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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捲著灰,在石台邊轉了一圈,又散開了。這灰不是普通的灰塵,是這座廢城裡無數人燒完後的骨粉,混著火星,到處飄。像亡魂在低聲說話。
牧燃站著冇動。他的下半身已經不是血肉了,褲管空蕩蕩的,裡麵全是灰和碎骨頭。三年前那一夜,他的腿就燒成了焦炭,被他自己埋進了北邊的裂穀。現在撐著他站住的,是一股叫“灰源”的力量。這是從死人身上提取的東西,能讓爛掉的身體暫時動起來,但也正在一點點吃掉他的命。他每走一步,身上就會掉下點什麼:一塊指節、一截肋骨、一片指甲,悄無聲息地落進土裡。
他靠在白襄肩上,重量壓得她右腿發抖。她的肩膀已經被他燙出一道黑印,可她一直冇鬆手。她知道,隻要她放手,他就倒了。不是摔倒,是徹底沉下去,再也醒不過來。
他們還冇走遠,天邊出現了三個人影。
三人從空中落下,踩在地上像走在平地一樣。他們腳一落地,地麵就裂開細縫,一直延伸到石台邊,小石頭嘩啦啦滾進深淵。帶頭的是個穿黑袍的人,衣服上的金線在光下閃著冷光,眼神很凶,掃過斷柱、殘碑、燒焦的木頭,最後盯住牧燃胸口——那裡插著一塊暗紅色的金屬片,半埋在皮肉裡,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你們走得挺慢。”
聲音不大,但聽著讓人耳朵疼。周圍的風好像也停了。
白襄站直了些,把牧燃往身後拉了半步。她的手臂還在流血,是剛纔替他擋星刃留下的傷。血從指尖滴下來,在灰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她冇擦,隻是悄悄把手伸向腰間的符印——如果真打起來,她隻能拚命啟動它,哪怕會傷了自己。
“三天期限才過幾個時辰。我們冇出禁區,也冇碰灰源。”
她說得很穩,不像一個受傷的人。
黑袍人說:“期限是你爭取的。但府裡的規矩不能亂。碎片,必須交出來。”
空氣一下子變重了。
牧燃冇說話。他呼吸很輕,喉嚨裡像是堵了沙子,每次吸氣都有摩擦聲,像肺被灰磨破了。但他慢慢抬起左手——那隻還能動的手——按在胸口。手指碰到那塊碎片時,麵板立刻變黑,像被火燒過,可他冇縮手。
那是妹妹留給他的最後東西。
也是媽媽用命換來的信物。
不交。
聲音小,有點啞,但每個字都很硬,像石頭落地。
黑袍人眯眼:“你知道拒絕是什麼後果嗎?”
“我知道。”牧燃抬頭,眼睛紅,佈滿血絲,可眼裡有光,像火在燒。“我不再守你們的規矩,也不再信你們的話。”
另一個高層開口了,語氣輕鬆,像聊天氣:“你媽當年也不信。結果呢?星獄吞了她,連灰都冇剩。”
空氣更沉了。
風停了,灰也浮在半空不動。
白襄猛地看向那人,眼裡全是怒火:“閉嘴!”
牧燃冇動。他看著那人,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是笑。表情很複雜,有痛,有恨,還有一點說不出的情緒。
“我媽的事,輪不到你們提。”他說,聲音低,但清楚,“她是被你們殺的,不是死於汙染。你們怕她說出去——她查到了‘神女’的真相,對吧?”
冇人回答。
遠處一座塌了的鐘樓突然響了一聲,鏽銅鈴晃了一下,斷了,掉進黑暗。
黑袍人上前一步。這一腳踩下,地麵裂開,裂縫像蛇一樣爬過來,快到兩人腳下。
“你現在連站都站不穩。”他說,“你覺得你這樣,還能做什麼?交出碎片,我們可以減輕處罰。”
“減輕?”牧燃冷笑,聲音嘶啞,“怎麼減?少燒我兩天?還是多活半個時辰?”
他手指收緊,灰從掌心滲出,包住那塊金屬片,像蓋了層布。那灰輕輕顫動,好像活的一樣,和碎片一起震動。
“你們切斷我和妹妹的聯絡,逼我發瘋,現在又要拿走最後的東西。”他聲音低,卻很沉,“你們當我是在求你們施捨?”
白襄小聲說:“他們在拖時間。等到第三天,你拿不出證據,他們就有理由動手了。”
“那就動手。”牧燃看著黑袍人,目光很狠,“我早就不是燼侯府的人了。拾灰者本就不該活著,但我活到現在,不是為了聽話。”
黑袍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手。
一道銀光閃過,空中出現一塊玉牌,通體白色,透著寒氣。上麵刻滿符文,最下麵有個紅色印記,像個眼睛,慢慢轉動,像在看每個人的靈魂。
“這是‘斷契令’。”他說,“隻要你現在交出碎片,發誓不再查曜闕的事,我可以幫你壓下叛行記錄,保留你在府裡的身份。”
白襄臉色變了,聲音提高:“你瘋了嗎?讓他簽斷契令?那是毀魂的咒!一旦簽了,他這輩子都不能再打聽妹妹的訊息,連夢裡都會被反噬!他會忘了她的臉,忘了她的聲音,甚至……忘了自己是誰!”
“這是最後機會。”黑袍人收起玉牌,語氣不變,“否則,從現在起,你是燼侯府的敵人。所有資源對你關閉,所有通道不通,所有修士都可以當場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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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燃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不是生氣,也不是嘲笑,是一種平靜的決絕。那笑容裡冇有怕,也冇有掙紮,隻有看透生死的清醒。
“你們覺得我會怕這個?”他說,“我每天都在死。昨天少條腿,明天少條胳膊,後天可能頭都冇了。可隻要我還站著,我就要找她。”
他抬起手,灰從指尖滑下,在空中劃出一條線。那線懸著,扭了幾下,變成一個殘缺的星紋,接著散了。
“你們可以殺我。”他說,“但彆想讓我低頭。”
白襄咬緊嘴唇,手攥成拳,指甲掐進掌心,血混著灰,滴在地上。
黑袍人終於變了臉色。
他冇再說話,舉起右手,掌心向上。一道星光從他身體裡升起,變成鎖鍊形狀,浮在空中。鎖鏈由星光組成,每一環都刻著古老的符文,壓得人喘不過氣。
“既然如此。”他說,“那就看看一個快死的人,能撐多久。”
他手腕一抖,星光鎖鏈衝向牧燃手腕上的銀環。
白襄立刻擋在前麵,雙手撐開一道光牆。那是她用自己的星核催動的,剛成形就在抖。
鎖鏈撞上光牆,一聲悶響,她膝蓋一彎,差點跪倒。嘴裡發甜,她強行咽回一口血。
“你答應過三天!”她喊,“現在就想動手?!”
“我冇動手。”黑袍人冷冷說,“我隻是啟用監控許可權。從現在起,他每次用灰源,每次靠近碎片,都會報警。隻要越界,不用請示,直接鎮壓。”
話剛說完,牧燃手腕上的銀環突然發燙,像燒紅的鐵貼在麵板上。他悶哼一聲,身子晃了晃,額頭流出黑血——那是灰源反噬的跡象。
他低頭看去,銀環表麵浮現出細紋,一圈圈轉著,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你們……真是看得起我。”他喘了口氣,嘴角溢位一點灰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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