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地上,臉頰貼著冰冷的碎石,嘴裡全是灰土的味道。左眼還能看見一點光,微弱得像快熄滅的火苗,晃晃悠悠,照不了多遠。頭頂上的山壁在裂開,石頭一塊接一塊砸下來,砸在他背上、肩膀上,有的直接嵌進肉裡,又瞬間化成灰飛走。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妹妹就在不遠處,飄在半空中,被一層層金線纏得緊緊的,臉色白得嚇人。她還冇醒,但還有呼吸,細細的一絲從鼻尖冒出來,在這天崩地裂的巨響裡幾乎聽不見。他的腿動不了,手也抬不起來,整個身體隻剩下半截連著腦袋,靠體內最後一絲力量撐著冇斷氣。
他把下巴抵在地上,用牙齒咬住左肩最後一點帶肉的皮,猛地一扯!
疼得眼前發黑,但他冇鬆口。那塊皮被撕了下來,血淋淋的,他用嘴叼著,一點一點往前蹭,往牧澄的方向挪。每挪一寸,斷裂的骨頭就在爛肉裡刮過,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枯枝在地上拖。終於到了她身下,他抬起唯一還能動的左手,把那塊沾滿血的皮按在她的額頭上。
指尖剛碰到她麵板,體內的灰燼就開始往外流。不是從手上傳過去的,而是從心口那個空洞裡滲出來,順著血脈倒著走。那些灰不是普通的灰,是他活了這麼多年攢下的命根子,藏在胸口最深的地方,現在全被抽走了。
牧澄的身體輕輕抖了一下。
她麵板上的金色紋路突然加快流動,變成一道道發光的線條。原本要把她拉上天的金線開始往後縮,好像碰到了什麼害怕的東西。緊接著,一層淡淡的光繭從她身上冒出來,一開始隻是一圈波紋,很快就越擴越大,把她整個人包了進去。光繭表麵浮現出暗灰色的紋路,和他左眼裡的一模一樣。
他靠著這點變化,硬是冇讓自己暈過去。
喘了口氣,喉嚨裡全是血沫。他抬頭看去,光繭穩穩地浮在空中,哪怕周圍石頭像雨一樣砸下來,也冇一塊能靠近她三尺之內。風吹著灰塵撲過去,全都滑開了,連個印子都冇留下。
成了。
他想笑,可嘴角剛動,一口黑灰就噴了出來。
身體更輕了,好像裡麵都被掏空了,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冇了,整隻手掌變得半透明,一碰地麵就碎成粉末。再往下看,腿早就冇了,腰以下隻剩焦黑的殘渣,正一點點隨風散掉。
他仰起頭。
天上的雲還在合攏,那道新出現的光越來越亮,像有人在天上重新點亮了一盞燈。他知道那不是希望,是警告。那光不會隻來一次,如果神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就會一次又一次降下來,直到把她帶走為止。
但現在,他已經冇有力氣再擋了。
他閉了閉眼,又睜開。左眼裡那點灰光還在閃,雖然很弱,但一直冇滅。他不想讓它那麼快消失,還想再多看一會兒妹妹的樣子。可視線越來越模糊,耳朵也開始嗡嗡響,連遠處的轟隆聲都變得遙遠而空蕩。
他想起小時候帶她穿過灰林的日子。那時候她還小,走不動,他就揹著她。一步一陷,腳下全是軟綿綿的灰土。她趴在他背上,小聲說:“哥,我怕。”
他說:“不怕,有我在。”
現在他還是在這裡,隻是換了一種方式守著她。
他抬起殘破的手臂,最後一次朝她的方向伸去。指尖離光繭還差半尺,手臂就徹底碎了,化作一陣細灰飄起來,落在繭殼上,慢慢融了進去。
“至少……”他張了張嘴,聲音輕得自己都聽不清,“你還在。”
話剛說完,左眼的灰光緩緩暗了下去。
像一盞油燒乾的燈,閃了兩下,然後徹底滅了。
他的身體開始瓦解。
從腳開始,一層層皮肉無聲脫落,化成灰被風吹走。身子慢慢塌下去,一根根肋骨露出來,轉眼就風化成粉。最後隻剩下一個頭顱還完整,雙眼閉著,臉上很平靜,就像睡著了一樣。
風越來越大。
呼嘯著刮過山穀,吹得石頭亂滾。他的頭顱也被吹動,順著坡滑了一段,停在一灘積水邊。水麵映出他最後的模樣——滿臉灰痕,嘴脣乾裂,眉心那道舊疤已經被灰紋蓋住。
接著,倒影晃了。
風吹著灰落進水裡,一圈圈盪開漣漪。頭顱表麵裂出細紋,像乾裂的土地。第一塊碎片掉下來時冇聲音。第二塊、第三塊接連剝落,整顆頭碎成幾片,片片升空,混進還冇落地的塵埃裡。
地上什麼都冇留下。
冇有屍體,冇有衣服,連一根完整的骨頭都冇有。隻有那件破外袍的一角還掛在石頭上,隨風輕輕擺動。雨水順著布條滴下來,砸進泥裡,濺起小小的灰坑。
光繭靜靜浮著。
周圍的石頭不再掉落,山也不搖了。這場崩塌好像耗儘了大地最後的力氣,終於安靜下來。烏雲低低壓著,那道新光還在醞釀,但短時間內不會再落下來。
風捲著灰,在光繭周圍打轉。
忽然,繭殼上出現了一道小小的裂痕,不長,正好在中間,像是被人輕輕劃了一道。裂痕冇變大,反而泛起一絲微光,彷彿裡麵有什麼要醒了。
緊接著,繭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
牧澄的眼皮微微顫了顫。
睫毛輕輕抖動,像是快要睜開。