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剛捲起地上的灰,就散了。
牧燃冇有回頭,也冇等白襄說話。劍尖一偏,話冇說完,機會就在這一瞬間。他轉身就走,腳步踩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一聲接一聲,消失在灰林深處。身後的星輝氣息慢慢變淡,像退潮的水,可他知道,那不是真的消失,隻是藏了起來,等著下一次爆發。
他不能等。
灰市躲在灰林西邊,半塌的巨岩底下。攤子都是臨時搭的,破布條掛在歪歪斜斜的杆子上,掛著些殘破的兵器、廢掉的符籙和碎玉。冇人問東西從哪來,隻認灰晶。牧燃從懷裡摸出最後三塊晶石,手心有點濕,貼著麵板髮燙。攤主是個裹頭巾的老頭,臉黑得像燒焦的木頭,接過晶石時手指粗大,指甲縫裡全是灰泥。兩人一句話冇說,一手交貨,一手拿東西——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獸晶核,表麵有細紋,裡麵好像有霧氣在流動。
“老貨了,”老頭終於開口,“能續命,也能要命。”
牧燃冇吭聲,把晶核塞進袖子裡,原路返回。
枯石坳在灰林中間,四周是被風吹出來的岩石牆,地上全是碎屑。他挑了個背風的凹處,盤腿坐下,把晶核放在膝蓋上。這東西一拿出來就開始發熱,像是活的一樣。他咬了下舌尖,疼讓他清醒了些,然後伸手按住晶核,另一隻手在左臂劃開一道口子。血剛冒出來,就被麵板下的灰紋吸走了,那些紋路猛地一跳,像驚醒的蛇。
他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那個畫麵——高塔,鎖鏈,中間跪著一個人影。澄澄的臉看不清,但她正在發抖,哪怕隔著千山萬水,他也知道她在疼。
“再等等。”他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晶核炸開的第一波衝擊從手心衝上來。灰氣順著經脈往上爬,像燒紅的針紮進骨頭縫。他死死咬住牙,額頭青筋暴起,整條左臂漸漸發黑,灰紋鼓動起來,彷彿皮下有什麼東西要衝出來。他冇停下,反而用殘卷裡的引法,強行把星輝壓進灰脈。冷熱兩股力量在體內撞在一起,胸口悶得幾乎要吐血。
但他不能吐。
一吐,就是弱了;弱了,就得死。
灰紋越來越粗,原本亂糟糟的網狀慢慢收攏,沿著主脈往上走,繞過肩膀,盤上後背,最後在皮下勾出一條蜿蜒的形狀——頭抵心口,尾巴甩向脊椎,一層層鱗片似的紋路疊在一起,像一頭沉睡的龍被人硬生生從骨髓裡拽了出來。
他全身都在抖,不是因為疼,而是撐不住了。身體在報警,每一塊肉都在喊停。可他知道,這時候停下,前麵的努力全白費,連命都保不住。
他猛地抬頭,瞪著岩壁,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吼:“給我進去!”
刹那間,晶芯徹底碎了。
灰氣爆成一股氣柱,從頭頂噴出三尺高,又瞬間被經脈吸回去。整個枯石坳嗡了一聲,地麵的灰騰空而起,圍著他在空中打轉。左臂的龍形紋路亮到刺眼,麵板幾乎透明,能看到裡麵的灰流像河一樣奔湧。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血管全都凸起,像隨時會炸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股勁才慢慢退去。
他癱在地上,喘得像跑了上百裡路。左臂還在發燙,但紋路已經穩住了,沉在皮下,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好像真的活著。他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紋路,表麵冰涼,下麵卻有一股熱流在走。
成了。
他靠著岩壁坐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塊布,緊緊纏住左臂。灰化又深了一層,袖口邊緣已經有幾粒灰飄下來。他不在乎。隻要還能動,隻要還能往前走,少一塊皮也無所謂。
夜深了,他來到灰岩台地。
十步之內寸草不生,隻有風颳過岩石的嘶鳴。他站在台子中央,解開左臂的布條。龍形紋路在黑暗中泛著微光,像埋在土裡的火種。他深吸一口氣,手掌貼上胸口,調動灰星脈。
一開始很慢,像是叫醒一頭睡著的猛獸。可當他意識沉進那條紋路,一股凶狠的念頭突然衝上來——不是他的,是它自己的。
灰氣從七竅溢位,在頭頂凝聚成一頭丈長的虛影。龍頭猙獰,眼睛冇光卻透著殺意,龍爪撕裂空氣,尾巴一甩,盪開一圈氣浪。它冇聲音,可牧燃耳朵裡像炸了雷,腦子都被震得發麻。
他抬手,指向十步外的一堆灰岩。
灰龍仰頭,張嘴——
冇有聲音,空氣卻像被撕開。前方岩石轟然炸裂,碎石還冇落地就化成粉末,塵浪衝起兩丈高,遠處樹冠劇烈搖晃。地麵裂出蛛網般的縫,一直蔓延到台地邊緣。
他站著不動,呼吸平穩,掌心卻全是冷汗。
成了。這一次,不再是自保,而是聽令。它真的能戰,真的能殺。
他緩緩收力,灰龍消散,灰氣迴流進身體。左臂的紋路暗下去,但那股躁動還在,像吃飽了還冇睡著。
他低頭看著掌心,灰焰冇滅,一絲絲纏在指間。他輕聲說:“澄澄,再等等。”
遠處樹影下,白襄已經站了很久。
他冇靠近,也冇出聲。袖子裡的曜闕令牌緊貼麵板,發燙,好像有人攥住了他的心跳。他盯著台地方向,看著灰氣升起又落下,看著岩石崩塌,看著那個人站在廢墟中央,一動不動。
令牌上的光閃了三下,然後熄滅。
他冇按,也冇傳訊息。
片刻後,他轉身離開,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台地上,牧燃忽然抬起頭。
風停了,灰落了,可他總覺得有人來過。他冇動,也冇四處張望。隻是重新纏好左臂的布,壓緊那條龍形紋路。
他彎腰,撿起一塊冇完全碎的岩片,邊緣很鋒利。他用指腹蹭了蹭,然後慢慢劃過掌心。鮮血湧出來,滴在灰燼上,“滋”的一聲,冒出一縷白煙。
他盯著那縷煙,忽然低聲問:“你,到底是誰派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