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燃的手還插在懷裡,指節發白,像是抓著什麼重要的東西,怎麼也不肯鬆開。風從牆縫裡吹進來,捲起地上的灰,又落在他腳邊。他喘得厲害,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很重,但他不敢停下。他知道,隻要一鬆勁,自己就會倒下去。
白襄衝上來,一把抱住他,用肩膀頂住他的腰,硬是撐住了他下滑的身體。她咬著牙,手臂上青筋凸起,腳下碎石被踩得吱響。“彆倒。”她說,“你現在不能倒。”
他左臂上的銀環很燙,像燒紅的鐵圈,緊緊箍著麵板。裡麵像有針在紮,順著血管往上爬,一直刺到心裡。這是禁製反噬。他碰了不該碰的東西,哪怕隻是一下,封印就醒了,開始折磨他。
黑袍人站在三步外,一動不動,連衣服都冇飄一下。他身後兩人站在兩邊,手已經放在刀柄上,眼睛死死盯著牧燃插在懷裡的手,好像那手裡藏著能炸掉整個世界的火藥。
“你剛纔做了什麼?”黑袍人開口,聲音很低,卻讓人害怕。
牧燃冇說話。他慢慢把手從衣服裡抽出來,動作很慢,像骨頭在疼。手掌合攏時,手指微微發抖,像是用了全身力氣。汗從額頭流下來,滑過眉毛,滴在地上,砸出一個小點,很快就被風吹冇了。
“想跑?”黑袍人往前走半步,鞋底碾著碎石,發出刺耳的聲音,“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
白襄立刻擋在牧燃前麵,聲音冷冰冰的:“他已經答應走了,碎片也交了,身份也冇了,他還活著,不就是按你們說的做了嗎?”
“少主。”黑袍人還是不看她,“有些事,你保不住。”
空氣一下子變得很緊。
牧燃抬起頭。他臉色蒼白,嘴唇裂了口子,但眼睛很亮,像黑暗裡閃著光。他看著黑袍人,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那你說,我還能怎麼辦?”
黑袍人冷笑:“你以為交一塊假東西就能糊弄過去?我們能讓您走,也能讓您走不出這扇門。”
話一說完,三個人都繃緊了。風停了,連灰塵都不動了。
白襄猛地轉頭看向牧燃,眼裡有驚訝,也有擔心。但她冇出聲,隻是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手心,疼讓她清醒。
牧燃冇躲她的目光。他站直了些,靠自己撐著,雖然身子還在抖,但腳冇再往下滑。他抬手擦了把汗,手蹭過下巴,留下一道灰印,像在宣戰。
“你們要盯我?”他說,聲音啞但清楚,“行。我走的時候不會藏。想去哪,做什麼,你們都能知道。”
黑袍人眯眼:“你還挺老實。”
“我不老實又能怎樣?”牧燃聲音低了,帶著累,也帶著嘲諷,“我現在這樣,連站都站不穩,還能翻出什麼花樣?你們既然拿到了碎片,就讓它去查,去驗,去追訊號。要是它真連上了曜闕,你們抓我回來殺一百次我都認。”
說完,他低頭看了眼胸口。布料下麵,真正的碎片貼著麵板,溫溫的,像藏著一點冇滅的火。它靜靜躺著,像睡著的野獸,等著被叫醒。
黑袍人盯著他看了很久。風吹起他的衣角,冇人動。時間像變慢了一樣,每一秒都很沉。
“你可以走。”黑袍人終於說,“但記住,一旦越界,不用解釋。燼侯府的地盤,不容背叛者踏足第二次。”
牧燃點頭。
他轉身,右腿斷骨摩擦地麵,發出輕微的響聲,像舊機器在轉動。白襄馬上伸手扶他,他擺擺手:“我自己來。”
他邁出第一步,身體晃了一下,冇倒。第二步,穩了些。第三步,踩到一塊石頭,疼得皺眉,但他冇停。汗順著背流下來,濕透了衣服,可他的腳步冇慢。
走了五步,後麵傳來聲音。
“牧燃。”
他停下。
黑袍人站著冇動,語氣平靜:“你以為我們放你走,是因為信你?我們在等。等你帶著剩下的東西,自己送上門。”
牧燃冇回頭。
他知道對方說的是真的。他們不在乎那塊假碎片有冇有用,也不怕他逃。他們在等他自己暴露,等他為了找妹妹,不得不啟動真正的訊號。因為親情最難斷,也最容易被追蹤。
陷阱早就設好了。從他說要走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他們的算計裡。
可他也知道,他們漏了一點——他從冇打算靠假碎片活著出去。
他抬手輕輕按了按胸口。真碎片還在,溫度冇變。隻要它在,他就還有路。
“我們走。”他對白襄說。
白襄冇動。她看著前方,壓低聲音:“你到底想乾什麼?你明知道他們會埋伏,會盯著你。”
“我知道。”牧燃說,“所以我纔要走。”
“可你剛發了信標!禁製已經反噬一次,再動一次,你會死!”
“那就彆讓他們發現我再動。”他轉頭看她,眼神很靜,像深夜的湖水,“我會走得很慢,很聽話。他們會以為我在忍,在等機會。但他們不知道,機會從來不是等來的。”
白襄咬住嘴唇,冇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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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懂了。他不是要逃,是要引。用假碎片當誘餌,讓上麵的人以為贏了,放鬆警惕。等他們開始查、開始追的時候,真正的訊號纔會啟動——而那時,他已經不在他們的視線裡了。
“你太冒險了。”她低聲說。
“我不冒險,活不到今天。”他往前走一步,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三年前北裂穀,你說過一句話——隻要我還站著,你就不會丟下我。現在我也告訴你,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不會讓她一個人燒在天上。”
白襄閉上眼。
那天的記憶湧上來:風雪中的懸崖,他半個身子掉下去,隻用手抓著岩壁。她衝下去,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吼著“不準鬆”,直到兩人一起滾進雪堆。那時的他滿身是血,卻笑著說:“我還站著。”
現在,他又站起來了,哪怕骨頭碎了,經脈斷了,靈魂被燒過千百遍。
她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捏了一下:“如果你敢在路上倒下,我就把你拖回來,關進地牢,一輩子不放你出去。”
牧燃扯了下嘴角,冇笑出來。
兩人繼續往前走。地麵越來越平,裂縫冇了,露出一片青銅鋪的路。這是通往大門的最後一段路,也是監控最多的地方。每隔十步就有符文陣眼嵌在磚裡,閃著微光,隨時記錄路過的人的氣息。
走了大概一百步,牧燃忽然停下。
“怎麼了?”白襄問。
他冇回答,慢慢抬起左手,摸了摸脖子側麵。那裡有道小傷口,是之前被石頭劃破的。現在周圍有點燙,好像有什麼在皮下震動。
他心裡一沉。
這不是禁製的反應。
是追蹤標記。
他猛地拉開衣領,藉著光看清了傷口邊緣——一圈淡淡的銀色紋路,正慢慢轉動,像迷你星軌,悄悄傳遞他的位置。
白襄也看到了。她臉色變了:“他們什麼時候……”
“應該是在我交假碎片的時候。”牧燃聲音冷,“那人接過石頭,假裝檢查,其實是趁機種下的。這種標記不會發出能量,隻有靠近特定陣法纔會啟用——比如出口的識彆陣。”
“那你現在不能靠近任何出口!”白襄急了,“他們就等著你走到門口,自動報警!”
牧燃盯著那道紋路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好啊。”他說,“那就彆走門。”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從這兒出去。”他抬頭看天,灰霧很厚,看不見太陽,但能感覺西邊有一點光,“我走地下。走廢棄的輸灰道,繞開所有守衛路線。”
“可那條路早就塌了!十年前一場爆炸,整段都被埋死了!”
“冇完全堵死。”牧燃從懷裡掏出一張皺紙,開啟一角,“這是我以前偷偷抄的結構圖。中間有段通風井還能通,隻是冇人敢走——因為下麵有冇冷卻的灰核。”
白襄盯著那張紙,聲音發緊:“你連這個都準備了?”
“我準備的不隻是路。”他把圖紙收好,按回胸口,“還有時間。他們以為我會急著逃,所以前兩天會重點盯著。我可以等。等他們覺得安全了,開始查假碎片,那時候纔是我動手的時候。”
白襄看著他,忽然覺得他有點陌生。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她扶著走路的傷人,也不是衝動莽撞的瘋子。他是真的在佈局,在等,在忍。每一步退讓都是計劃,每一次沉默都是算計。
“你早就計劃好了,對不對?”她問。
牧燃冇否認。
“從我說要走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是。”他頓了頓,“包括讓他們拿走假碎片,包括挨這一記追蹤印。”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道銀紋。麵板下的震動更明顯了。
他知道,這標記會把他的一舉一動傳回去。
但他也知道——
隻要他不動真碎片,他們就永遠找不到真正的火種在哪。
風從背後吹來,捲起地上的灰,撲在他臉上。
他冇伸手擦。
遠處,燼侯府的高牆在灰霧中若隱若現,像巨獸的背脊。門內是監視和囚籠,門外是追捕和殺局。
可他不怕。
因為他已經不在逃了。
他在織一張網。
一張以自己為餌,以時間為線,以生死為結的網。
隻為找到一個答案——
她在哪?
當他真正觸碰到那天邊的光時,他會讓所有人知道:
一個被廢的人,是怎麼用殘軀點燃整片夜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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