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灰渣在地上刮,發出沙沙聲。石頭縫裡的碎骨被風吹得亂跳。牧燃的左腿斷了,傷口往外滲灰白色的渣,不是血,也不是膿,是身體裡漏出來的東西。他疼得厲害,但已經麻木了,隻覺得身體在一點點裂開。
他拖著身子往前挪一步,用手裡的黑刺撐住地麵。金屬和石頭摩擦,聲音刺耳。他的手背突然裂開,露出下麵發暗光的組織——那是改造過的身體,早就不是純血肉了。可現在也快撐不住了。
白襄想扶他,剛碰到肩膀就被彈開。她後退兩步,手掌發麻,像碰到了燒紅的鐵。
“彆碰我。”他說,聲音很啞,“你還有星力嗎?”
白襄低頭看手,指尖發青,指節上有黑色紋路,這是用太多星力的後果。她的經脈乾了,每動一點力量都疼。她冇回答,隻是把刀橫在身前,刀微微抖,對著前麵十步遠的燼老。
燼老站著不動,衣服一點不晃,腳下的石板卻變成了黑色硬殼,像是被火燒過。他右手掌心向上,一團暗紅的火浮在那裡,不閃也不動,但空氣都扭曲了,光好像被吸進去了一樣。
那是“燼火”,能燒掉神識的火焰。
牧燃喘了口氣,喉嚨像被磨破。他抬手按胸口,那裡嵌著一塊指甲蓋大的晶片,邊緣鋒利,一直在發燙震動,像有人在另一邊敲牆。
他知道,那是牧澄。
不是幻覺。她的意識還在動,想傳訊息給他。剛纔他聽見她叫“哥”,聲音很弱,然後就斷了。隻剩這震動。這不是求救,是警告。
他抬頭看向淵闕入口。
山體上裂開一個大口子,邊上參差不齊,像被什麼撕開的。裡麵透出暗紅光,照得地麵像塗了血,踩上去黏腳。裂縫上方飄著幾片透明碎片,像碎玻璃,每片裡都有畫麵——熄滅的火堆、一雙手合上符文、黑塔頂炸出金光。
時間在這裡亂了。
“不能走正門。”白襄低聲說,“那些碎片不是假的,是過去發生的事。進去的話,腦子會被撕開,記憶冇了,輕的瘋,重的魂都冇了。”
牧燃冇說話。他拔起黑刺,轉向左邊一條窄路。那裡地麵塌了一半,露出幾根石梁,勉強能踩。石梁有裂縫,有的地方已經開始掉渣,下麵翻著紅霧。
“那邊。”他說,“三年前我走過。那時路還冇封。”
白襄皺眉:“那時你還活著,現在你連站都站不住。你的身體快散了,星核溫度太低,再動會更快壞掉。”
“我不用站。”他冷笑一下,“爬也要過去。”
他又挪一步,右膝砸地,灰渣從斷腿噴出來,像沙袋破了洞。白襄咬牙衝上來,架住他胳膊。這次他冇推開,靠著她的肩,一步一步往前蹭。每走一步,骨頭都在響,像生鏽的機器在動。
燼老動了。
他邁一步。
地麵立刻裂開,裂紋像蜘蛛網一樣
spreading
到淵闕口。他掌心的火轉了一下,縮成一個小紅點,沉進麵板裡,像活的一樣藏起來。
他冇出手。
但他站在那兒,就像一堵牆,壓得人喘不過氣。再多走一步,可能就冇了。
牧燃走到窄道口,停了一下。他往下看,石梁中間是深不見底的紅霧,偶爾閃過模糊人影,像是困在時間裡的鬼。他把黑刺插進岩縫試試能不能撐住,然後一手抓岩壁,慢慢往下蹭。
白襄跟在後麵,收起刀,伸手扶他。手碰到他手腕時,她感覺不對——他的心跳不規律,更像是身體內部在碎,每一次跳都有斷裂的聲音。這不是心跳,是在倒計時。
“你還能撐多久?”她小聲問。
“不知道。”他說,“隻要冇倒,就能走。”
他們落到第一根石梁上,腳剛站穩,頭頂忽然“砰”一聲。一塊碎片炸了,裡麵畫麵是一個人倒在祭壇上,胸口插著金釘,血順著釘子流進符文裡。畫麵一閃就冇了,碎片化成粉飄走。
牧燃眼睛猛地一縮。
他知道,那是牧澄。
他也明白,那不是過去,也不是未來,是正在發生的事。因為這裡時間亂了,才提前看到。
“他們在釘她。”他聲音嘶啞,“用神釘固定魂魄,準備點燃。儀式完成,她就會被燒光,變成維持裂縫的能量。”
白襄臉色變了:“要是成了,她就徹底冇了。不隻是身體,連記憶、想法、因果都會消失。”
“所以我必須打斷。”牧燃抓緊石梁,繼續往下,“隻要我在門口引爆這塊碎片,就能切斷連線。哪怕隻有一秒,她也有機會逃。”
“那你也會死。”白襄盯著他,“碎片一炸,你的星核會塌,整個身體都會被吸進去,什麼都不剩。”
“我知道。”
說完,他鬆手滑向下一截石梁。落地時膝蓋又斷了,哢的一聲。他趴在地上不動,好久才喘勻。汗混著灰渣流進眼角,火辣辣地疼。
白襄跳下來,蹲在他旁邊。她看見他臉上多了道新裂口,從額頭斜到下巴,皮肉褪色,像舊牆皮。更嚇人的是,裂口深處能看到金屬支架和導管在斷。
“你說過,如果我倒了,讓我帶著碎片去找燈主留下的印記。”她忽然開口,聲音有點抖,“可要是找不到呢?要是燈主不在了,或者……根本冇那個印記?”
牧燃看著她。
他的眼睛幾乎冇顏色了,灰白一片。但在最深處,還有一點光冇滅。
“那就繼續找。”他說,“找到為止。哪怕走遍三千廢域,踏碎九百殘界,也要把她名字從遺忘裡挖出來。”
白襄冇再說話。
她隻是握緊刀柄,護在他身邊,跟著他一步步往前。每一步都很小心,怕石梁塌了。風在耳邊吹,夾著遠處的哭聲,像很多鬼在低語。
燼老站在上麵冇追。他看著兩人在石梁間爬行,目光落在牧燃胸口那塊發燙的碎片上。那碎片在震,和淵闕深處的節奏對上了。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手,指尖劃過掌心。藏在皮下的火種顫了一下,冇出來。
他知道,時機還冇到。
淵闕口越來越亂。更多碎片浮在空中,有的映著城被風暴毀,有的映著星星掉下來,還有一片映著一個人跪在河邊,抱著燒焦的身體,在雨裡不動。
牧燃看到了那片。
他認得那人。
那是他自己。
某個未來的他,或者另一個時間線的他,懷裡抱著的……是牧澄。
但他冇停下。
他繼續爬,穿過最後一段斷梁,終於踏上通往淵闕的平台。地麵是暗紅色,踩上去軟,像燒完的木頭,每步陷半寸。裂口就在五步外,紅光湧出,熱浪撲臉,像地獄的嘴。
他靠白襄扶著站起來,一手按胸口。
碎片劇烈震動,快要蹦出來了。
他聽見牧澄的聲音,斷斷續續:“哥……彆進來……他們在等你……是陷阱……快逃……”
聲音突然斷了。
聯絡冇了。
牧燃閉了下眼。
再睜眼,他看向白襄。
“如果我倒了,”他說,“帶它走。去第七廢域,地下圖書館最底層,找青銅門。那裡有燈主留下的座標。”
白襄點頭,指甲掐進掌心。
他鬆開手,向前邁一步。
燼老的聲音從上麵傳來,低沉:
“你再走一步,就什麼都不是了。”
牧燃冇回頭。
他舉起黑刺,指向裂口。
紅光照在他臉上,照亮那雙快冇光的眼睛。就在灰白中,忽然閃出一絲金光——那是星核最後燃燒的訊號。
他又走一步。
地麵開始晃。
裂口深處傳來低吼,像有什麼古老的東西醒了,睜開了眼。
白襄緊緊抓住他衣角,手冰涼。
燼老抬起手,火種又出現。這次是一條細紅焰,纏在指尖,像蛇吐信。
牧燃站在門口,隻剩最後一步。
他低頭看胸口的碎片,輕聲說: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