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在頭頂炸開,像一堵冰冷的牆狠狠撞進腦海。
牧燃猛地睜開眼,河水瞬間灌入口鼻,他下意識屏住呼吸,身體還在往上浮。胸口那塊碎片燙得嚇人,像是要燒穿他的骨頭,一股強烈的震動從心口直衝上來,眼前一陣陣發黑,視線扭曲得厲害,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晃動。
他死死咬牙,忍著頭暈,體內的灰星脈瘋狂亂竄,不再像以前那樣胡亂消耗,反而有了節奏——吸、吐、震、停,像心跳,又像在迴應某種召喚。
上麵有光,微弱地搖晃著。他知道那是河麵,可他不能上去。
那塊碎片還在震。
不是聲音,是直接鑽進腦子的頻率。它在拉他,指引方向,但也暴露了他的位置。
他強迫自己慢下來,手腳僵硬地劃水,儘量不弄出動靜。可就在快要接近水麵的一刻,胸口突然劇烈一跳,第五塊碎片像是被什麼東西喚醒了,和遠處某個存在產生了共鳴。
一圈漣漪,無聲擴散。
不在水裡,而在時間裡。
眼前的景象變了。河水還在流,但他看到的已經不是現在。一座高塔出現在視野中央,懸浮在雲海之上,通體潔白如玉,塔頂垂下七條鎖鏈,每一條都連著一個人影。
一個少女穿著素白長裙,長髮隨風飄起,側臉清冷得像是刻在他心裡的畫麵。
牧澄。
她閉著眼,手腕上的鐐銬泛著淡淡的星光,每一次呼吸,鎖鏈都會輕輕顫動,好像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她的腳下,是一片翻騰的火池,藍色的火焰靜靜燃燒,冇有溫度,卻吞噬了一切光亮。
牧燃手指一抖,差點喊出聲。
他猛地咬住舌尖,血腥味瞬間在嘴裡蔓延,劇痛讓他清醒過來。
不能出聲。
這不是回憶,也不是幻覺。這是通過碎片傳來的實時畫麵——她還活著!就在曜闕最深處,那座叫“歸寂塔”的地方。
他還想再看一眼,忽然間,周圍的河水變得黏稠起來。
十二道細如髮絲的星光悄無聲息地刺入水中,從四麵八方包圍而來,像一張看不見的網,迅速收攏,目標隻有一個——他。
神使來了。
他們順著剛纔那一道時空波動,反向追蹤到了源頭。
牧燃瞳孔一縮,體內灰星脈本能緊繃。以往這時候,燼灰隻會加速燃燒,讓他更快崩潰。但這一次,能量竟然自動湧動,在麵板表麵形成一層薄薄的灰色薄膜,像活的一樣微微起伏。
那些星光碰到灰膜,不僅冇穿透,反而全被吸收了!
他心頭一震。
立刻明白過來——這不是防禦,是轉化。
他的灰星脈,正在吸收對方的定位訊號!
機會隻有一次。
他閉上眼,集中最後一絲意誌,順著這股被吸收的能量逆推回去。第五塊碎片劇烈震動,與河底石巨人的殘影再次呼應,激起第二波漣漪。這一次,他主動控製,把真實訊號撕成三股,分彆投向三個方向:
北邊,灰岩山脈的斷崖;
東側,淵闕裂穀的廢墟;
西邊,塵闕邊境的荒原驛站。
三道假訊號隨著漣漪擴散出去。
下一秒,四麵八方傳來怒吼——
“他在北線!快追!”
“不對!裂穀那邊爆發出高能反應!”
“蠢貨,人往西跑了,邊境出現異常波動!”
聲音來自虛空,像是很多人同時開口,卻又整齊劃一。那是神使們的集體意識在交鋒,混亂中透著殺意。
牧燃冇等他們反應,立刻切斷所有外放波動。灰色薄膜迅速退去,麵板下的燼灰顏色更深了些,肩胛處傳來麻木感——那是身體開始灰化的征兆。
他緩緩下沉,避開水麵的動盪,朝著河底淺灘遊去。
水流渾濁,泥沙翻滾。他靠在一截斷裂的石柱旁,喘了口氣,手指死死摳住石縫,防止被暗流捲走。
不遠處,那把劍還插在泥裡。
白襄的佩劍。
劍身滿是淤泥,卻仍在輕輕震動,發出低沉的嗡鳴,穿透水流,直抵耳膜。
牧燃盯著它,冇動。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白襄為什麼會來,也不知道他斬倒守衛付出了什麼代價。更不確定,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是否真的還站在自己這邊。
可那一劍,確實救了他。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朝劍柄伸去。
還有半尺距離,劍身突然一震,嗡鳴驟然拔高,像龍吟破水而出!緊接著,劍麵浮現出一道虛影——模糊、短暫,隻存在了一瞬。
是牧澄。
她站在火光中,嘴唇微動,像是在說話,卻冇有聲音。但她的眼神穿過虛影,直直落在牧燃臉上,彷彿早就知道他會來,知道他會伸手。
然後,消失了。
劍恢複平靜。
牧燃的手停在半空,呼吸都忘了。
他懂了。
這把劍,曾經沾過妹妹的血。或者,它本身就是某種信物,連著她和這個世界的某個秘密。
更重要的是——白襄冇有背叛。
如果他是神使派來監視的,為了維持輪迴秩序,絕不會允許這把劍泄露任何資訊,更不會讓它在此時鳴響示警。
他緩緩收回手,靠回石柱,閉眼調息。
灰化在加快,右臂已經有三分之一變成灰白色,觸覺幾乎冇了。他不能久留,也不能輕舉妄動。神使雖然被騙走了,但監控網還在。隻要他再引發一次共鳴,立刻就會被重新鎖定。
必須等。
等一個時機,等一個能讓所有人分心的機會。
他睜開眼,望向水麵。
漣漪已平,但剛纔撕裂的時間痕跡還冇完全消失。他知道,那一幕,不隻是他看到了。
曜闕的人也看見了。
他們一定會查,是不是有人窺視神女。
而他賭的就是這個——他們會以為是意外泄露,而不是精準定位。他們會加強歸寂塔的防守,甚至可能轉移牧澄。
那就更好。
一動,就有破綻。
他低頭看向胸口的碎片,它還在緩慢旋轉,熱度未退。剛纔的共鳴耗儘了力氣,但它完成了使命。
找到了她。
接下來的問題是——怎麼把她帶出來。
他正想著,忽然感覺腳邊的水有點不對勁。
原本渾濁的河水,不知何時開始逆著流動。
不是整片河,隻是圍繞他的一小圈,水流緩緩打轉,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而漩渦的中心,並不是往下吸,而是往上托,像是在抬什麼東西。
他還冇反應過來,胸口的碎片猛然一震。
又一道漣漪,無聲盪開。
這一次,冇有畫麵,冇有聲音。
隻有一句話,直接出現在他腦子裡:
“你聽見了嗎?”
不是問句。
是提醒。
是警告。
是來自時間儘頭的低語。
牧燃猛地抬頭,望向河麵。
一道身影,正緩緩浮現。
立於水麵之上,卻冇有壓彎一絲波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