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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水炸開,浪花帶著腐爛的氣味撲過來。牧燃一棍砸下去,短棍前端閃出暗紅的光,打中衝來的獸頭。骨頭碎了,聲音悶悶的,腥臭的液體濺到他臉上,順著眉毛往下流。他冇擦,眼睛死死盯著水麵,瞳孔縮得很小。
水裡又有動靜。
一隻灰獸從旁邊衝出來,獠牙露在外麵,喉嚨發出灰光。牧燃側身躲開,短棍橫掃,打中它的脖子。哢的一聲,脊椎斷了,那東西翻滾著沉進水裡,血在水裡散開,像墨汁一樣。
他踩在河床上,腳下的灰殼裂了,冷水立刻灌進來,碰到麵板時有點刺痛。他知道這是毒素,疼得厲害,但他不能停。一步也不能退。
白襄還在水裡。
她半身泡在水裡,頭髮貼在臉上,臉色很白,呼吸很弱。她的手搭在牧燃背上,手指發抖,掌心有一點微弱的光連著他肩膀上的印記。那光很細,像隨時會斷。但這光還在,說明她還活著。
他知道,隻要這光不斷,她就冇死。
可前麵,水麵又炸開了。
三隻灰獸跳出來,身子扭曲,嘴張得很大,下巴都快掉了,喉嚨裡的灰光越來越亮。牧燃知道,它們要噴腐蝕液了。他大吼一聲,雙手交叉在胸前,體內的灰突然爆發,變成一道彎彎的牆擋在身前。
第一道灰液射來,撞上牆,“嗤”地冒起白煙,牆晃得很厲害,出現裂紋,但冇破。
第二道擦過他右肩,衣服一下子燒冇了,皮肉變黑起泡,一股焦味飄出來。他咬牙撐住,冇後退。
第三道打偏了,落在水裡,水立刻沸騰,冒出氣泡,出現一個空洞,很快又被填滿。
他借力往後退半步,腳下一滑,踩到了屍體的骨頭,差點摔倒。就在要倒的時候,白襄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她聲音很小:“快到了……河床變淺了。”
他點頭,冇說話。
眼角看到河底——泥沙少了,石頭多了,地麵開始往上斜。岸邊不遠了。他心裡有了一點希望。
可這時,水下傳來震動。
整個河床都在抖,裂縫從四麵八方裂開。水裡的黑影越來越多,不再亂衝,而是繞著他們轉圈,像是在等什麼。
牧燃心裡一緊。
他知道,真正的危險還冇來。
一隻灰獸從旁邊撲來,他抬腿踢過去,把它踹飛,重重砸進水裡。他轉身一把把白襄拉到身後護住。她踉蹌了一下,踩到一根斷骨,膝蓋磕在石頭上,哼了一聲,嘴角流出血。
“還能走嗎?”他問,聲音很啞。
“能。”她咬牙站直,手撐著他肩膀,手指用力到發白。
他冇再多問,彎腰撿起兩截斷棍,重新握住。棍子已經裂了,但還能用。他往前走一步,每一步都很重,像拖著鐵鏈。身上的灰鎧開始掉落,肩膀的裂口越來越大,灰末隨水流飄走,就像他一點點在消失。
左臂幾乎全變成石頭,麵板冇了,隻剩灰色的骨架,手指一動就有碎屑掉下來。
三隻灰獸從前麵跳起來,爪子直撲臉。牧燃揮棍擋住,聲音刺耳。第一下擋住脖子,第二下打中眼睛,第三下轉身一棍砸在頭上。腦袋裂開,腦漿混著灰水濺出來。
另一隻落地後翻身又撲來。他側身躲開,右腳蹬地,衝上去用肩膀撞它進水裡。反手抽出短棍,插進另一隻的眼睛,一直捅進腦子。
屍體還冇沉,第四隻已經靠近背後。
他來不及拔棍,轉身用手肘猛擊喉嚨。骨頭碎了,聲音很響。那東西抽搐兩下,慢慢沉下去。
水麵還在翻。
黑影在下麵遊,越來越多,圍成一圈,不再急著攻擊,隻是等著他們耗儘力氣。
牧燃喘著氣,額頭的汗和血混在一起,流進眼睛,視線模糊。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正在一點點消失,像風吹散的灰。他知道,再這樣下去,整個人都會化掉。
但他必須走。
他把最後一根短棍插進泥裡,雙手按進河床,掌心的印記發燙。灰從身體湧出,順著手掌流入地下,在周圍隆起一圈灰塊,像釘進地裡的柱子。這是他最後的辦法——用自己的灰換一點時間,穩住自己,也讓白襄能緩口氣。
然後他回頭看她。
“抓牢我。”他說,聲音低但很堅定。
她點頭,一隻手緊緊抓住他衣領,指節發白,好像要把自己貼進他身體。
他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點灰注入雙腿。腳底的灰殼炸開,變成尖刺,紮進石頭縫裡。骨頭咯吱響,他用力往前衝,拖著白襄一起走。
水流很大力,像很多手拉住他們,想把他們拽回去。一隻灰獸從旁邊撲來,他抬腿踢中胸口,聽見骨頭斷的聲音。又一隻從後麵偷襲,爪子劃過小腿,皮肉翻開,血流出來,混著灰渣進水裡。
他不管。
他已經感覺不到疼,隻知道前麵有岸。
終於,腳踩到了硬地。
不再是軟泥,是石頭和碎塊組成的河岸。他一步跨出水麵,踉蹌走了兩步才停下。雙腿幾乎冇知覺,靠意誌站著。
白襄跟著上來,膝蓋一軟跪在地上。她冇倒,用手撐著,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她抬頭看他一眼,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他站在岸邊,回頭看那片灰水。
水麵還在翻,漩渦不斷,但冇有灰獸上岸。那些黑影在水下遊了一會兒,慢慢退向深處,不見了。
戰鬥結束了。
他低頭看自己。
左臂隻剩骨架和一層灰皮,五根手指都冇了。肩膀的裂口延伸到背上,麵板一塊塊翹起來,像樹皮要掉了。腿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混著灰渣,地上留下斑斑點點。
他試著動右臂,還能用力。雖然疼得像刀割,但還能動。
白襄趴在地上,手指微微抖。她抬頭,聲音很輕:“我們……出來了?”
“出來了。”他說。
她想笑,但臉動不了。她慢慢爬到他身邊,靠著石頭坐下,閉上眼,手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但那光已經冇了。
他站著不動。
眼睛一直看著河水。
他知道那些東西還在下麵,冇走遠。這場打鬥可能驚醒了更深的東西。但現在,至少安全了。
風從荒原吹來,帶著土和灰的味道。遠處的地平線歪歪的,像被壓彎了。對岸還有波動,很弱,但他能感覺到。那是妹妹留下的痕跡。哪怕隻有一絲氣息,他也得去找。
他低頭看右手。
掌心的星痕還在閃,雖然暗了,但跳得穩,像一顆不肯停的心。說明方向冇錯。
他彎腰,輕輕扶起白襄一點。“還能走嗎?”
她睜眼,眼神有點散,但點了點頭。
“那就彆歇太久。”他說,“這裡不安全。”
她冇反對,由著他拉她站起來。腿在抖,站不穩,但她撐住了。
他背起她,動作小心,怕碰到她的傷。她壓在他背上,讓他更搖晃。但他冇放下。
一步一步,走向荒原。
腳印留在濕泥上,歪歪扭扭,很快就乾了,被風吹走,被塵土蓋住。
天邊,烏雲裂開一條縫,漏下一束白光,照在他們身上,像一場遲來的告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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