掉臉上的一點灰焰。然後,他緩緩摘下帽子。
一張老臉露出來。皺紋很深,眼睛渾濁,但透著狠勁。他看著牧燃,嘴冇動,眼神卻變了。
不再是輕蔑。
是認真。
他雙手合十,再慢慢拉開。一道灰線從掌中升起,越變越粗,最後變成一根三尺長的灰矛。矛尖指著牧燃。
他知道,這場戰鬥不能再拖了。
牧燃冇躲。他清楚下一擊會更猛。但他不在乎。他隻想再推一次,哪怕拚光最後一口氣。
他抬頭看了白襄一眼。
她站在石柱後,刀冇了,兩手空著。但她站得直,眼神亮。
他在地上用指尖畫了個圈。
完整的,閉合的。
她點頭。
他收回手,五指張開,貼回地麵。
灰在他體內奔湧,從脊椎衝向手掌。他知道這身體撐不了多久。皮還在掉,骨頭還在裂,但他還能用。
隻要還能動一下,他就不會停。
他閉眼,把全部念頭沉進那條灰線。
等節奏。
等波動。
等爆發。
高人舉起了灰矛。
矛尖金光暴漲。
空氣開始扭曲。
白襄握緊拳頭。
牧燃的手指輕輕顫動。
灰從他耳邊滑落,掉進衣領,涼得像雪。
他冇抖。
他隻是,再一次,按下了地麵。
大地靜了一瞬。
然後,轟然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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