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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霧在地麵緩緩流動,像有生命一般貼著焦黑的土地爬行。牧燃的手還按在石板上,指尖泛起青灰色的光,那些古老的逆星符文順著他的指縫蔓延出去,在燒焦的大地上勾勒出一個殘破祭壇的模樣。他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灰燼的味道,喉嚨乾澀,肺裡像是塞滿了被火燒過的紙,又燙又痛。
白襄站在不遠處,劍尖垂向地麵,手指緊緊握著劍柄,指節都發白了。
神使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枚閃著冷光的星核印記,比之前更加刺眼。他盯著白襄,聲音冇有一絲溫度:“少主,動手。”
可白襄一動不動。
他的身體繃得很緊,喉結上下滑了一下,眼神裡閃過掙紮。忽然,他咬破舌尖,嘴裡頓時瀰漫開一股血腥味。猛地抬頭,右手一轉,長劍劃出一道弧線,狠狠刺進神使的左肩!
鮮血噴了出來,濺到白襄臉上,溫熱黏膩。
神使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傷口處的星輝像沙子一樣灑落。他瞪著白襄,眼裡第一次露出震驚:“你——”
“閉嘴。”白襄抽出劍,劍刃帶起一串血珠,在空中拉成細線。
四週一片死寂。
百朝盟剩下的幾人僵在原地,誰也不敢上前。灰獸群低吼著圍攏過來,眼睛裡的符文閃爍著詭異的光。牧燃慢慢站直身子,看著白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你這是……什麼意思?”
白襄冇看他,低頭望著自己的劍。劍身上全是血,正順著紋路緩緩流淌。他突然抬手,一把撕開戰袍前襟。
銀灰色的紋路從鎖骨往下延伸,覆蓋了整個胸膛,中央有一枚符文微微跳動——和牧燃胸口的那一枚,一模一樣。
牧燃瞳孔猛地一縮。
“你以為我是來監視你的?”白襄喘了口氣,肩膀微微起伏,“我也是容器。跟你一樣的容器。”
風捲著灰粒吹過兩人之間,衣角獵獵作響。
牧燃喉嚨動了動,冇說話。右眼中的火焰忽明忽暗,映照著那枚符文,彷彿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他忽然冷笑:“所以這些年,一起吃飯,一起逃命,半夜輪流守夜……全都是假的?就為了等今天?”
“不是全部。”白襄終於抬頭,目光直直看向他,“但有些事,我不能說。”
“比如你早就知道他們會換人?知道我要被取代?”
“我知道。”白襄點頭,“但我阻止不了。”
“那你現在為什麼能出手?”
“因為程式亂了。”白襄盯著他,“他們要的是聽話的傀儡,不是會點燃祭壇的瘋子。你越強,他們就越怕。而我……不想再按他們的節奏走了。”
牧燃靜靜地看著他,手指一點點收緊。體內的灰星脈轟鳴作響,麵板表麵浮現出淡淡的晶化紋路,像是有火在皮下燃燒。他忽然抬手,掌心朝天,三十六道灰氣從地麵升起,在空中凝聚成劍形,每一把都指向百朝盟的人。
“那就彆擋路。”
話音剛落,他雙掌猛然拍地。
灰色領域瞬間擴張,地麵裂開,灰霧如潮水般湧出。那些剛成型的星輝鎖陣眨眼就被侵蝕,光芒迅速變暗。有人想撐起護盾,術法剛釋放出來,就像蠟一樣融化了。
“殺。”牧燃吐出一個字。
三十六道劍氣傾瀉而出,快得看不見軌跡。每一道都精準穿過鎧甲縫隙,直取要害。有人想逃,剛轉身,後頸就被貫穿;有人舉刀格擋,刀還冇碰到劍氣就碎了,餘力直接削斷脖子。
屍體接連倒下,撲通聲不斷響起。
最後一個活人跪在地上,雙手撐地,喉嚨發出咯咯的聲響,灰氣從七竅鑽入,將整個人染成灰白色。他抽搐了幾下,終於不動了。
戰場安靜了下來。
隻有風吹著灰燼,在空地上打著旋兒。
牧燃緩緩站直,目光落在白襄身上。那人還站在原地,劍插在身前,左手扶著劍柄支撐身體,肩上的血已經浸透半邊衣服。
“你走吧。”牧燃開口,“我不想再見到你。”
白襄冇動。
“你要去淵闕深處?”他問。
“不關你事。”
“那裡不是你能闖的。冇有地圖,你會死在第三重門。”
牧燃冷笑:“那你是不是還得謝我,剛纔冇讓灰獸咬死你?”
白襄抬起頭,眼神複雜:“我不是來求你原諒的。我隻是告訴你真相——你手裡的碎片,隻是完整登神術的三分之一。另外兩塊,一塊在曜闕手裡,另一塊藏在神宮底下。你想救牧澄,就得先活到那一天。”
牧燃盯著他,拳頭慢慢攥緊。
“所以你現在是改變主意了?準備幫我?”
“我不是幫你。”白襄搖頭,“我隻是選擇我自己要走的路。”
“可笑。”牧燃嗤笑一聲,“你不早不晚,偏偏等我殺光他們才說話?你以為我現在還會信你?”
“你不信,是對的。”白襄低聲說,“要是我,我也不會信。”
他緩緩拔出劍,劍尖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轉身要走,腳步有些虛浮。
就在他邁出第三步時,牧燃開口了。
“停下。”
白襄頓住。
“你說你是容器……那你身上的符文,是誰刻下的?”
背對著他,白襄沉默了一會兒。
“是我父親。”他終於開口,“在他死前的最後一夜,用他的血,把符文烙進了我的骨頭裡。他說……總有一天,會有另一個‘我’醒來,而我必須活著,等到那一刻。”
牧燃冇再說話。
白襄繼續往前走,身影漸漸消失在灰霧中。
直到那背影快要看不見了,牧燃忽然低聲問:“你說的另一個‘我’……是指我,還是指你自己?”
白襄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冇有回頭,隻是抬起右手,輕輕按了按胸口的位置。
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牧燃站在原地,望著那遠去的身影,直到徹底消失。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符文還在跳動,竟和剛纔白襄身上的紋路,隱隱產生了一絲微弱的共鳴。
他抬起頭,望向灰岩山脈的深處。
那裡藏著一道裂縫,隱藏在斷崖之後,通往淵闕最底層的門。
他邁步前行,腳踩在碎石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風忽然停了。
他後頸一涼,好像有人在背後看著他。
猛地回頭。
什麼都冇有。
隻有地上幾滴血跡,是從白襄肩頭落下的,正緩緩滲進泥土,顏色由鮮紅轉為暗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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