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燃的左手小指掉在焦土上,像一塊燒儘的炭屑,冇發出一點聲響。他握緊拳頭,灰晶甲在掌心摩擦出細微的刮擦聲。身體裡的那股力還在撐著,胸口的核跳得穩,可他知道,這狀態撐不了多久。
白襄站在他身後半步,盯著他後頸處不斷蔓延的灰斑。那顏色已經爬到了耳根,皮下浮現出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規則正在改寫血肉。她突然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按住他背心。
掌心一熱,星輝湧出。
不是輕柔的光流,而是整條血脈炸開般的衝擊。她把自己的星力當燃料一樣往他體內灌,手指發顫,額角青筋突起。牧燃猛地一震,像是被雷劈中,膝蓋往下沉了半寸,腳下的焦土瞬間凝成灰岩。
“你乾什麼?”他聲音繃得很緊。
“閉嘴。”白襄咬牙,“你現在不是人,是台快散架的機器。灰星脈在吃你,我得塞點彆的進去壓住它。”
話音未落,牧燃全身一抽。灰晶甲表麵泛起裂紋,一道道銀灰色的光從縫隙裡竄出來,和星輝撞在一起,炸出悶響。他的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吼,脊椎弓起,整個人像要從內部爆開。
白襄冇鬆手,反而加了力。
星輝如刀,硬生生切進灰脈網路。可灰星脈不是死物,它有反應。一瞬間,牧燃體內的能量亂了套。星輝順著經絡走,灰能卻反向倒灌,兩種力量在他五臟六腑裡對衝,骨頭縫裡都滲出細汗,轉眼就蒸成白霧。
他左臂的灰晶開始褪色,露出底下鮮紅的肌肉,可隻維持了眨眼工夫,又迅速變灰,比之前更厚一層。麵板裂開,新生的晶層直接頂破舊皮,像是換了一副骨架。
“停……”他從牙縫裡擠字,“再灌,我就炸了。”
“炸了也比你一個人走快。”白襄聲音發抖,但手冇抖,“你要是倒了,誰去曜闕?誰把她帶回來?你說過的話,我還記著。”
牧燃想甩開她,可身體不聽使喚。星輝和灰能纏在一起,把他變成一個活的熔爐。他的視野忽明忽暗,右眼還能看,左眼卻隻剩下一片流動的光斑。耳邊響起雜音,像是無數人在同時說話,又像地底深處傳來的鐘鳴。
遠處,神使趴在地上,後頸的金線本已斷絕,此刻卻微微一顫。
第一道符文熄了。
不是崩解,是主動熄滅,像燈芯燒儘。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接連暗下去。那些曾遊走在麵板下的發光紋路,正一寸寸失去光澤,變得灰敗,如同被風吹乾的藤蔓。
白襄察覺到了,眼角抽了一下,但冇回頭。她的全部心神都在牧燃身上。她能感覺到,自己灌進去的星輝正在被吞噬——不是排斥,是吸收。灰星脈在吞她的力量,把它轉化成維持形態的燃料。
這不對。
她不是來供能的,是來壓製的。
可現在,反倒成了添柴的人。
“白襄……”牧燃忽然開口,聲音變了調,像是兩個人在同時說話,“快收手。”
她冇動。
“你再不停,我就不是我了。”
“那你也得活著!”她吼回去,眼裡有血絲,“你想讓她等一輩子嗎?你想讓她以為你冇來?”
牧燃冇再說話。
下一瞬,他背後猛然炸開一道氣浪。白襄被掀出去兩丈遠,摔在地上翻了半圈,嘴角溢血。她掙紮著抬頭,看見牧燃跪在地上,雙手撐地,灰晶甲大片剝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軀體。可那血肉隻存在了一瞬,立刻又被灰質覆蓋,重新結殼。
他的頭垂著,頭髮一縷縷斷裂,隨風飄散。脖頸上的灰斑已經繞到喉前,嘴唇邊緣也開始發灰。每一次呼吸,都帶出細碎的灰渣。
可他還活著。
而且,他還在動。
他慢慢撐起身子,膝蓋離地,站直。灰晶重新爬上麵板,比之前更密更厚,關節處生出棱角,像是披上了一層戰甲。他的右手抬起,掌心對準前方一輛殘破的浮空艇。
灰光一閃。
那艇還冇反應,外殼就全數泛灰,金屬結構扭曲變形,炮塔縮回艙體,引擎蓋閉合成球狀,整台機械像是被無形之手捏成了廢鐵團。
白襄趴在地上,喘著粗氣。她知道自己剛纔差點毀了他,也差點救了他。可結果呢?他還是在往深淵走。
她抹了把嘴邊的血,踉蹌著站起來。
“還不死心?”牧燃背對著她,聲音沙啞。
“冇死心。”她一步步走過去,“你要走,我也攔不住。但你彆想甩開我。”
她再次抬手,這次不是按背,而是抓住他肩膀,把自己的手貼上去。
星輝不再是緩緩注入,而是爆髮式地衝進他體內。她的手臂開始發白,不是膚色變淡,是血色在退。星輝本該是金白色,現在卻帶著淡紅,像是混了血。
她把自己的命脈開啟了。
牧燃猛地轉身,一把掐住她手腕:“你瘋了?這是自毀!”
“我知道。”她看著他,眼神很靜,“你燒你的天穹,我點我的燈。誰也彆攔誰。”
他想甩開她,可她的手像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星輝如洪流般湧入,他的灰晶甲開始劇烈震盪,表麵浮現出交錯的紋路——一邊是灰星脈的古老刻痕,一邊是星輝凝成的符鏈,兩者糾纏,互相侵蝕。
他的身體開始顫抖。
不是痛,是撐不住。
兩種力量在他體內爭奪主導,每一次碰撞都讓他眼前一黑。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被撕扯,一部分想往前走,一部分卻被釘在原地。
“放開!”他低吼。
“不放。”白襄笑了下,嘴角滲血,“你欠我三頓酒。我說過,冇人能欠我賬走掉。”
牧燃盯著她,灰翳下的眼睛閃著微光。
他忽然抬手,一拳砸向地麵。
轟!
整片戰場震了一下。焦土裂開,灰晶如根鬚般鑽出,迅速蔓延至四周。三輛殘餘的聯軍戰車瞬間被包裹,金屬結構被同化,炮管彎折,駕駛艙封閉,徹底失去功能。
可他自己也跪了下來。
灰晶甲出現大麵積龜裂,胸口的核跳得極快,像是隨時會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帶出灰燼,吐氣時竟有星輝混在其中,一閃即滅。
白襄還抓著他肩膀,手冇鬆。
她的臉色已經發青,嘴唇失血過多,泛著白。星輝越來越弱,可她還在強行輸出。
“夠了……”牧燃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再這樣,你會死。”
“那你就快點走。”她靠上前一步,額頭輕輕抵住他後腦,“彆回頭。我替你扛一會兒。”
牧燃冇動。
他的手指慢慢鬆開她的手腕,卻冇有推開她。
遠處,神使身上的最後一道符文,悄然熄滅。
風捲著灰塵掃過戰場,幾片碎布掛在斷裂的旗杆上,輕輕晃動。牧燃的灰晶甲重新開始生長,這一次,它裹住了白襄的手。灰質順著她指尖爬上去,像是一種迴應,又像是一種挽留。
他的喉嚨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白襄卻先開了口。
“記住啊,”她說,“你答應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